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17、长乐长公主被拒亲啦（2）

　　“老人家，这领号牌得床位的法子，您知道是谁出的么？”
　　木老爹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善良的小姑娘，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欣赏和赞叹，似乎对这琳琅巷背后的策划人十分的钦佩和心向往之。
　　莫非，少爷的姻缘，真的到了？
　　想起上个月小主人回京都时，自己在城外慈安寺求得的那支签上“红鸾星动”四个大字，木老爹的心里就满是激动。菩萨在上，月老在上，瞧瞧这满京上下，二十五岁的高龄男子，哪个不是早已成家立业，妻妾成群？要是成亲得早，指不定儿子都该好几个排成排了！
　　可自家少爷却跟个苦行僧似的，仍旧还未开窍，连个小浪花都没有，可怜他木老爹的胡子都要因此愁黑咯！
　　“在那儿呢！”心里百转千回的木老爹满含期待地往后边的墙角那儿一指，怀揣着让少爷早日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开枝散叶的美好心愿，果断卖掉了自家主子。
　　谢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然后，就被惊艳到了。
　　堆满了废弃木头和杂货的墙角，大刀阔斧地坐着一个男人，端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面碗，修长的指间夹着两根木筷。
　　他穿着一身黑甲，背上背着一把看似驽钝，却暗含幽光的重剑，一身寒气地身处在这熙攘的巷尾，仿佛与冷冽的空气融为一体，却又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的头发高高束着，一丝不苟，一丝不乱。他的脸并不是谢瑶见惯的那些京都贵公子们那般白嫩无暇，而是健康的麦色，左额额角有一条一指长的伤疤，从鬓边一直劈到眼尾，生生毁掉了原本俊逸无双的美貌，却添了无数的英气和硬朗。
　　遗世独立，浓墨重彩。
　　一切都仿佛恰到好处，就连那有些滑稽的面碗和脏乱的墙角都因为这个男人，而让人觉得有几分顺眼。
　　而他此刻，正专注认真地看着这边。
　　谢瑶对上那一双寒若凉星的眸子，眨了眨眼睛，友善地冲他笑了笑，仿若没有察觉到对方隐隐带着血腥味的狠绝气息，轻挪缓步地走了过去。
　　“你好。”谢瑶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歪头笑着打招呼。
　　男子看着她，眼神莫测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的问好。
　　他这样的举动，算得上冷淡，但谢瑶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在他的旁边挑了个还算得上平稳的木墩，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正要一屁股坐下，就被半夏拦住了腰。
　　“小姐，等等。”茯苓飞快地在木墩上铺上厚厚的一小块方毯，这才请她坐下。
　　谢瑶无奈地摇摇头，伸手点了点茯苓的脑袋，蜷着膝盖看向身边的男子，用下巴指了指那边不远处还在排着长队的人群：“这个法子是你想的？”
　　男子点头，侧身将碗筷交给了一旁的小兵。
　　“很棒的想法，很难想象一个军人能对民生有这样的了解和眼光，你是怎么想出这样的法子呢？”这样好的方法，很值得大规模地推行下去，并且值得接受表彰。
　　“灵感来自军营。”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像是夜风刮过松林，又像是半阙埙曲，并不难听。
　　“军营？”谢瑶好奇地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求知欲，她坐在男子的身边，在他高大健壮的身形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娇小，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试探着想要伸出自己的小爪子，对未知充满了探究和新奇。
　　“嗯。军营的生活便是如此，每人一铺，按帐篷的规格大小分摊铺数，尽可能减少军需，也能减轻行军负担。而这里占地不大，人口却多，与军营的情况异曲同工，将人口登记在册，一人一个号牌，每个号牌一个床位，这样不仅能将庞杂的人口妥善管理和约束，也能将有限的房屋得到最大的利用，。至少，对于常年流离颠沛的人来说，有一个床铺也不错。所以他们也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一旁表面上维持着秩序，其实一直支着耳朵偷听的木老爹在心里欢呼了一声。
　　绝对有门！
　　少爷是十分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里的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喜欢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恨不得他身边的亲随都能读懂自己的表情和眼神。
　　像这样大段的解释，嘿嘿嘿嘿，不用说，一定是对那姑娘有了心思了。木老爹在心里喜滋滋地计划着要如何为自家主子的情窦初开之路出谋划策，并且深觉有望在开春前就能一举解决少爷的终身大事。
　　“原来是这样。”谢瑶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赞赏，仿佛他的解释令她醍醐灌顶，一点也看不出她其实在最开始听说这个法子时，就猜出了其中的用意和来源。顿了顿，她不经意地问道：“还未问起你的名字？”
　　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了然，道：“我姓穆，单名一个朗字。”
　　谢瑶愣了愣，脸上的笑淡了两分，然后慢慢地收了起来，甚至还气鼓鼓地微噘着嘴唇，半是委屈半是埋怨地瞪了穆朗一眼，站起身来。
　　“原来是刚刚平定了塞北的穆将军，久仰久仰。”谢瑶养着下巴抱拳拱拱手，鼻尖皱了皱，轻哼一声，拂袖转身就走。
　　穆朗愉悦地看着赌气的少女带风的背影，看着她与还未离开的妇人和二丫告别，听着众人小声议论着这姑娘不可多得的善心和美貌，想着她刚刚小狐狸似的俏皮和娇憨，差点忍不住快要溢出嘴角的笑意。
　　传说中的长乐长公主，可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多了。
　　老实说，她与她的哥哥——当今圣上长得十分相像，穆朗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八年，眼光毒辣，几乎是在她一出现便看出了这个小姑娘与圣上在外貌上的相似。
　　更何况，他清楚地看到她塞给二丫的那条手帕上绣着一颗花生大小的篆体“谢”字，那是皇室嫡系才能使用的标识。
　　如果没有意外，今天之内，满京都就会再次传遍对于长乐长公主那善良美好天性的无数赞美和敬意。
　　显然，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姑娘，懂得如何在表现真实自我的同时，尽可能给别人留下一个十分正面的印象。
　　比如，她那让人无法设防的笑容，比如她亲切友好地对待一个冲撞了她的孩子，再比如，她毫不矫情造作地凑到他的身边，开朗娇憨地向他搭讪。这一切都不是伪装，也实在无法让人生厌，相反，穆朗认为这是她完全真实的一面，只是她太懂得如何让自己的优点，恰如其分地发挥出最大作用。
　　不愧是陪着陛下一路从底层厮杀到顶端的公主啊。
　　穆朗回想起方才她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半是好笑半是头疼。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公主殿下定是听说了那日他给陛下的回话，认为自己丢了份儿，想要在他面前找回场子，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真是个难缠的小姑娘，不过，并不让人反感。

　　“公主，这能有用吗？”马车里，茯苓抱着膝盖有些担忧地问道。
　　谢瑶抱着手炉，懒洋洋地倚在软枕上，道：“当然。”
　　“可是……”半夏也有些担心。
　　“你们两个，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谢瑶笑道，“你们在担心穆朗会不会看出来我今日的表现都是故意为之？”
　　“他当然看得出来了。”谢瑶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毕竟也是从最末等的小兵一路爬到将军之位的存在，兵法心计、阴谋阳谋，他定然都是个中高手，我这点子小算计，哪儿够他看的呢？”
　　“那公主为何还要走这一遭？”茯苓好奇地问道。
　　“就是要让他看出来！”谢瑶勾着唇角，笑得奸诈：“看出来又如何呢？不过是会认为本公主十分小孩子心性，连这样一点小事也会放在心上，甚至还会为此特意跑到他面前去示威、挑衅。然后呢？他看出了我的挑衅，好笑之余，便会对我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而且，绝不会是一个让他觉得糟糕的印象。”
　　“他这样的将才，理所当然不会将我的小小心机放在眼里，他轻敌了，咱们才好进行下一步的瓦解计划。我的身份，加上我今天的表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不对我加以关注都不行，而我，要的就是他接下来持续投入的关注和精力。”
　　“公主好厉害。”半夏和茯苓眼睛晶亮，十分崇拜地看着自家主子。
　　谢瑶仿佛已经看到了穆朗跪地求饶的胜利场景，笑得十分得意。

　　“少爷，那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木老爹凑到自家少爷身边，八卦地打探着消息。不管是哪家，哪怕是镇国公府的千金，也要拼了命地娶回来啊！
　　“嗯？”穆朗收回目光，瞥了一脸偷笑的管家。
　　“我懂，我都懂。”哟，还不乐意让人说呢，木老爹收到他警告的眼神，向他使了个暧昧的眼色，又转过去维持起了秩序。
　　……
　　穆朗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只觉得生活将会因为长乐公主的闯入，而出现一些他无法预警、无法阻止甚至无法改变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