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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才下山就碰到个妖女(1) ...

  •   长空从五岁开始,就生活在少林寺。
      家中起祸,他被父母托孤到师父膝下,安安静静长到二十三岁,也未出寺门一步。
      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极为早慧,总是一声不吭地跟在方丈身边,踏踏实实地习武,勤勤恳恳地参禅,能吃苦,肯用功。
      少林寺的钟声和香火味仿佛是最清冽的水,将他浸在梵音里,洗了一遍又一遍,干净得叫人惊讶。
      没有善恶之分、没有美丑之别,他看人的眼神,总是清凌凌的不带任何情绪。
      一颗心脱尽血肉,化作嵩山上最坚硬的磐石,不为任何事物所动,十八年来,谁也无法捂热它。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一直在少林寺里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顺利成为一位能被载入史册供后人敬仰的高僧。
      可生活总有意外。
      二十三岁生辰之后,方丈将他遣出了寺门,叫他去看一看这三千世界,叫他去经历那十丈软红,磨一磨心智。
      让那一颗冰凉的心,去水里泡一泡,去火里烤一烤。
      “等你归来,若仍能一心参禅,我便将衣钵传给你。”
      方丈如是道。

      于是长空迈出空门,走向那闹市中。
      见过了家长里短、撒泼打诨,他越发怀念寺中安静的日子,怀念青灯古佛,经书木鱼。
      他带着世外看客的心态,游离在俗世间,却不染片尘。
      江南小镇的郊外,他顺手救了一个人,却坏了血影阁的事,被一群杀手缠住,差点魂归天外。
      长空的身手极好,若不是这么多年一心向道,从未踏入江湖一步,定会是江湖榜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也正是江湖经验的浅薄,让他着了道,中了毒。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时,他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背光而来,脸上有盈盈笑意,看向他时,眼中的善意像极了佛堂里高坐的人。
      是菩萨吧。他这样想着。
      可菩萨也会拍他的脑门,也会扬着笑脸温柔地要他先睡一觉么?
      不是菩萨。
      他蓦然地松了口气,带着一些陌生的喜悦和满嘴清苦,沉入了黑甜的睡眠里。

      等再醒来时,他泡在黑漆漆的药汤里。
      “醒啦?”她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熟稔得如同相识已久的知己,毫无隔阂和陌生。
      她还在。
      长空只觉得空荡荡的心里雀跃出一种从未的情绪,叫他下意识地要躲闪她那的目光,却又舍不得挪开一丁点的视线。
      她踏着他从未见过的,仿佛是踩在云尖上的步子走到他身边,轻薄了他。
      她的手很软,指尖冰凉,在热气腾腾的药浴中,划在他的皮肤上,让他不自觉地生出许多的鸡皮疙瘩,可又在下一刻,被她摸过的地方,生出比药汤还烫的温度,大火燎原般的,叫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许是身子虚弱,他竟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除了她的笑,什么也不剩。她看过来的盈盈目光,叫他心尖发颤,紧张得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顾淼,她叫顾淼。
      他把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地默念了几遍,才觉得踏实了一点。这该不是梦吧。他是心思简单的人,长到这么大,做过的梦寥寥可数,从未有过像这样让他慌乱,却又愉悦的梦。
      她的目光像是嵩山上初春的清泉,温柔化雨,又带着无限的活力和生机。
      一句“莫慌”,竟叫他本来空落落的心被塞进什么似的,就像那悠远模糊的记忆里,有人抱着小小的他,在他哭泣时,哼着古老幼稚的歌谣,在他耳边轻声地安慰,叫他一整颗心里都是暖暖的熨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她好像,在发光一样。
      长空觉得自己大约生了很重的病,竟头昏脑涨地耍起了心眼。
      他故意唤她施主,听她一次又一次重复自己的名字,只觉得心里有着奇异的满足和欢愉,叫他心慌,又不舍得割下。
      掩住心里隐隐的不安,他任由心里的那欢呼着要破土而出的情感肆意狂略,将一片荒芜,挤得满满当当。

      长空是习惯一个人呆着的,在少林寺十八年的时光里,他安于孤独,享受孤独,从不觉得苦。
      可顾淼刚走一会儿,他就发现屋子里太安静了,太过安静了。
      静得让他心慌意乱起来,却因为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巴巴地盯着顾淼走出去的门口,期盼着那扇门,能再被打开,那个会发光的人,能再走进来,对他笑。
      这一切,千万别是个梦。
      撑不住药性和身体的极度疲惫,陷入沉睡前的长空这样想。

      她回来了,还带来了别人。
      长空扫了一眼那人,连长相都没记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看向顾淼,想要再听她到用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说出什么让他开心的话。
      可她竞要别人碰他。
      长空的一颗心仿佛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生出许多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委屈来。
      怎么能这样呢?怎么可以这样呢?
      他从前从未思考过这样复杂的问题,只觉得难过得想要把头埋进被子里,赌气似的不去看她。可又忍不住望向她,期盼她能改变主意,走过来,再摸一摸自己。
      好在,顾淼没有让他失望。
      长空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是不正常的,甚至,称得上荒唐。可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情,初来乍到便迅猛得如同要把他铺天盖地地拍死,让他无法分出半点心神去思考。
      失去清明的心境,失去思索的能力,失去理智,像疯了一样。
      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顾淼在轻轻地为他包扎伤口,长空竟蓦地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万物皆有因果,你若遇到无法决断的事,随缘便好。”
      随缘,随缘,这,便是缘吧?
      他吃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她认真的侧脸,突然就安心了。

      再一次醒来时,她正窝在他房中的椅子里,笑得开心极了。
      “顾淼。”
      长空将这两个字,又在心头滚了滚,只觉得心尖软得不可思议。
      她的嘴角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笑得开怀时,才会跃然而现,她的眸子极亮,脸颊上总有淡淡的红,她会不自觉地挑眉头,这样粗鲁的动作在她做来,却生出许多别人没有的东西,叫他忍不住地盯着,想要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长空醒啦。”顾淼蹭着书本,窝在椅子里,椅子很大,身后是软软的靠枕,她仿佛是陷在里面一样,娇小脆弱得叫长空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把住了他的命脉。
      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脉搏上,让他不自觉地僵硬了手臂,动都不敢动。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明明习武之人最忌将命门显给别人,稍有不慎便会丢掉性命,可当他的脉搏跳动在她的指尖下,仿佛将心跳一下一下地传给她听时,长空只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僵硬着不敢动弹,另一半却滩成了烂泥。
      心尖上挤满了无数叫嚣的情绪,又酸又胀,叫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一些更奇怪的事情来。

      顾淼生气了。
      是因为他。
      长空躺在床上,身子一分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虚虚浮浮,仿若躺在波浪汹涌的水面上,片刻也不得眠。
      她是逗他玩的,只用了片刻,长空就想明白了。
      那碗粥分明是做得极用心的素斋,并不是她说的肉粥。可茹素太久,身体早已形成了习惯,当听到自己吃下去的是荤粥时,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快过了大脑思考。
      她生气了,她生气了,她生气了。
      长空挨不住身体的虚弱,几度将要陷入昏睡,却又被这四个字吓得醒了过来,盯着窗外盼着太阳早点升起来,叫顾淼再来见他。
      可天亮了,她没来。
      有人把他搬进了马车里,她没来。
      该吃早饭了,她没来。
      该吃午饭了,她还是没来。
      甚至,连换药,她也不来。
      她生气了。
      长空委屈地盯着手臂上的蝴蝶结,躲开前来给他拆伤口换药的人的手。
      昨日还对他那么亲近,今日说不来就不来了,怎么能这样呢?
      他失望地盯着马车门上的布帘,似乎要将那布帘烧出一个洞来,似乎一直盯着看,就能看到他想要见的人。
      可是顾淼总是让人惊喜的。
      她来得很快,掀起马车的门帘,躬身走了进来,坐到了他的身边。
      又一次离她这样近,长空只觉得连马车里的空气也好上了几分,似乎带着春天沁人心脾的香气。

      长空自认是一个自持能力十分好的人,最近却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忍不住地想要多看看她,想要听她说出更多让他欢喜的话,想她轻笑着拍他的额头,想要离她近一些,更近一些。
      这样的念头仿若魔障般,张牙舞爪,肆意狂略地将毫无抵抗能力的他轻松地拿下。
      甚至,还生出了可怕的占有欲。
      要是顾淼只对他笑,只对他一个人好,就好了。
      他被自己心底生出的强烈渴望吓坏了,越发不敢在顾淼面前有太多表现,生怕一不留神就露出破绽。
      你看,他甚至学会了伪装。
      想要跟在她身边,却又不愿意仅仅是跟在她身边,不愿意自己泯然于她身边别的人,不愿意将她的目光分出去一丝一毫。
      该怎么办?
      长空不知道。
      这样的问题和情况对他来说都太过陌生,太过突然了。
      前二十几年从未有过的喜怒哀乐,好像是瞬间般,齐齐地冒出头来,却尽在一人手中。
      昨日还硬如磐石的心被她轻而易举握在手里,一个蹙眉和一个微笑都能叫他疼痛、叫他愉悦。
      她不过是玩笑般地勾了勾手指,就叫他心甘情愿地从云间跳下,重重地落在凡世的俗尘里,甚至,还满心欢喜。
      只能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在顾淼的笑语间溜走,安宁静好,仿佛充满了希冀,又在下一个瞬间变得渺茫无望。
      那一夜的灯火美极了,她送了他一盏灯,拉了他的袖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走了很长的路。
      散市归来时,她送他到屋前,拉着他的衣领,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长空心底一恸,全身猛地颤了颤,他的额头上已布满了汗珠,眼眶通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若窒息般地从梦里醒了过来。
      入眼是青蓝葛布的帐顶,屋外已传来了弟子们晨练的声音,少林寺的晨钟响了最后一遍,天光也已大亮了。
      长空按住发疼的心口,颤抖着穿好灰白的僧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才下山就碰到个妖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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