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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战而败终守得云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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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沉,可他们挨得近极了。谢瑶窝在穆朗宽大的怀抱里,他的双手搂着她,他的胸膛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叫冬夜冰凉的空气也显得温和而清新。
“你看那里。”谢瑶抬起头,伸手指向远处黑漆漆的建筑。
高耸入天的楼阁竟一盏灯火也无,就那样突兀又孤寂地伫立在远处,十分违和。
谢瑶出神地望着那里,轻声道:“那里是先帝为宸贵妃造的摘星楼。”
她的语气太过轻飘,带着回忆的苦楚和茫然,叫穆朗猛地停住脚步,有些慌忙地将她搂得更紧些。
“先帝独宠贵妃,六宫权柄皆交于她手中,荣盛之时,即便是母后也要退其一射之地。”
岂止是一射之地。
叶家的大小姐是将温婉刻在骨子里的人,这样的性格只适合嫁与有心人一生一世,又何曾能深陷宫中去争那点稀薄的帝宠,去争那脏污的权利?可先帝尚为太子时微服私访,对叶家大小姐一见倾心,力排众议将她娶进东宫,叶家势微,尚未有保全女儿、对抗太子的实力。就这样,叶家大小姐泪别家人,只身踏入深宫。
起初也曾琴瑟在御,恩爱无双,可这样的日子实在太短了,百花缭乱的美人们入了先帝的眼,占了他的心,他在皇后怀上谢瑶的时候终于临幸了别人。
皇后大悲之后毅然锁起宫门,从此与先帝再未相见。谢瑶的名字是皇后起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因为谢瑶是先帝为她送上的最后一份礼物。从此之后,深情尽负,再也不能转圜。
“我娘亲是非常温柔的人,她用尽了所有努力来保全我和哥哥,所以我们都活了下来,活着长大。”
所以就算再苦,哪怕是严冬之际她只能与谢珏挤在一个被窝里抱着同一个汤婆子一起取暖的时候,哪怕是在花园里遇到所谓的父亲和他的姬妾,却被完全忽视、只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的时候,哪怕是被父亲的庶子、庶女欺负排挤,躲在角落里抱着哥哥嚎啕大哭的时候……谢瑶也从未开口,叫娘亲为了他们去曲意奉承。
所有的厮杀和掠夺都由她与谢珏担了下来,尽管掉过眼泪,却从未喊过委屈叫过苦。
“后来啊,阿淼就被送了来。你能想象吗?那样小小一团的孩子,竟真的将我和哥哥都牢牢地护在了身后。”提到小表妹,谢瑶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神采,她比划了一下大小,像分享自己的宝藏一样,对穆朗说着。
顾淼是被叶家二小姐十分张扬地送来京城的,若不是还记得保持一些药谷的名声,她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常山药谷下一任掌权人将暂居宫内,探望姨母和表哥表姐。
尽管为此,叶家二小姐将药谷厚厚的条例抄了整整五遍,她将顾淼送走时抱着她在药谷门禁前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可她还是将救命伞送到了谢珏和谢瑶的身边。
三岁的幼生期少主还十分的懵懂,她只知道软趴趴地抱着表姐,扬着骄傲地小下巴指挥着药谷的暗卫将妄图欺负他们的家伙狠狠地收拾回去。因着被迫离开家人,又因为离开了本该亲自教导她的父亲和爷爷,平日里顾淼需要付出不止双倍努力来学习那些本该在药谷里完成学习和练习的基本功。
半年之后,谢珏终于从被冷落的背光处走进了众人的视线里,先帝唯一的嫡皇子终于被朝臣们看到了价值,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再半年后,叶家靠着新科崛起,嫡皇子和公主的母家强大起来,日子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于是顾淼功成身退,离京回谷,谢珏和谢瑶正式踏入夺嫡的战场。
多么讽刺呢?
本就为“嫡”,却不得不与庶子们厮杀,争夺原本就应当属于他们的荣光和地位。
那一路血腥和风险她从未与人言说,哪怕是在给顾淼的信里,也只哼哼唧唧地说自己好累。
“那时候真的很害怕,整晚整晚不敢睡,怕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谢瑶好像呓语般,声音轻得叫穆朗的心闷闷地发疼。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不知所措地用苍白的语言想要将她安抚,心里充满了能将他搅碎的愧疚和悔悟,为当初陛下第一次提及长公主时自己的猜疑,他怎么能将这样可爱又脆弱的小姑娘想象成一个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人,还掷地有声地拒绝了她家人的好意?
他甚至不敢想象若不是后来琳琅巷的初遇,如今又是什么光景。难道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还要跪在地上望着她的凤驾衷心地祝她幸福?已经拥有过世上最美丽的瑰宝,他不能接受失去她的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以后你有我了。”
“是啊,都过去了。哥哥登基之后为我和母后重新修建了这座汤若宫,那座摘星楼本是该拆掉的,可被我阻止了。”谢瑶嘲讽地勾起嘴角,然后看向穆朗,她的神情有些恍然,看着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想用它来提醒自己,男女之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虚无缥缈、最浅薄的东西,风一吹就散,指望不上。”
穆朗的心痛得仿佛快要窒息,他微微躬着身,仿佛这样能缓解一些来自胸腔的剧痛。
“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是心肝肺肚全都冷透的人,若你胆敢叫我有一丝一毫的伤心,我必亲手杀了你。”
她略带狠厉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冬夜里,显得那样孤绝,可听在他的耳朵里却又是那样可爱那样真挚,好像是最奇妙的解药,将他从疼痛和绝望中拯救了出来,奇迹般地被瞬间安抚。
“好。”穆朗终于听从了自己内心一直叫嚣的渴望,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发顶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又嫌不够地在她的额头上啄了一口,复又食髓知味般去啃她白皙的脸颊。
终于亲到心上人的战神大人兴奋地将怀中的姑娘轻轻往上抛了抛,在她发出惊呼前又将她抱回了怀里。
“这话我只讲一次,你要记好,”他低头亲昵地去蹭她的脸,活像一只撒娇的大狗,可他这样诚恳这样坦荡,一双黑沉的眸子好像会说话般,只听他认真地道,“生死不负。”
声音大得让远远跟在后边的茯苓和半夏交换了一个终于守得云开的眼神,喜极而泣。
“我记下了。”谢瑶想要笑一笑,眨眨眼睛,却落下泪来。
“别哭,别哭。”穆朗方才的郑定和坚决眨眼间灰飞烟灭,被她的眼泪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几乎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像哄孩子一样抱着她轻轻地摇了摇,轻声细语地哄着,可来来回回也就只会那一句“别哭”。
“蠢。”他急得汗都出来了,谢瑶破涕为笑。
穆朗见她笑了,呼出一口气,她的眼泪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哪怕是中了敌军的埋伏,他也从未慌乱到这种程度,刚刚见到她眼泪的一刻,他当真是脑子一片空白,这个时候就算是有人跑来给他一刀,估计他都会忘记自我防卫。
“阿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数悱恻的情意。
“嗯?”
“我们成亲,好不好?”得赶紧娶回家里把她吃掉,不然他心一直提着,悬得慌。
“不好!”
“什么?!”
“青梧说了,女孩子不能那么快嫁人,至少……至少要先谈一段时间恋爱!”
“……”果然还是应该杀掉那个家伙。“谈多久?”
“看你表现咯。”长公主殿下耀武扬威地抱着即将卖身为奴的将军大人的脖子,在他们的身后,那座如同困兽般的摘星楼仿佛溶于夜色中,再也不被她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