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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厢情愿或双双入戏(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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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西北庆功宴已经过了半个月。
这日,谢瑶从慈安宫中陪着太后用过午膳,慢悠悠地拾步往自己的永乐宫走。隆冬腊月,却有难得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洒在枝头的积雪上,空气里漂浮着清冷的雪气混合着梅花的香气,甜得醉人。
谢瑶抱着小巧的手炉,在花园的一隅停下脚步,瞧着不远处的宫女小侍们捧着青玉瓮子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枝头的雪水。
用大雪初晴那天的雪水来泡庐山云雾,是长安郡主带来宫里的习惯,她离开后,这习惯也被保留了下来。
谢瑶突然想起有一年他们兄妹三人溜去皇庄,在山上野炊烤肉的情形。
“茯苓。”
“奴婢在。”
“你去跟小得子说,就说……若三日后天晴,倒也是个出游的好时候。”说完没头没尾的话,谢瑶也不再多说,只道身子乏了,便由着身边的上了一旁候着的步辇,回宫午睡去了。
穆府。
“就这样?没说别的?”穆朗拧着眉,非常不满。
“是,公主殿下是这样吩咐的。”小得子恭敬地笑道,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位青年将军因着不高兴而散发出的迫人气场。作为长乐公主和皇帝陛下专用的外事人员,小得子极具职业素养。
宫里那三位祖宗的心思,他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儿,眼前这位班师回朝不久的战神大人,是皇帝陛下与太后正在为公主相看的驸马人选。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从公主殿下今日传来的消息来看,眼下这位青年俊才,大概是有戏的。
“我知道了,麻烦公公替我回话,三日后,宫门处,静候公主殿下。”尽管有些失望,但穆朗还是笑着送走了小得子。天气什么的,穆朗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他们已经有半个月没见过面了,好不容易等到长乐松了口,哪怕那日狂风大雨,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把她从宫里拐出来。
不过……穆朗恶狠狠地抿直了嘴角,心里埋怨着宫里那个没良心的丫头,为什么既不给他写信,也不在他上朝、进宫的时候来见见他,甚至她身边的两个侍女他也没有见到。难为他每次与皇上议政后,都要想尽办法在议政殿多呆一会儿,期盼能听到长乐传来的消息。
想起皇帝陛下那日复一日的揶揄目光,穆朗就觉得牙痒痒的,想要把长乐拎到怀里来打屁股。
唔,打……屁……股……穆朗斟酌了一下,一股热气涌上脸来,让他既羞恼又期待,掩饰似的挥了挥手,想要扫开脸上的灼热。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傻了,忙把手收回来,又不自觉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洗得干干净净的帕子,那帕子的一角绣着一个篆体的“谢”字,是长乐那日赠予琳琅巷小姑娘的,后来被他买了回来,鬼使神差地揣在怀里,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看。
这么一方简单的帕子,就算再盯着看,也看不出朵花来。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曾经在千军万马、刀枪剑林中眼睛都不眨地将敌军大将一刀斩杀的、哪怕是军中最血性的汉子也拍着胸脯夸赞佩服的心智,如今仿佛都丢到塞外喂了狼,他竟蠢成了这副模样。
真是见鬼了。
穆朗眉头狠狠一皱,拳头紧紧地捏住,又蓦地松开手,手心里的帕子缩成一个可怜的布团,皱巴巴地,竟叫穆朗不知怎么的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帕子舒展开,小心翼翼地抚平它的褶皱。
这样毫无头脑的举动做到一半,穆朗挫败地将脸埋进帕子里,自暴自弃地想着,这么久了,帕子都不香了,也不知道三日后,能不能管她再要一条帕子。
真的好久没见到她了,她可曾有片刻想念过他?
大概没有吧……穆朗没忍住,叹了口气。
他总是想着她,想要见她,想听她说话,想起那夜的梅林,她乖乖地呆在他的身边,仰头看向他时,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他,美得他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许多。
还有那些梦,旖旎的,温暖的,叫他面红心跳又每每沉醉其中的美梦,叫他满足又遗憾,醒来时常常叹气的梦。
思及此,穆朗揉揉发热的耳朵,抬起头来将帕子叠好,妥帖地放回怀里,又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它的位置,复又叹了一口气。
一旁候着的木老爹悄悄拿眼瞅着,琢磨着主子的心事,暗笑不已。他家将军,这个月叹气的次数,比之前十几年加在一起都要多。想来,聘礼、彩礼什么的,可以准备起来了。
三日后。
层层叠叠的床幔锦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嘤咛,早已候着的半夏挥了挥手,身后一大群宫女便动作起来,可无论手里干着什么活儿,都静悄悄的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半夏依然静立在床边,直到听到赖床的人儿嘟嘟囔囔地唤道:“半夏。”
“殿下。”半夏轻轻撩开如云堆似的锦帐,将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公主大人半扶半抱起来,谢瑶晕乎乎地起身,转到屏风后解决了三急,又晕乎乎地倒回床上,由半夏扶着,舒舒服服地靠着软乎乎隐囊,待到她终于大发慈悲地睁开了眼睛,小心地服侍着她漱了口、洗了脸,然后双手奉上一杯温热的清水,等她小口小口地喝完,茯苓便带着另一群宫女捧着吃食汤水鱼贯而入。
“天气如何?”谢瑶叼着勺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殿下,飘着些雨呢。”茯苓说完,果然就见公主殿下进食动作顿了顿。
“既然下雨,可见天公不美,备好笔墨,本宫要给妹妹写信。”谢瑶慢吞吞地吃着早饭,心里说不出是松一口气还是更加别扭。
“可是……”半夏吞吐了一下,在公主分过来的疑惑目光里为难道:“小得子说,昨儿陛下问穆将军今日沐休要做些什么,穆将军说……”
“要么一口气说完,要么闭嘴。”难得平日里爽利的半夏今日竟吞吞吐吐起来,谢瑶心里别扭更甚,又知道定是哥哥想在穆朗面前打趣一二,就更是不乐意了。
“穆将军说,若是运气好,便能去碧云山游玩一日,若是运气不好……”半夏朝茯苓看了一眼,得了个鼓励的眼神,才有勇气把话说完:“若是运气不好,那大概要在东华门从天亮站到宵禁了。”
谢瑶呼吸一滞,差点伸手掀翻床上的小案几,这厮竟敢威胁她还敢在哥哥面前给她上眼药!不可饶恕!
半夏见公主竟真的动气起来,一时慌张竟直接跪倒在地。她这一跪,后边乌泱泱一大群宫女侍从纷纷跪了一地,茯苓膝盖弯了弯,忍住了跪下替半夏请罪的念头,她若也跟着跪了,公主一定更加生气。
“你跪个什么劲儿?我若生气,也该是去找哥哥的麻烦才是。”谢瑶回过神来就见床下跪满了人,又是好笑又是生气,指挥茯苓将半夏扶起来,扬了扬下巴,道:“笔墨呢?要前阵子新进的玄玉光歌,再用竹玉笺来写,那丫头骄气得很,若写得不合她意,该又要故意拖个十天半月不给我回信了。”
“郡主这般挑剔也是同殿下真心亲近的缘故嘛。”半夏见公主仿佛已不再生气,便也松了口气有了余力逗趣。
“这话说的倒还像样。”谢瑶想起那个模样娇滴滴,实际一肚子坏水的小混蛋,别的也顾不得了,掀了被子下床净手,坐在桌案前开始认真写信。
淡青色的纸薄如翼,透若玉,悬笔在上,落墨即干,字迹清晰,不晕不染,这样的信纸有价无市,是文人墨客心中的至宝,可在长公主殿下手里,却被用来写家书,可谓暴殄天物。
公主殿下奋笔疾书,将近日心里的纠结和别扭尽宣纸上,还有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悸动和期待,最后还狮子大张口地管表妹要一块枕头那么大的安魂香,说要在失眠的夜晚抱着它才好入梦。
写完信,联想着总爱装小大人模样的妹妹一脸不痛快地给自己打包香料的情景,谢瑶笑笑,让茯苓将信送了出去,一抬头就看见小得子鬼头鬼脑地在门外打着转,刚还扬起的嘴角顿时落了下来。
“要是不痛快,本宫让哥哥赏你顿板子玩?”谢瑶颐指气使。
“殿下金安,”小得子哪里听得了这个,就算公主殿下从来只是过过嘴瘾,并没有真的罚过自己,却还是敬业地抱头就滚到小霸王的脚边一通讨好。
“有事?”谢瑶可不吃这套,这家伙是哥哥的心腹,从谢珏六岁起就呆在他的身边做贴身内侍,人精似的,滑头的很。
“陛下今早起床有些咳嗽,这会儿也该喝药了,殿下……”小得子脸上笑得和气,腿肚子却打着颤,陛下这回要玩把大的,可怜自己竟被派来当马前卒,但愿这祖宗能让自己死得痛快。
“怎么不早说?”谢瑶听了这个哪还顾得上使性子,谢珏什么都好,偏生不爱喝药,除了顾淼,谁也不能叫他心甘情愿地多喝一口,哪怕是风寒发热也都是能躲便躲。
匆匆忙忙穿上家常外衣,简单挽了头发,谢瑶便由半夏茯苓陪着上了马车,这时候还下着雨,只能乘车过去了。
小得子目送着谢瑶的车架远去,心里盘算着要捡哪棵树把自己挂上去,省得公主大人回过神来发现被坑,恼怒地将自己活活抽死。
这年头,当心腹也不容易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