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1、刚出门就捡了个和尚（1）

　　“少主，该起了。”绿松趴在榻边，娇声唤着，手里还不轻不重地为主子揉着头。
　　琥珀伸手在马车壁上敲了敲，从一处暗格里拿出碗筷餐具，侧头看了看，笑嗔道：“你这般轻声细语的，少主可不会醒。”
　　一边留心榻边的动静，一边不停地说教着，手里利索地摆好菜，拾掇好桌子，还沏上了一壶今年新供的雪芽。
　　绿松又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得踏上的人大发慈悲地坐了起来。
　　顾淼抱着被子恋恋不舍地蹭了蹭，靠在绿松身上，大爷似的任她给自己擦了手脸，又漱了口，这才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
　　就着寝衣起身，顾淼漫不经心地喝着粥。
　　这几日为了赶路，她都歇在马车里，虽然整个车厢都铺满了软和的毯子和皮毛，床榻上铺的被子寝具更是费了十分心思，随便一样拿到外边都价值连城，可她仍然睡得不好。
　　这会儿还带着些起床气，也叫从小就伺候在她身边的两个侍女越发小心。
　　“刚到巳时。”
　　琥珀开了妆奁匣子，仔细地拣出与少主今日要穿的衣裙相配的首饰，又谨慎地拧开各个首饰的机关，检查暗器是否都有上好药。
　　没办法，尽管少主一手回春医术能叫白骨生肉，就算是一脚踩在阎王殿，她也能轻轻松松地将人捞回来，可却是半点功夫也无。
　　少主大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暴力面前毫无反抗能力，仿佛一只蚂蚁都能把她踩死。琥珀、绿松二人又无法保证十二个时辰片刻不离她，可真叫人愁死了。
　　好在常山药谷于鲁班世家有救命之恩，他们的族长的一双手，可还是少主的曾祖父出山才保住的呢。
　　鲁家的工匠个个心灵手巧，便涌泉相报地承包了顾淼的一应物品制造，还别说，件件都是实用又精致的妙品。

　　“还不错。”顾淼懒洋洋地撑着头，褒奖了一句今日的早饭，总算有了些精神，道：“你们也快去用些，我这几日起得晚，可别饿坏了你们俩。”
　　绿松抿唇一笑，道：“奴婢哪里是那般古板的人呢？已是用点心垫过了。”
　　顾淼斜眼觑她，哼了哼：“越发没规矩了。”
　　绿松笑盈盈地凑近讨好道：“若不是少主怜惜，奴婢哪能这般松快？奴婢人微言轻，身无所长，只好替少主暖暖被窝，报答一二。”说完，还拿帕子压了压眼角，眼儿媚地两颊也染上了薄红。
　　顾淼终于被她逗笑了，往后一仰，倒在身后垫着的软枕上，直笑得起不了身。
　　琥珀也笑得不行，走过去点着绿松的额头笑骂道：“少主宠你，可这些话也好浑说？若是被外人听到，当了真去，可难办了！”
　　顾淼听了，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随手捞过一只抱枕，就地滚了滚。
　　绿松嬉笑着躲琥珀的手，娇娇柔柔的嗓子吐出的话却是实打实的剽悍：“咱们同少主玩笑，怎会被旁人听到？就算听到了又如何？凭他是谁，敢背后生事乱嚼舌根，我就送他去死。”
　　绿松一手毒术尽得她师父的真传，要人性命，不过是扬扬手的事儿。
　　琥珀无力地扶住额头，叹了口气。这丫头口里越发没个遮拦，整日里喊打喊杀的，偏生少主也不在意。
　　这样想着，琥珀看向整个身子都陷在地毯里，抱着枕头毫无形象可言的顾淼，又叹了口气。

　　常山药谷，富可敌国。
　　可若仅仅是富可敌国四字，倒也不那么打眼。这天下，还愁没几个豪富的世家不成？常山药谷之所以几百年来屹立不倒于整个江湖的顶尖儿，全是因为下至江湖草莽，上至七大世家，甚至是朝堂、官场，都欠着药谷人命呐。
　　只要是肉体凡胎，谁还没个身子不爽利的时候？
　　君不见，往药谷求医的人，能从整块大陆的最南边儿，排到最北边儿去，指不定还能绕上几圈。
　　家境殷实成这样，还有谁配得上咱们少主啊，莫不是得招赘？还是跟长乐公主似的，养几个面首？琥珀有些惆怅地想着。

　　“琥珀可是恨嫁了？”顾淼好笑地问道，“等我走完这遭，就回谷替你张罗张罗？”
　　琥珀闻言唬了一跳，登时满脸绯红，急急忙忙地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少主莫乱来。”
　　说完，提起收拾好的餐具食盒，行了礼，逃一般地窜出了马车。
　　绿松瞧着她那惊慌失措的背影，嘟嘴不依道：“少主偏心。”
　　顾淼愕然：“我怎么了？”
　　绿松微蹙着眉头，美眸泫然欲泣：“奴婢也是大姑娘了，少主却只为琥珀张罗。”
　　顾淼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笑道：“行行行，等参加完长乐的婚礼，一回谷，本少主就为你好好筹划亲事！保管咱们的绿松姑娘嫁得满意！”
　　本是打趣，可见顾淼似乎当了真了，绿松又有些臊得慌，摇头道：“奴婢闹着玩儿的，奴婢谁都不嫁，就跟在少主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顾淼听了，好笑之余又觉得心里熨帖，便道：“好啦，这也不是急事儿，你先去用饭，嫁人什么的，等咱们回谷再议。”
　　绿松松了口气，又恢复成娇滴滴小侍女的乖巧模样，为顾淼摆好了果盘、点心，便行了礼，下车用饭去了。

　　常山药谷在西南方向，京都却在东北边儿。
　　按理说，八匹汗血马的脚力，从药谷到京都，不过十天半月就能到。
　　可顾淼懒洋洋地这里歇歇，那里玩玩，中途还拐了道，要往江南瞧热闹去，以至于一个车队，五辆马车，走了快两个月，都还在路上磨蹭。
　　好在长乐公主的婚事定在八月，时间也还宽裕得很。

　　这一日，顾淼嫌车里闷得慌，绿松将茶几、茶具、毯子、吃食都摆在了马车顶上。
　　琥珀拢了拢顾淼的披风，小心地护着她，坐在马车顶上。
　　拉车的马是八匹汗血，驾车的人更是武力值能在江湖榜上排前十的岫山，所以尽管车速极快，却仍旧是稳得如履平地，没叫顾淼感受到一丝颠簸。
　　顾淼爱玉，身边的两名侍女、两名护卫，都是以玉为名。
　　琥珀、绿松是她身边的两大侍女，一个机敏谨慎，一个俏皮泼辣；岫山、蓝田是两大护卫，岫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蓝田却是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
　　这四人，无论是哪一个，都是能在江湖里排得上名号的，又从小都养在顾淼身边，既知冷暖又忠心。而这次带着的其他随从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是以顾淼的爹娘能放心让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独自在外游山玩水。

　　暮春时节，暖风熏得人发困。
　　顾淼枕着绿松的腿，头顶是三十六枝孔雀尾羽制成的遮阳伞，耳旁是蓝田悠然的笛声，伴着呼啸的风。
　　这般惬意的日子，很不该被不和谐的因素干扰。
　　岫山听见远处有人打斗，挑了挑眉头，看向琥珀，得了个摇头的示意，便回头驾着车，滴溜溜地径直往前走。
　　也不管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琥珀乖顺地敛眉，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皮，把一瓣儿瓣儿可爱多汁的橘子排列在开片儿的粉彩钧瓷碟里。
　　顾淼正闭眼听绿松娇声软语地念着娘亲寄来的书信，听到那一句“小兔崽子麻溜地给我滚到京城来”，鼻尖儿耸了耸，拿手拍了拍绿松，睁开眼，一双黑眸流光溢彩，满满都是兴致。
　　“闻到没有？”
　　顾淼翻身坐起来，动作间是少有的利索。
　　绿松放下手里的信纸，凝神在风中捕捉着那一丝异香，立刻两眼放光：“是钩吻！”
　　“没错。”顾淼勾起嘴角，扬了扬下巴，很是兴奋。
　　没想到竟能在外边儿遇上这般霸道的毒，倒是能解一解近日的无趣。
　　琥珀见方才还仿佛得了软骨病的主仆二人，这会子已经神采奕奕、磨刀霍霍地要去凑个热闹，拿她们没办法地笑了，扬声道：“少主要拿那边的人逗个趣儿，岫山。”
　　岫山得了令，潇洒地打了个长啸，便驾着车往那边打斗的人群驶去，而身后的四辆马车，都乖觉地停在路边，并没有跟上。
　　蓝田将手里的玉笛挽了个花样，顺手别回腰带上，又往腰带上一抹，手心便出现了一把划过幽光的匕首。

　　离得近了些，蓝田看清了那边的人，笑道：“竟是血影阁的小杂碎在为难少林寺的秃驴，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了。”
　　蓝田长了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谁见了都得赞一声俊，可偏偏一张嘴毒得令人发指，分分钟拉到最大仇恨值。

　　那边，一群带着面罩的黑衣人正围攻着一个年轻的和尚，七八个人齐齐攻上，却仍是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顾淼虽不习武，可平日里看得多了，也能瞧出些门道来。
　　只见那和尚面上发黑，已是毒入肺腑，身上却是没有致命的伤处，只几处外伤微微渗血。
　　到了这种关头，那和尚出手仍是留有情面，绝不往人命门下手，看样子，饶是危机临头，他也不想要人性命。
　　“可真蠢。”顾淼啧了一声，有几分惊叹。
　　这和尚，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呢？血影阁的杀手，哪个手里没有千儿八百的人命？偏生他还要手下留情，莫不是指望念几句经，就能有菩萨来救他？

　　琥珀见顾淼暂时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便老神在在地继续收拾起吃食来。少主大人好逸恶劳，总是要尽最大的可能，让自己过得舒坦。
　　顾淼摸着下巴，举着西洋的望远镜，认真看着那边的情形，她还真是不信了，这世上真的有这般蠢得能让自己送命的家伙？
　　眼瞧着那和尚渐渐不行了，虽是咬牙硬撑，手里却漏了好几处破绽，叫血影阁的杀手们见缝插针地捅了几刀，当下鲜血淋淋。
　　顾淼皱了皱眉，冲两个摩拳擦掌的护卫扬了扬下巴。
　　岫山、蓝田撒欢儿似的往那边去，把一群打得正酣的杀手吓了个正着。
　　杀手头头堪堪接住蓝田的一招，只觉得虎口发麻，心知不好，抬头一瞧，魂飞魄散。
　　“是药谷的人，先撤！”杀手头子扔下这句话，也不恋战，抓住机会就要逃命去，却叫蓝田逗猫儿似的缠住了。
　　“别急着走啊，这几天身子骨都要发霉了，正好陪我喂喂招儿~！”蓝田笑嘻嘻地说着，手里却动辄勾魂索命。
　　杀手头子苦不堪言，他已经认出了蓝田的身份，只觉得心头悲凉，谁能想到，出门做个任务，就能遇上别人想尽办法、费尽心机都摸不着行踪的药谷两大护卫呢？
　　岫山、蓝田也不急着要人性命，轻轻松松地应对着杀招，又在杀手们想要插空逃走的时候，不放走一个。

　　顾淼跟着琥珀、绿松也走了过来，才到近前，就听到已经无力地趴在地上的和尚，艰难地抬起头，恳切道：“莫要伤人性命。”说完，又倒了下去。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琥珀，也觉得今儿个遇上奇葩了。
　　“噗。”顾淼忍俊不禁，这和尚真是个活宝。
　　杀手们正被岫山、蓝田缠得神烦，恨不得自己抹脖子了事，听到这笑声，才发觉又有人来。
　　分神往那边一望，眼睛都差点飞出来。
　　“兄弟们快跑！！！！”这回也不和两护卫继续过招了，杀手头子心一横，直接往一边闪，也不管是不是会撞上刀口，宁愿舍半条命，也要跑。
　　落在两大护卫手里，不过是丢命罢了，要是落在常山一霸手里，那可真是烧香拜佛也不能给个痛快了。
　　顾淼无语地龇了龇牙，示意岫山蓝田放他们走。
　　目送一群杀手屁滚尿流地逃命去了，顾淼不由感叹，这么蠢的手下，也只有那不着调的二货能调教出来。
　　琥珀、绿松相视一笑，显然，她们还记得前年冬天，那拽得二五八万的少年阁主来药谷就医，被自家少主折腾得痛哭流涕，想要投缳自尽的场景。

　　蓝田快步走到和尚身边，提着那和尚，将他翻了个面儿，正面朝上。
　　顾淼缓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对上了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
　　脸皮奇厚的少主大人在那如探照灯般炯炯有神、清澈澄亮，却又古井无波的目光中，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不自在。
　　太过晃眼了。
　　顾淼伸手，飞快地点了他周身大穴，护住心脉，以免毒素太快地侵蚀心脏，又往后一伸手，绿松立马地将药瓶放在她的手心里。
　　粗鲁地将药丸往和尚嘴里一塞，见他毫无异议地乖乖吃了，顾淼一巴掌拍在他光亮的脑门上，道：“睡一觉。”
　　这眼神太亮堂，她有些吃不消。
　　和尚竟然从善如流地闭眼睡了，这般乖觉，也叫顾淼几人有些力不从心。
　　顾淼站起身，用脚尖儿轻轻踢了踢眨眼就睡得沉了的和尚，道：“左右个把时辰内也死不了，先找个地方用膳吧，我饿了。”
　　于是一群人又回了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前边儿的城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