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2、刚出门就捡了个和尚（2）

　　顾淼托着腮，上下打量着这个泡在浴桶里的和尚。
　　要不是光秃秃的头皮太过抢眼，她一定会更早发现他长了一张十分好看的脸。
　　真的是一张好看的脸啊。
　　白白的皮肤，挺直的鼻梁，浓密的眉毛，在水雾里被蒸得水润殷红的唇，还有长长的睫毛。
　　唔，身材似乎也不错。顾淼的目光游移在他露在水面之上的锁骨，淌着水珠的、线条完美的脖颈，满意地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滑过他完美的唇形，停在他澄澈无波的眼里。
　　“醒啦？”顾淼挥了挥手，笑眯眯地同她的病人打了个招呼。
　　和尚低头看了看，见自己全身光裸地泡在粘稠的药汤里，看向顾淼，仍是面无表情，道：“多谢施主相救。”
　　顾淼可不是会做无名好汉的人，这种授人恩惠的事儿，当然要名利双收才是，当下敛了敛笑意，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敬业精神地道：“虽然钩吻十分棘手，但好在家中长辈常常教育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于危难之中才是江湖道义，你不必放在心上。”
　　虽是这样说，顾淼却在心里哗哗地拨着算盘。
　　钩吻的病例少得可怜，她只跟在爹爹和祖父身边观摩过他们的治疗过程，还从未亲自上手过。好不容易遇上一个野生病例，可真是促进医术的好机会。
　　可这话就不能对他说了。爹爹常说么，咱们药谷做的是悬壶济世的好事儿，内里再如何蔫儿坏，在外也得端起“医者父母心”的高贵范儿。常山几百年的名声，可不好坏在自己手里的。
　　至于药钱，顾淼瞟了瞟那和尚脖子上挂着的一串千年菩提子，心里阴测测地笑了笑。
　　和尚闻言，微抿了唇，沉声道：“施主大恩，没齿难忘。”
　　顾淼扮圣母正扮得过瘾，仿佛一身戏骨都激发了出来，也不提浴桶里的药材多么多么的千金难求，只摆摆手，和气道：“我叫顾淼，三水淼。我爹说我命中缺水，所以起了这样的名儿。”
　　顾淼的父亲大人一颗心，都叫她娘亲和医术一分为二，留到她身上的关爱，实打实的少得可怜。连起名这样大的事儿，也被他拿一个“命中缺水，那就水个够”的理由飞快地解决了。
　　对自己的亲闺女儿这般简单粗暴，合该当年被刚出月子的娘亲虐得要死不活，赶去睡了整整半个月的药圃。
　　和尚一双黑亮的眸子不错眼地看着顾淼，道：“贫僧法号，长空。”
　　又来了。
　　顾淼只觉得被他那样专注的眼神看得又有些不自在，正要垂了头躲一躲，又不肯示人以弱，便直溜溜地看回去，大大的眸子笑成弯弯的月牙儿，打着招呼道：“原来是长空啊。”
　　很好，长字辈，是少林寺方丈老头的亲传弟子，这个人情划算。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感觉那和尚似乎愣了一愣，可惜他没什么表情变化，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他仍然看着她，却不说话，顾淼觉得那不自在的感觉又回来了，为了掩饰，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浴桶前，伸手搅了搅药汤。
　　这是间普通的客栈，能找到的最大号浴桶叫顾淼看来，也是小得可怜。长空各自高大，几乎是艰难地挤在浴桶里，偏生顾淼还伸手去搅药汤。
　　察觉自己碰到了长空的胸口，顾淼眨了眨眼，不自觉地又伸手摸了两把，触感不错。
　　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吃了人家豆腐。
　　顾淼收回手，有些掩耳盗铃地清了清嗓，道：“那什么，就是看你伤着没有。”
　　长空仍是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整个人都贴紧了浴桶边儿，目光干净得能倒出水来。
　　顾淼倒也不尴尬，毕竟她自打记事就开始背经脉穴位，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不说别的，就是血影阁那二货就是真绝色啊。
　　“你试试身上有没有力气，该起身了。”顾淼看了看桌子上的沙漏，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长空略感受了一下，点点头。
　　顾淼便递给他一块大大的毛巾和一些衣物，笑道：“你的僧衣穿不得了，先凑合凑合。”
　　说完，便自觉地转过身。
　　眼睛不能看，可耳朵却是由不得。
　　顾淼听见身后一声水声，然后是毛巾和衣物的摩擦声，不知怎么的，耳朵尖儿竟然有些烧。
　　这时候她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不许别人打扰治疗过程的习惯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和尚罢，堂堂少主大人还能怯这点儿场？这般思索着，又坦然了下来。
　　“啪——”一声从身后传来，仿佛还带倒了些重物。
　　顾淼条件反射地回头，就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和尚摔在地上，还带倒了一把椅子。想来是他摔倒，慌张之下去扶椅子，却没扶住。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手里还试着撑住地面，让自己爬起来。
　　顾淼下意识地想要捧腹大笑，但好歹还记得自己扮着道貌岸然的白莲花呢，便一本正经地快步走过去，俯下身子去揽他的肩膀。
　　别说，还挺重。
　　顾淼吃力地将长空半抱半扶地从地上扶起来，拉着他的手臂，整个人撑在他的腋窝下，咬牙把他往榻边送，一边想着，这回要是拿不到什么顶好的东西做报酬，那可是亏大发了。
　　“你中了钩吻毒，只泡这一次药汤可不够。接下来每隔七日，就要泡上一次，一共要七回才能除尽毒素。”顾淼将长空扶到榻边，让他顺着力道往榻上倒，这才解释道，“钩吻是难得一见的至毒，解药也是霸道得很，内力越是深厚，副作用越是厉害。你现在内力暂失，手脚无力，是正常现象，莫慌。”
　　约莫是觉得衣衫不整地趴在地上有些丢人，长空的面上终于不再是老僧入定般的毫无表情，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些薄红，竟让他更加惊艳。
　　“多谢施主。”
　　顾淼挑了挑眉，只觉得这和尚看起来分外顺眼，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去擦他头上的水珠，心里还感叹着没头发就是方便。
　　“我不叫施主，我叫顾淼。”
　　长空垂了垂眸子，又将视线放在她身上，道：“多谢施主。”
　　也不知是回她那句话，还是谢她为他擦掉头上凉凉的水珠。

　　“少主，怎么样？”一见顾淼出来，守在门口的绿松立马眼巴巴地看着她。
　　少主对她好得什么都能分，除了她的病人。
　　顾淼看着绿松那好奇得挠肝儿的样子，好笑道：“就不告诉你。”
　　绿松扶着顾淼，简直登时就能厥过去，捂着心口伤心欲绝。
　　“你的药，你自己还不放心么？只芫花一味，还可再加重三分。”顾淼伸手戳了戳绿松的额头，手里不留情，但其实她还是很享受自家小侍女这般娇柔，小脾气什么的，不都是自己宠出来么。

　　忙了这么大半日，顾淼可累坏了。
　　好在两名侍女温柔似水、美貌可人，变着花样儿地为少主大人解乏，又是捶腿捏肩，又是喂水投食。
　　直到日落西山时分，顾淼才从“温柔乡”里爬起来，恍然想起，自己把病号晾在一旁，甚至连伤口都忘了包扎。
　　伸了个懒腰，顾淼才从贵妃榻上起身，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往长空住的屋子走。
　　“少主，那和尚似乎还没用过膳呢。”到底是琥珀细心，提起了这个早被忘到天边去的重要问题。
　　顾淼顿住脚步，回头不在意地道：“那就让蓝山露上一手，做点药膳来尝尝。”
　　“哎。”琥珀笑着应了。
　　蓝山的厨艺可是好到宫里御厨都顶礼膜拜的地步，要不是太后娘娘偏心少主，指不定就被皇上挖去墙角了。那和尚可有口福啦。

　　顾淼带着绿松推开门，解毒的过程不愿意有他人在场，可这种外伤包扎却没什么稀奇，她又懒得很，所以并不在意绿松前来帮忙。
　　长空正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大抵是性子太过老实，就连熟睡的时候，他都躺得规规矩矩，两手交握在肚子上，压住被子。
　　绿松蹦跶到长空床前，伸手就去解他的衣领，不料还没碰上长空，就被一只大手拦住了，抬头一看，长空醒了。
　　明明是问心无愧的事，不知怎么的，面对着长空的目光，绿松竟觉得有些讪讪，收回手退后一步，望向少主大人。
　　顾淼挑挑眉，没有想到他竟这般警觉。
　　“这是我的侍女，来帮你包扎伤处。”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握着茶杯走到长空的榻边，伸手递给他，“渴了吧？”
　　长空除了最开始拦住绿松那会儿，剩下的时候目光都专注地落在顾淼身上，这会儿看她递过一个杯子，便吃力地想要起身。
　　“别动。”顾淼空着的右手拍在他光亮的额头上，轻轻用力将他按回床上，“你没力气，就这么喝。”
　　她把茶杯微微倾斜，凑到长空唇边，笑眯眯地道。
　　绿松瞪大了眼睛，捂着胸口往后又退了一步，一副见鬼的样子。
　　长空不错眼地看着顾淼，抿了抿唇，还是张开了口，让顾淼将水顺利地倒进他的嘴里。
　　真是乖啊。
　　虽然没什么表情，话也少得很，但长空真的是顾淼见过的最听话的病人了。
　　顾淼满意地勾起嘴角，指了指绿松道：“现在她要给你包扎伤口，你继续睡，我们家绿松医术可好，手脚也麻利，绝对不会弄疼你。”
　　长空没有应，只沉默地看着顾淼，连一丝一毫的眼光也没有分给一旁的绿松。
　　这是个什么意思呢？
　　少主大人最不耐烦猜人情绪，看不懂他的回应，便只给了绿松一个“别管他，你直接上”的眼神，不就是治些皮外伤么，绿松搞定这些基础伤患绰绰有余。
　　可出乎意料地看见绿松再次被长空拦住。
　　绿松愣了愣，憋着嘴地回过头看向顾淼，委屈道：“少主。”这个和尚真是太吐艳了。
　　顾淼不解道：“长空怎么啦？”
　　明明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可顾淼却觉得他的目光竟然跟绿松的有一些诡异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