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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刚出门就捡了个和尚(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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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七天一次的泡澡时间。
长空老老实实地坐在浴桶里,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
顾淼手里握着一把冷玉为骨的十二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初夏渐临,天气也热了起来。她娇气得很,既畏寒又怕热,呆在这热气腾腾的屋里还不到一刻钟,就觉得难受。
她只是远远地坐着,就能感觉到药浴的热气袭人,可长空整个人都浸在药汤里,却连眉头都没皱半分,倒是让顾淼有些惊讶,也再一次认识到这个人静凉如水的心境。
闲着没事做,又看不进书,顾淼在软榻上翻了个身,侧卧着,开始找话闲聊。
“长空今年芳龄几许?”这几日他们时常相处,她倒是忘了问他的年龄。
长空睁开眼睛,目光在顾淼身上一停,又回到了黑沉沉的药汤上,许是热气蒸得人发困,又许是毒素流出身体,让他没了力气,平日里清清冷冷的声音,竟也有一些喑哑,硬是平添了几分诱人的感觉:“二十有三。”
顾淼也不知道为什么能从这短短的四个字中体会出“诱人”,却也没管那么多,撑着脑袋笑嘻嘻地道:“看你年纪轻轻的样子,竟比我大九岁。”
长空没有接话。
顾淼也不生气,他不接话,她就再换个话题,总能让他多说几句。
“听说少林方丈不禁是武学大师,一手素斋更是引人入胜,我至今还未得缘一尝,长空可会做?”方丈老头儿狡猾得很,非要用嵩山顶上的泉水做菜,所以要想吃他做的斋饭,必须一步一步走上嵩山去。
想到这儿,顾淼不由咬了咬牙。
屋子里静了片刻,才又响起长空好听的声音:“不会。”
顾淼嫌侧卧着累,又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高高的屋顶,轻笑道:“你武功这么好,定然是用心钻研武学的,不会也正常。”顿了顿,又小声道:“出门这么久了,还挺想家的。”
“家?”长空似乎有些好奇。
“我的家啊,是常山药谷,谷里虽然没有外边儿这么多的热闹,可却让人心里安乐。”顾淼提起自己的家来,言语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民间不是有句话么,‘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窝’,我觉得这句话很是有几分道理。”
她从小被养在蜜罐儿里,除了学医时辛苦了些,便再没有什么烦恼。她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知足于自己安逸的日子,感恩于家人的呵护疼爱,所以才愿意接下担子,在有生之年,都会以保护药谷、发扬顾家为己任。
长空这回没有再沉默下去,低声念着:“家啊。”语气倒不再是平日里的风淡云轻,反而有几分怅然的滋味。
顾淼翻身坐起来,笑嘻嘻地道:“你也想家啦?”她本还觉得自己一时软弱有些丢人,这会儿有人陪她一起想家,便觉得好上许多。
长空闻言,睁开眼睛直溜溜地看向顾淼,点了点头。
他这般老实,总叫人想再多欺负他几分,顾淼只觉得手指尖儿发痒,很想跑过去捏一捏他白玉般的脸,戳一戳他的额头,或者,摸一摸他那十分好看的锁骨。
少主大人是谁呢?既然动了念头,便索性轻快地走到长空身边,在他清澈的目光里,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个遍。
眼瞧着他高大的个子缩在浴桶里,尽力地想要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白皙无暇的脸上一片绯红,睫毛飞快地乱颤着,却仍是忍让,没有叫她住手,也没有偏过头去躲开来。
顾淼轻叹一声,收回在他脸上作乱的手,又习惯性地拍了拍他光亮的额头,这才退开两步,叫他松一口气,笑道:“你这样老实,真担心哪天被别人卖了。”
长空微微抿唇,道:“不会的,我武功好。”
这话的意思,就是自己厉害,不会被别人卖掉的。
顾淼被他蠢得差点翻个白眼,有些生气道:“武功好有什么用,你武功这么高强,还不是差点死在路边,我一点儿武功都没有,还不是照样把你从阎王殿给拽回来?江湖之中,很多事情都无关武力,而是……”而是跟脑子有关。
长空仍然看着她,不气不恼,不羞不忿,坦然得叫顾淼想把他的眼睛遮起来:“多谢施主。”
这是谢她救命之恩,还是谢她一番教导?
顾淼展开扇子飞快地扇着风,只觉得要被这个傻子气得魂飞天外,她算是懂了长乐以前跟她说的“智力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无法交流”是什么感觉,道:“说了几百次了?我叫顾淼,不叫施主!”
见长空还是不错眼地看着她,脸上还有带着热气的水珠滚下,白皙的锁骨以下,是黑漆漆的药汤,两相比对,触目惊心。顾淼只觉得头疼,走到案几边,从红漆镂花小圆罐里扒拉出一块蜜饯,又恶狠狠地塞到长空的嘴里,再恶狠狠地道:“药苦,吃块儿蜜饯。”
长空听话地嚼着蜜饯,热气腾腾中,恍惚眼中带着笑意。
顾淼觉得自己和个傻子置气也太不划算,便收起了脾气,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这蜜饯是琥珀亲手制的,用南诏送来的新鲜果子,配上清晨日出前药圃中收集到的露水,加上常山尖儿那一圈雪峰上才有的九瓣雪莲花蜜,细细腌制,又仔细风干,费尽心思才做成三小罐儿。
一罐儿给了跟她一样爱吃甜食的爷爷,一罐儿送回了京都里,叫太后姨母和皇帝表哥也尝个鲜,当然,还有长乐那个死丫头,叫她也见识见识少主大人的得力侍女的手艺。
长空咽下了嘴里的蜜饯,才开口颔首道:“嗯,很甜。”
顾淼抚掌而笑,得意得很,认为长空很是识货。他又听话又乖得很,倒叫少主大人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顾淼笑嘻嘻地侧头,眨了两下眼睛,问道:“那你不如别回少林寺了,跟我走怎么样?”
长空似乎被这个提议惊了一惊,竟赫然睁大了眼睛看向顾淼,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明晃晃地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顾淼见他没了一副不食人间烟火、风淡云轻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便索性再接再厉地蛊惑道:“蜜饯不好吃么?每日的药膳不好吃么?跟我走,就能时常吃到这些好吃的东西。”
长空还是没缓过来的样子,整个人仿佛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顾淼继续道:“而且,我可是救了你的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个你没听说过么?”反正只要长空在她手里,那菩提子什么时候拿到手,还不是她说了算?
长空呆滞地重复着:“以身相许?”
顾淼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肯定地点头道:“没错,就是说,我救了你,你的命便是我的命,你的人便是我的人了。”
长空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晕过去一般,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你的人?”
顾淼几乎没有见过他这般柔弱可欺的样子,只觉得心中豪气满满,道:“没错!你可以跟琥珀他们一样,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到哪儿都带着你们。”
琥珀几个常说什么来着?“哪儿都不去,就要待在少主身边”,顾淼自以为少主光环普照大地,想都没想过长空会拒绝她。
本来么,这么好玩的人,遇到了,怎么能轻易放走呢?以后若是没有了这颗光头在她面前任她“蹂躏”,那生活该多么的无趣啊!
长空愣了愣,收回视线,将清凌凌的目光落在药汤黑沉沉的水面上,抿直了嘴角。他的嘴角天生有些上扬,即使平日里不笑,也叫人看着,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像这般抿直了嘴角,竟显得十分生气。
“我不。”
顾淼听了这两个字,下意识地一巴掌拍在长空的脑门上,恶狠狠地道:“不许说不!”
长空抵着她的手掌,也不躲,仍是低着头,道:“我不。”
顾淼竟然觉得自己从这简洁的两个字里听出了天大的委屈,登时大怒,他委屈个毛!自尊心极强的少主大人起身就要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长空每次泡了药汤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没力气,若她走了,他怕是又要摔倒在地上了。
这样想着,顾淼收回要去推开屋门的手,毫无形象地抱着手臂又气冲冲地走到榻边坐下,直勾勾地盯向长空,也不说话,也不过去。
长空低着头,嘴角仍是抿得直直的,肩膀也有些垮,不再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不动如山”的挺拔劲儿,坐在小小的浴桶里,竟显得有些瑟缩。
两人就这样不吭一声地又坐了一刻种,沙漏滴尽了最后一颗沙子,长空的泡澡时间结束了。
头两次的这个时候,顾淼总会体贴地转过身去,可今天她却在抱着赌气的心态,愣是直勾勾地看过去,眼睛也不眨。
长空没料到她竟然气到这样耍赖的地步,又不敢真的在她的目光里站起来,只好开口道:“施主……还请施主背过身去。”
顾淼勾起嘴角笑了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纠正他的称呼,只示威般地道:“医者父母心,你只管起来便是,泡得太久,对身体不好。而且,又不是没见过。”
上一次是谁衣衫不整地摔在地上,还让她扶来着?
长空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淼,眼里飞快地划过一抹受伤,本来还有些薄红的脸,苍白得像纸一样,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两下,呼吸也重了许多,胸膛半没在药汤里起伏着,嘴角抿得不能更直。
他抵触成这个样子,倒让顾淼不知怎么的竟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又僵持了一小会儿,顾及到他的身子,她便转过了身去。
听到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估摸着他穿得差不多了,顾淼才转过身,自然地走过去扶他。
长空靠在顾淼的身上,别扭地别过头,不去看她,等到了榻上安置好,才又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直到她把手落在他的手腕上。
“施主以后莫要再说这般的话了。”
顾淼抬眼瞪了瞪他,也不答是,也不说不,收回把脉的手就去拍他的脑门,道:“叫我顾淼。”
长空张了张嘴,却又垂了眸子,重新将嘴角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