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18、长乐长公主被拒亲啦（3）

　　“啊，下雪了。”
　　半夏推开一扇窗户，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花园里铺上了厚厚的雪被。
　　谢瑶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吸溜吸溜地喝着一盅炖汤，层层叠叠的纱幔被挽起，屋子的四个墙角都放着大大的炭盆，青石砖下接着的是温泉地热，源源不断地为这座华贵精美的宫殿提供着热气。
　　整个室内都暖融融的，让每一个进入这个屋子的人都不由得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谢瑶吃饱喝足，又就着茯苓的手漱了口，往后一仰，靠在软绵丰厚的靠枕上，接过半夏递上的饭后水果。
　　剥壳去核的荔枝插上精致的银签，在这寒冬时节令人食指大动。
　　“茯苓，去一趟议政殿，就说今儿个本公主做东，要在疏影园里摆上一桌，请哥哥和母后吃暖锅，顺便雪地赏梅，好好游玩一番。”
　　“诶！”茯苓欢快地应道。
　　谢瑶意味深长地笑着，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株临风傲雪的红梅，在灰白的天色下，绽放着令人心颤的鲜活。
　　这个时候，哥哥一定是在议政殿与众臣议事，而如今刚刚归朝、在京都炙手可热的西北军领军人穆朗，也一定在场。
　　距离上次的初见，已经过去五天了，这期间她查到了不少关于穆朗的消息。
　　老实说，看完那些详细记录着西北军各个大小战役的卷宗，即便她对这个人有着十分不好的感官，但仍然不得不承认，穆朗，确实拥有不将她这个深宫中依靠帝宠而存活的公主放在眼里的本钱。
　　在那些厚厚的卷宗里，随军史官试图用一行行、一页页苍白的文字将那些令人咋舌的战绩一一写出，竭尽所能地描述出穆朗所经历过的杀戮和残酷，详实地记载着他一次又一次用命来证明的实力与功勋。
　　不愧是新晋“战神”。他不仅有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英勇，有以少胜多、兵不血刃的心智，甚至还有着以一敌百、杀人无形的武艺。
　　最重要的是，这样强悍得不可思议的人，还长着一张十分好看的脸。
　　想到这儿，谢瑶惬意地在床上又滚了一圈儿。
　　自从上次故意找上门去搭讪之后，她再没有任何举动，而今日，她专门挑了这个时间点，让茯苓跑到议政殿去找哥哥，为的就是在穆朗面前不经意地刷上一把存在感。
　　不知道将军大人，有没有做好见招拆招的觉悟呢？

　　议政殿。
　　“陛下。”茯苓顶着各位重臣的目光，规规矩矩地行了跪礼。作为长公主身边得宠的大宫女，她在宫里是拥有一些特权的。比如，只要经过了通报，便绝不会被议政殿拒之门外。
　　“何事？”谢珏抬了抬眼皮，叫了起。对于妹妹挑了这么个要紧的时候差来宫女的原因，他非常好奇。
　　茯苓落落大方地将来意道出，得了皇帝的回复，便欢喜地离开了。
　　议政殿又恢复了群臣舌辩的局面，与之方才，并无不同。
　　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可实际上，穆朗不可抑制地走神了。
　　茯苓一走进议政殿，他就认出来，这是长公主那日带在身边的侍女。
　　这五日里，她过得很快活，仿佛将那日的挑衅都抛在了脑后，仿佛从来没有一个叫做穆朗的人，曾让她恼怒地想出一个狡猾又可爱的诡计，气鼓鼓地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是的，尽管明知她的目的不过是想让他上钩而已，可穆朗有些惊愕地发现，自己确实在知道真相和后果的情况下，鬼使神差、甚至不曾犹豫地一脚迈进了她光明磊落在他眼皮子底下挖好的坑里。
　　她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他面前，毫无芥蒂地将自己准备好的陷阱展现给他看，而他甚至连反抗和挣扎都没有，着了魔般直接走了过去。
　　这五日里，他总是想起她。
　　她娇憨的笑脸，爽朗的声音，娇小的身形，还有，还有那双带着许多狡黠的眼睛。
　　那日关于她的一切仿佛是被施了妖术，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眨的每一次眼睛，都一日比一日还要清晰。
　　他甚至怀疑，即使自己并不会画画，可就算是闭着眼睛，他也能将长乐公主的音容笑貌、气质神韵一点不差地重现在纸上。
　　长乐公主是一个美人儿，但天底下有何尝没有比她更加美貌的人呢？
　　这么些年，尽管身处荒凉的塞北，但环肥燕瘦、姹紫嫣红，他见过不少。那些试图爬进他的帐篷，爬上他的卧榻的女人，那些被西北官吏们谄媚着送到他脚边的女人，要么，被他扔到了军妓营，要么被他当场斩杀。
　　战神穆朗，不懂什么是怜香惜玉。
　　可如今，一个还未及笄的、还带着青涩和稚嫩的小姑娘，凭着两句算不得亲近的话，几个天真的笑，就将他二十多年的灵台清静，搅得一塌糊涂。
　　真是见鬼了。
　　穆朗觉得荒谬。
　　他是十分冷血的人，从七岁开始便投身军营，十八年来，手下亡魂不计其数，杀过的人堆在一起能叠成一座山。也许会有人说，这样的杀戮只是为了和平，为了保卫这个国家的安宁，为了守护那些无辜的百姓。
　　可穆朗自己清楚，他做着一切，最初只是为了活下来，为了有口饭吃；在不再为温饱、生存发愁后，他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习惯使然。
　　并没有比战场更适合他生存的地方了，不是吗？
　　他仿佛是天生为了战争而生，他在别人都避之不及的修罗场里，寻找着自己的价值和活下去的意义。
　　说到底，穆朗，不过只是一个自私的人罢了，并不如别人以为的那般伟大。
　　而如今，这样一潭毫无波澜、死气沉沉的水，竟被她轻飘飘仍出手的一颗小石子，敲起了涟漪。
　　穆朗恨恨地咬咬牙，既觉得无力，又觉得好笑。
　　凭什么在他茶不思饭不想的时候，她还能过得如此快活呢？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穆朗，你觉得如何？”谢珏眼里藏着了然的笑，故意惊扰了明显因为茯苓的出现而走神的冷面将军。
　　“臣附议。”穆朗拱手道。
　　附议……你知道大家刚才说的什么吗？谢珏暗暗吐槽，表面上却笑得满意。
　　“既然如此，那便定在后日吧。众位爱卿可携家眷一同进宫，共享西北军庆功宴。”
　　“臣等谢主隆恩。”穆朗随众臣一同躬身叩谢。
　　西北庆功宴？长乐，终于又要见面了。

　　“说说看，你个促狭鬼打的什么主意？”谢珏喝下一杯烫得热热的桃花酿，问道。
　　谢瑶转着手里的杯子，轻轻嗅着香气，好半会儿才仰头一饮而尽。这是前些日子南诏新贡的桃花酒，虽说南诏的冬天也十分暖和，但这个季节，想要酿上这么一壶桃花酒，也是十分不易的事情。
　　酒水的清冽混着桃花的妖娆，眼前是白雪皑皑、红梅缀枝，桌子上的暖锅正滚着汤，羊前腿肉切得薄薄的，丢到汤里涮一涮，裹上蘸酱，一口下去，饱满多汁，鲜美无比。而身边坐着的，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饶是谢瑶，也满足得想要发出一声长叹。
　　“怎么不说话？”太后并不喜食羊肉，不过是陪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凑个趣儿罢了，便涮好肉后，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放在他们兄妹俩的碟子里。她见女儿似乎有些出神，便放下筷子捏了捏她的脸，也对儿子提出的问题有些好奇。
　　阿瑶杠上了战神穆朗这件事儿，太后也是知道的。
　　“娘，不要捏脸啊，人家花容月貌的，捏坏了可怎么好？”谢瑶从感慨中回过神来，耍赖似的抱着太后的胳膊撒娇。
　　“您瞧瞧，这丫头被您宠得越发没个正形儿了。”谢珏给太后添上一碗热乎乎的血燕粥，打趣道。
　　“她是女孩儿，又是你的妹妹，有没有正形儿，又有什么打紧的？”太后吃够了先帝无情的苦，发誓决不会让自己的闺女遭受那些，她曾经经历过的委屈，“咱们家的女孩儿，千娇百宠我都嫌不够，阿瑶不过是爱撒娇些罢了，这算得了什么呢？你如今越发爱说教了，上回阿淼还来信告了你一状，说表哥给她写的信啊，十句里有九句都在碎碎念，跟个老妈子似的。”说起顾淼，太后也绷不住脸，不由得笑起来。
　　“是是是，娘说的都对，该宠着，就算这两个丫头嚣张跋扈地八天捅破了，我也一定替她们堵上。”谢珏无可奈何地笑道，拿自家这三个“女孩儿”没有一点办法。
　　“既然哥哥认输了，那阿瑶便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呢？”太后又把话头还给以为转移话题成功的公主殿下。
　　谢瑶吃掉碟子里稍微放凉一些的、不再滚烫的羊肉，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想起早上议政殿那眉间烦躁的年轻将军，谢珏就想笑。
　　“起先不过是想要看看，能无视哥哥的示好，能坦言回绝本公主的人，究竟是如何的胆大妄为罢了。”
　　“然后呢？”
　　“然后？”谢瑶反问道，“没有什么然后。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要怎么样，现在不过是顺其自然，后面发生的事情，就要看我的心情啦。”
　　其实有一点她没有说出口，穆朗……真的长得太好看了。让她原本单纯逗着玩儿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不再是无欲无求地、只简单想要看到他脸色大变，后悔不跌。现在的她，心底里隐隐约约在期待些什么，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什么，那是陌生的、是会令人疯狂的、是她现在还不清楚不明白的东西。
　　所以，穆朗，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一起拭目以待吧。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快挥舞你们的双手让我看到你们！
今天或许有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