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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会相思爱别离求不得(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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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汤若宫时,缠绵一天的冬雨终于停了。
穆朗下车伸手去接,谢瑶忖了片刻,却将手递给了候在一旁的半夏。半夏抖了抖身子,盯着将军大人冷得掉冰碴子的注视,躬身上前将公主殿下扶下了马车。
以谢瑶、穆朗为首,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进了汤若宫。
尽管有些日子没来,汤若宫里却依然干净,不说屋内,就是外面的小道也是每日都有人清扫的。谢瑶换下略有些厚的外衣,梳洗过后,头发也不挽,就这样散着,懒懒地趴在美人榻上,身后有两个侍女轻巧地替她揉着发酸的肩背和小腿。
“殿下,可要再进些哺食?”茯苓轻声问道。之前为了赶路,哺食是在车上用的。
“可。”谢瑶被侍女伺候得昏昏欲睡,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然后半睁开眼,道:“叫人去问一问那边。”
穆朗的院子就在谢瑶院子的边上,离得不算远,却也有一段距离。
谢瑶刚从美人榻上起身,走到偏厅准备开饭,就听见内侍通传说将军来了。
来得竟这样快。谢瑶有些意外地抬头望去,只见他大步走进来,样子看着也是梳洗过的,头发高束着,衣裳却还是先前的那一套,约莫是烘干后直接穿上的。
穆朗看见谢瑶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了,他径直走到她的身边,顺手将旁边的矮椅拎了过去,挨着她入座。
谢瑶微微愣神,却也不计较他有些无礼的举动,只抬眼问道:“怎的还是这一身?”
穆朗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明显的笑意:“我身边跟着的都是从前一个军营里的老兵,到底不太心细,我又出来得急了些。”他说的坦坦荡荡,全然忘记了木老爹欢欣鼓舞收拾的几大车细软和礼物,以及被他告知并不会携带其同去时悲伤欲绝的表情。
谢瑶努力克制了一下,却仍是没有压住脸上的笑容,她轻轻伸手嘉奖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继续保持。”这厮还挺上道,这么急着表忠心,看在他府里清汤寡水连个女人都没有的份上,她就大发慈悲地完全原谅他最初的有眼无珠好了。
穆朗飞快地握住她拍到自己肩头的手,小心翼翼又密不可分地握着她,低声道:“公主殿下可以亲自视察。”
这就有求娶的意思在了。半夏和茯苓缩在角落里激动地握住对方的手,将军大人虽然看着吓人了些,对殿下来说却是一个靠谱的结婚的对象。
谢瑶听了这个忍不住红了脸,掩饰般地低下头默默地将汤喝完。
见她不作声,穆朗心里有些发闷,她竟逃避起来,可转念又觉得她会逃避也是因着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又稍微觉得好受一些。尽管在她心里他的分量还没有那么重要,但至少她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只要她有所在意,那他就有致胜的把握。
这样想着,他的心就镇定了下来,也只有与她才会多说几句,现下她不开口,他便又沉默着凝视她。她的右手被他握着,左手扶着汤碗,低着头认真地喝着暖呼呼的汤,一口一口咽着,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穆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半夏,”谢瑶喝完汤,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热气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经过了马车里几个时辰的独处,她也渐渐习惯他有些过于专注的视线,“你去春风楼取一套合适的换洗衣物过来,再派人回将军府拿一些细软。”
半夏与茯苓齐齐地呆了一呆,然后半夏有些茫然地应了是,出去前还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茯苓大气也不敢喘地微微躬着身,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果然,就听见穆将军低沉地问了声:“春风楼?住着谁?”
既有男子衣物,便应是住着男子。
是谁?
穆朗心口一紧,话就出了口。
茯苓又往后退了半步。
谢瑶接过身边侍餐婢女双手递上的锦帕,轻轻擦掉嘴上的油脂,轻声道:“住着青梧。”
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样清澈,神情这样坦荡,可说出的话却又是那样的残忍。
“是我的面首。”
她的话入耳的一刻,穆朗破天荒地怔住了,回过神来又觉得全身血液都好似被冻住,叫他竟忍不住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觉得胸腔里翻滚着滔天的怒火和让他眼眶发红的疼痛,还有一些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委屈和难过。
穆朗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空着的那只手拳头紧得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眼角的伤疤看起来分外狰狞,一双漆黑的眸子怒气腾腾地看着谢瑶,好像是惨遭背弃和玩弄的孤狼,下一刻就要与她同归于尽。
可他与她相握的那只手却只是僵硬着,没有甩开她的手,也没有在盛怒下将她误伤。
谢瑶盯着他的逼视泰然地坐着,仰头与他四目相接,仔细地辨认着他的反应。
而茯苓早已在公主殿下那一句面首脱口而出时护在了她的身边,生怕恼羞成怒的将军大人以下犯上。
可他只是这样生气又难过地看着她,明明可以斥责她不知检点,明明可以动动手指就将她的右手捏碎,可他却只是站在她的面前,死死地盯着她,好像只这样看着就能叫她将已经出口的话咽回去。
过了好久,谢瑶动了动有些酸疼的手腕,然后就将面前凶神恶煞的男人好像被惊醒般,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她还放在他手心里的手。
那一只将他的心轻轻捏在指尖肆意把玩的手,此刻就在他的手中,与他十指交握。
“我……”
“罢了。”谢瑶轻叹一口气,是她太狡诈,竟想以这个诈他一诈,到底是太过了些。
“罢了?”穆朗脑子里的弦啪的一声断了,他猛地俯身逼近谢瑶,伸手撑住椅背,将她困在自己的臂弯间,他们离得太近了,她似乎被他胆大妄为的举动吓到,有些可怜地缩在他的臂弯间,睫毛慌乱地颤了颤,他想要伸手将她箍进自己的身体里,想用怀抱将她永远地桎梏,想要她的眼神只停留在自己身上,莫要分出去分毫,“你要跟谁罢了?你做梦。”
谢瑶往后缩了缩。
“别怕,”穆朗凑得更近,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鬓边,“我这就去杀了他。”
语气温柔得好像是耳厮鬓磨时的情话,却片语间就决定了青梧的命运。
谢瑶心头大震:“你放肆!”
穆朗却轻轻笑了笑,眼睛里沉浮着叫人目眩神迷的危险的情意:“你若要为他杀我,我认了。我的右腰后有一把匕首,吹发可断,别怕,快得很,往这儿插,”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只要一刀。”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无知觉地落下泪来。
一滴热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到她的脸上,竟叫谢瑶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
穆朗见她伸手,又是一声轻笑,带着自嘲和绝望,却被一双手紧紧抱住了腰,然后被扑了个满怀。
“蠢货。”她扑进他的怀里,带着哭音。
“嗯,我是蠢货。”他释然地将她紧紧回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