《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8、才下山就碰到个妖女（2）

　　“师父。”
　　长空恭恭敬敬地行礼，垂眸敛眉地站得直直的。
　　他明明背挺得笔直，连头也不曾低一分，却叫人无端生出些许悲伤的感觉。
　　方丈看着他最疼爱的弟子，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沉声道：“虽说你已经痊愈，但身子到底还是虚的，内力也没有恢复完全，要是不想留下什么隐患，就应该好生修养才是。可是，我听长命说你这几日都水米未进？”
　　“……是。”
　　方丈轻叹一声，声音里有些许的无奈：“长空，你这孩子自小就明是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长空睫毛颤了颤，又归于平静：“师父，我知道。”
　　不过是不想吃，吃不下，又想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方丈看着眼前这个隐有颓势的弟子，想起那封与他同时被送到少林寺的书信，心中已有几分猜测：“那你跟我说一说，这番下山历练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长空眼睛猛地闭了闭，眼前浮现的只有她。
　　她的笑，许许多多的笑，那个吻，突如其来让他狂喜又惊讶的吻，还有。
　　还有他仓皇之下伸手推开她后，她不可置信的，难过的，失望的眼神。
　　那个夜夜梦回，都让他痛得想要死去的眼神。
　　长空睁开眼睛，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和顾淼一起发生的一切，他连提都不想跟外人提起，那一点一滴都是他心底珍视的宝藏，无法与旁人分享。
　　方丈被他眼里的悔痛吓了一跳，那其间的痛苦太过明显强烈，叫方丈开始真正担忧起来。
　　顾家那个小丫头，对他的徒弟做了些什么？
　　“你……你先下去休息吧。”如此棘手的情况，方丈也有几分茫然。若是长空没有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和些许求死的意志，方丈还能义正言辞地呵斥他，教育他，让他赶快振作起来。可是，现如今，倒是有点难办了。
　　方丈担心，一着不慎，手段不够温和，可能会把这孩子刺激得走火入魔。
　　所以啊，徒弟都是上辈子的债！
　　想想自己那个整天胡言乱语不着调的大弟子，又看看这个似乎入了情障的小弟子，方丈觉得自己心中很有几分悲凉。

　　长空走出方丈的禅房，眼前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每一处都是熟悉的，可他如今竟有几分茫然。
　　去哪里呢？做什么呢？
　　往日的这个时候，顾淼刚刚起床，会跟他一起用早饭，她尤其喜欢各种各样美味的吃食，每次跟她一起用饭，他都会不知不觉地多吃一些。
　　吃过了早饭，顾淼就会懒洋洋地歪在一边，像只餍足的猫咪，可爱得让他想要靠过去替她顺顺毛，挠挠她还有些婴儿肥的下巴。
　　等她再歇一会儿，就会笑眯眯地凑到他身边来闹他，层出不穷的小把戏，可爱得不得了。

　　长空苦笑一声，觉得心里空得慌。
　　他到底没有听方丈的话回屋休息，也没有乖乖地去用饭，甚至忘了去例行每日的早课。而是拿起了水桶和扁担，一步步走到嵩山顶上，想去挑一桶最顶上的泉眼才有的甘甜的泉水。
　　“听说少林方丈不仅是武学大师，一手素斋更是引人入胜，我至今还未得缘一尝。”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让人心痒的向往，看向他时，也带着丝丝期待。长空想起这句话，脸上也浮出一些笑意，虽然身子发虚，被肩上的重量压得冒冷汗，却也觉得心里有了几分力气。
　　突然脚下一滑，长空收回下意识要使出轻功站稳身子的举动，任由自己连人带桶地，顺着长长的山道，滚下山去。
　　如果，伤得很重的话，顾淼是不是会来救他？

　　痛。
　　漫无边际、无休无止的痛。
　　“莫慌。”“我的医术可是比谁都好，保管不会弄疼你。”
　　半梦半醒间，她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长空几乎是瞬间就得到了安抚，带着一些踏实和满足，又沉沉地睡去。
　　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可当他终于醒来，睁开眼时，他回到了他的僧房里，可屋里，只有大师兄长明一个人。
　　“哟，小师弟，找谁呢？”
　　长明吊儿郎当地坐在条凳上，嘎巴嘎巴地啃着一个果子。
　　长空身子一顿，只觉得呼吸困难，数不清的失望和难过带着嘲讽和奚落把他淹没，连抬抬眼皮的力气也没了。
　　当时他一把推开她的时候，顾淼是不是，也这么难过呢？
　　真混蛋啊。长空几乎是被自己气得发抖。
　　长明啃完一个果子，随手把果核扔出窗外，看着从小就最懂事听话，乖巧得如同“别人家的孩子”的小师弟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瘫在床上，也有几分无奈，不过，更多的，是对师父口中那个“顾家无法无天的丫头”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
　　得是多么惊天动地的美人，才能叫嵩山上最冰凉的、高不可攀的石头都动了凡心呢？
　　不过，先把眼前这个蠢小子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长明清了清嗓，试图引起长空的注意力，未果。
　　哎哟我去，这才几天就目无尊长了？长明越发坚定了一颗要去看看顾家阿淼到底美成什么样子的想法。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先让蠢小子振作起来。
　　“那什么，小师弟，你是不是遇上了一个人？”长明抛出个问题。
　　长空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唇没有吭声。
　　“是个女孩儿？”长明继续道。
　　长空睫毛颤了颤，眸子里飞快地划过想念，却被长明逮了个正着。
　　情根深种啊。长明摸着自己的下巴，再一次下了个结论，又瞧了瞧长空的光头，阴测测地笑了。
　　师父虽然是个极为豁达的人，可绝对没有豁达到会乐意自己的嫡传弟子动了七情六欲、情根深种到要寻死的地步。
　　不过，师父给自己的任务是用尽一切手段绝了长空寻死的心，让他好起来。可没有说他不能怎么样，或者不能让长空误以为怎么样。
　　所以，断了小师弟念头的任务，还是交给师父处理吧，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想必能手到擒来。
　　打定了主意要坑自己师父一把的长明，笑嘻嘻地把条凳挪到长空的床边，不要脸地凑过去，贼兮兮地问道：“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儿？美不美？有多美？”
　　“师兄你住口！”听到有人问顾淼，还是这样感兴趣的样子，长空只觉得自己的领地被触犯了，即使对方是将他从小照顾到大的师兄，也难以压制心里翻涌的暴怒。
　　卧槽！长明被长空溢出的杀气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捂着自己的小心肝儿觉得天都要塌了。
　　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师弟居然胳膊肘往外拐，还拐得如此彻底，真是……太精彩了！！！
　　谪仙似的小师弟如今终于有了些人气儿，长明心里其实也有些欣慰和惊喜的，只是，谁许你用那种眼神看大师兄的！
　　认为大师兄的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长明很有骨气地往后挪了挪，挪出长空能躺在床上将他一招击杀的攻击范围。
　　“小师弟，其实我这次来啊，是给你送信的。”
　　长空耳朵动了动，不可抑制地，心里生出许多期待和紧张。
　　顾淼给他寄信了？她是不是……也想他了？
　　想到这个可能，长空就觉得自己开心得就算现在死掉也值得了。
　　“呃……其实这封信是那天送你回来的人，交到师父手里的，所以，这其实是给师父的信。”看着小师弟因为这么一句话就眼睛发光，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长明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白日做梦的美好想象。哼，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有一点吃醋呢。
　　噢，不是给自己的。长空耷拉着头，只觉得心里难过得冒泡泡，尽管失望，却还是想要看向长明，想要看看那封信，写了些什么。
　　长明见状，笑嘻嘻地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给你念？”
　　师兄你可以再不要脸一点吗？若不是长空此时全身都被包成了一个粽子，他一定会跳起来把大师兄揍一顿的。
　　“真是的，一点玩笑都开不起。”长明不情不愿地把信放在长空手里，便回到凳子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无他，只是怕小师弟把自己赶出去，他可不想错过小师弟这么有趣的画面。

　　信是顾淼写给方丈的。
　　尽管没有见过顾淼的笔书，但长空看到信封上“方丈亲启”四个字时，就认定着一定是顾淼的字。
　　带着几乎是朝圣般虔诚的心态，长空颤着手，拆开信。
　　“经久未见，方丈爷爷别来无恙？
　　嵩山上水土养人，想来您一定身子爽朗。祖父在家常忆起昔日与您树下手谈的乐事，若哪日方丈得空，打算再次游历山水，常山药谷扫榻相迎。
　　近日我游至江南一带，路遇长空，便略施援手，解了他所中钩吻一毒。
　　长空小师傅性子极好，出门在外，即便是重伤濒死，也未曾辱没少林门风丝毫。方丈得此弟子，后继有人也。
　　不过到底僧俗有别，小师傅已然毒清，不好多留，是以，完璧归赵。
　　另附药方如下：
　　……”

作者有话说

　　顾淼的不甘心和傲娇都体现在了“完璧归赵”这四个字里。
嗯，大家热情一点好不好！！！！！
我觉得我写得很好呀，你们酷爱给我一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