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6、刚出门就捡了个和尚（6）

　　他没有表情的时候，只让顾淼觉得，长空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为外物所动的人，想要他多一些表情，多一些反应，或者多几句话，多几个眼神。
　　可他现在这样明晃晃不开心的样子，却叫顾淼觉得，虽然多了几分人气儿，却并不让人满意。
　　罢了，谁叫自己一时心软捡了他回来呢？少主大人此时已全然忘记了当初是谁只记得解毒，连伤口都忘了给长空包扎。
　　“知道了，不会再说这样轻薄你的话。”顾淼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这段时间总算养出了些肉来，手感好得不得了。
　　长空微微一滞，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又抿紧了唇。
　　顾淼挑了挑眉，不满道：“我都答应了不再说了，怎么还不开心啊？不会是以后都不能碰你了吧？”顿了顿，把长空上下打量了一下，站起身来抱着手臂道：“我不管，你这一身肉是我养起来的，我想碰就碰。”
　　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个家伙比以前捡回家的小动物们麻烦太多了，少主大人有些头疼地窝进绿松软软的怀里。
　　绿松轻轻松松地将顾淼抱进怀里，脚不沾尘地带她飞到屋顶。
　　此时月上柳梢头，星子两三颗，夜风温柔，正是纳凉的好时候。
　　“少主，三日后上虞有花灯节，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花灯节一直持续到戌时，灯火不灭，市集不散，热闹得很。”见自家少主似乎有些不虞，贴心小棉袄绿松便出了个散心的主意。
　　花灯节？这个倒是没见过。而且，长空一定也没见过！哼，他要回嵩山，本少主偏不放他走，到时候带他出去开开眼界，见过了繁华世界，谁还会回去当那清心寡欲的和尚呢？
　　顾淼打定了主意要把长空带回药谷，决定从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地感化长空，让他不要再想着回去当和尚。

　　花灯节当日。
　　顾淼和长空两人慢吞吞地走在街上。
　　“出都出来了，就开心些，啊。”顾淼手里握着一把紫竹骨的十二折扇，月白的云锦扇面上一面绣着桃花一枝横春水，一面绣着双蝶踏飞牡丹贵，她心情极好，难得的笑得有几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天真。
　　长空不太适应地拉了拉袖口，他这一身是顾淼叫人为他赶制的，并不是他穿惯的灰僧衣，而是一袭交领的蓝靛长袍，配着他那张冠玉般的脸，竟叫顾淼也不得不拍手赞上一声。
　　见他还有些不自在，顾淼轻笑着又靠近了他两步，两人肩并着肩，好吧，是顾淼的头并着长空的肩，慢吞吞地往前走。
　　长空虽然并没有体虚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但也没有太多力气疾步行走，所以顾淼便配合着他，悠闲地边走边瞧。
　　花灯节果然热闹，到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游人三五成群，笑闹嬉戏。
　　不过好在，还没有拥挤到接踵的程度，虽然顾淼不喜人多，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长空的眼神飘过喧哗的闹市，飘过别人欢畅的笑脸，又仿若找到归宿般，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人们在他眼中没有美丑之分，可身边这个人对长空来说，是不一样的。她仿佛是芸芸众生中独自脱离的一个，径直地落在了他的眼里。
　　“好啦，带你出来玩，光盯着我看做什么呢？笑一个。”顾淼见他只盯着自己看，便嬉笑着拿扇子去遮他的眼睛。平日里他们俩相处，长空总是躺着的，这乍一下跟她站在一起，她才发现长空竟然这样高，她要踮起脚尖才能拍到他的额头。
　　长空的眼睛被顾淼挡在扇子后，所以她错过了自己心心念念好久的，长空的笑。
　　见长空终于转头将视线投向人群和市集，顾淼收回手，暗自松了一口气。花灯节的气氛太好，她受了些影响，脑子里开始浮现出奇奇怪怪的念头。
　　比如，比如走在长空身边，下意识地想要去牵他的手。
　　这真是太不对劲了。顾淼心里唾弃了一下这个念头，飞快地扇着扇子。
　　“他们都在看我。”长空侧头又看向顾淼，声音低沉，却奇怪地穿越了吵闹的喧哗声，清楚地传到顾淼的耳朵里。
　　顾淼扇着扇子的手一顿，抬头对上他那亮晶晶的眸子，又飞快地摇起了扇子，瞧了瞧路遇的人们看见长空一个和尚出现在花灯节时脸上的惊讶和新奇，睨了他一眼，哼道：“胡说，本姑娘美艳绝伦，他们分明是在看我。你可别自恋了。”
　　长空敛了敛眸子，也不拆穿顾淼拙劣的安慰和掩饰，顺从地嗯了一声。
　　顾淼还是没忍住心里乱窜的小念头，不过好歹含蓄了一点儿，伸手拽住了长空的袖子，拉着他到了一个小摊边，指着那些还算有趣的花灯，邀功似的道：“喜欢哪个？本少主买给你。”
　　她扬着脸，弯弯的眉眼在灯火下越发明媚，叫长空只舍得分一丁点儿注意力在那一堆花灯上，随手指了一个。
　　双鱼戏莲，顾淼挑了挑眉，拿下那盏灯，塞进了长空手里。
　　长空茫然地接住，握紧了花灯的提手。

　　夜渐渐深了，人群逐渐散去。
　　顾淼和长空也迈着悠闲的步子，乘着夜里清凉的风，慢悠悠地往回走。
　　“长空，你看，花灯节好玩吧？”
　　“……嗯。”
　　“冰糖葫芦、藕粉桂花糕什么的，都挺好吃的吧？”
　　“嗯。”
　　“所以啊，别回少林寺了吧？”
　　“……”
　　“好嘛好嘛，先不说了，你看今天好多星星啊。真好看。”
　　“嗯，很好看。”
　　……

　　车队一点一点地往北挪着步子，将近二十日，才走到淮安府。
　　日头渐渐高起来，白天也很有些热意。
　　因出门在外，用冰不如在家时随意，数量不多的冰块都被用在了顾淼的马车里。
　　而长空因着病号的身份，白天也都呆在顾淼的车里纳凉。
　　“都一个月了，你的头发怎么还没长起来？”顾淼懒洋洋地趴在一面玉席上，手心贴着凉悠悠的席面，侧过头好奇地问道。
　　长空端正地坐着，手里握着顾淼硬塞给他的话本，却一页也没有翻，听到她问，惊醒一般地移开从一开始就安置在她身上的视线，思索了一下，摇头道：“不知道。”
　　顾淼翻了个身，这段日子，他们越来越熟稔，她便不再绷着少主的体面，开始放任自己将散漫懒惰的一面展现给他，日日相处也毫无形象可言。
　　“可是我还没见过你有头发的样子呢。”顾淼有些怨念地看着长空仍旧光溜溜的脑门，想象了一下有了头发的长空是什么样子。可是想象不出来，“你有头发是什么样子？”
　　长空似乎叹了一口气，道：“我不记得了。”
　　顾淼从未问过长空的身世，没问过他为何会当和尚，也没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江南的小镇上，甚至没有问他是怎么惹上了血影阁的杀手，害得自己差点死掉。
　　她不爱过问对她来说没有意义的事情，可今日不知怎么的，竟很想问一问那些她并不知道的事。
　　马车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长空不解地看向顾淼，目光清澈，眸子里的疑惑似乎是在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顾淼低笑了两声，坐起身来，向长空招了招手。
　　长空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向她走了过去，在她的床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低头问道：“怎么了？”
　　顾淼仰头看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长空愣了愣，见她不容置疑的样子，到底还是依着她坐在了床边。
　　顾淼满意地点点头，一双眸子直溜溜地瞧着长空，笑道：“长空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长空睫毛颤了颤，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又在淘气的小姑娘，无奈地点头道：“你对我很好。”
　　“那蓝田做的饭好不好吃？”
　　“很好吃。”
　　“咱们这些天看过的山水、城镇，好不好看？”
　　“很好看。”
　　“那你觉得呆在我身边开心不开心？”
　　长空张了张嘴，却沉默了，顾淼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嗯。”
　　“那不要回少林寺了好不好？”
　　她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最温暖的阳光，里面有让人动容的期待和信赖。
　　长空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来再次看向她。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天啊，这是你对我说过的最长了的一句话了。”
　　顾淼数了数他说出的字数，不可思议道。
　　长空叹了一口气，眸光暗了暗，准备起身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上去。
　　顾淼见他一副失望的样子，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却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长空不解地回过头。
　　鬼使神差的，顾淼凑过去，在他好看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从此顾淼和长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
那是不可能的。
顾淼篇的上半部结束，下面是长空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