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16、长乐长公主被拒亲啦（1）

　　“哥哥你在胡说什么啊？”谢瑶摆弄宝石的手一顿，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一脸好笑和无奈的兄长。
　　谢珏心虚地摸了两下鼻尖，清了两下嗓，底气并不怎么充足：“西北军两月前大胜塞北，统领将军穆朗因身负……”
　　“哥哥，我忙着呢，你说重点好不好？”谢瑶指了指被她铺了一桌子的各色还未经过后续雕琢切磨的宝石、玉料，表示自己并没有时间听他那太过冗长的铺垫。
　　这块鸡血石够大，成色也好，可以分成两半，给阿淼送一半，自己留一半；这一批蓝宝石真是太好看了，镶在天花板上一定会像星星一样美丽，这个要不要给阿淼家里也送一些呢……谢瑶像是守着财产的巨龙，精打细算着自己每一笔收藏，除了心底里最最亲近的人，谁也无法从她那儿夺走哪怕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财迷。谢珏嫌弃地瞧了她一眼，略有些沮丧地发现，在自家亲妹妹那儿，他的存在感甚至比不上那一堆冷冰冰的石头。
　　“重点是……”
　　前日穆朗终于带着精锐部队抵达了京都，向登位不过四年的皇帝送上了塞北那狼子野心的部落头领的首级。谢珏一时龙心大悦，厚赏西北军及其返京将领后，看着一身风尘、满面寒霜，连铠甲都未来得及卸下的青年将军，一时脑热，问起他可曾婚否。
　　这举国上下谁不知道，西北铁骑的领军人穆朗是穷苦出身，七岁便投身军营，一身军功全是靠命挣的，哪一次升军衔，不是从刀尖箭雨间拿鲜血去拼？
　　父母双亡，无兄弟姊妹七姑六姨，只有一个下落不明的舅舅，说是人丁单薄，在谢珏看来却是家世清白，至少，嫁进他家的姑娘，不用伺候公婆，也没有难缠的小姑子小叔子，能干干脆脆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就是不知道这样好的人选，可曾有什么……过往？
　　令人惊喜的是，穆朗不仅没有正室，连滕妾通房也是一个没有，在如今世家盛行藏娇的风头下，守身如玉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让谢珏在心里忍不住拍手叫好。
　　可惜，在他委婉提到长公主聪明伶俐、善良貌美的时候，穆朗却闻弦音而知雅意地，说自己誓以此身报效国家，暂无成家的打算。
　　总的来说，重点就是，自从亲哥登基便荣宠鼎盛，再无人敢出其右的长乐长公主，被一个刚回京的愣头青，拒婚啦。

　　谢瑶扯了扯嘴角，尽量挤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笑容，啪嗒一声扔了手里的碧玺，大殿里响起玉石撞击的清脆声音。
　　“哥哥，你答应过的，我的婚事可以由自己做主。”谢瑶有些责怪兄长的多事。
　　“那什么，”在朝堂上以锐不可当之势迅速站稳脚跟的少年皇帝，此时在自己的妹妹面前却仍然是那个疼爱妹妹，会因为妹妹的心情而忐忑的兄长，“我这不是想着穆朗还不错，先看看再说么？”
　　“哥哥你是不是不想养着我了，觉得养我费钱，所以想快点把我嫁出去？”谢瑶睨了他一眼，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道：“那我去找阿淼，阿淼才不会像你这样急着把我往外赶。”
　　每当谢瑶得理不饶人的时候，谢珏都发自内心地觉得妹妹们都是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真是怎么还都够呛。
　　“这说的什么话呢？有我一天，就必然有你们一天。不过是咱们家的公主殿下越发标致了，谁愿意自家娇养的小丫头随便嫁个人家呢？总得早些相看，知根知底，我才放心。”
　　“既然这样，那我勉强原谅哥哥你啦。”谢瑶总算是又笑了起来。
　　谢珏靠在软椅上，在她的笑声里慢慢放松了紧绷一整天的身体和头脑。
　　他是踩着别人的血肉走上皇位的。在你死我活、刀锋剑影的夺嫡风波里，他被迫着极速成长，用最快的速度剥下了软弱和逃避，一步一步从阴暗的、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走进鲜血淋淋的战场，最终成为唯一存活的那个。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日子，足足有六年之久。
　　而长乐，也正是在这样的岁月的洗礼下，对物质有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坚持。
　　毕竟那连得宠妃嫔身边二等宫女都比不上的日子，在幼小的谢瑶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凿痕。
　　所以，现在阖宫上下还有谁不知道，长公主宫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精品中的精品，顶尖上的顶尖，太后和皇上都不愿意再委屈她一分一毫。

　　这日，退朝后，一辆蓝顶马车从西宫侧门驶出，悄无声息地出了皇城。
　　谢珏、谢瑶坐在马车里低声说着话。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刚刚翻新的城西琳琅巷。
　　一个月以前的琳琅巷，与它的名字并不相符，是京都最为藏污纳垢的红灯区。这里窝藏着最狼狈的流民，容纳着最不堪的行当，是贫穷和劫掠的温床。
　　“这边不比城东、城北，虽不必拘束，但也不可太过忘形。”尽管心知自家妹妹并不如表面上这般柔弱可欺，相反，她对于阴谋阳谋总有着敏锐的感知和足够果决的手段，但谢珏到底还是担心，便多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哥哥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我随便逛逛。”谢瑶不在意地摆摆手，送走了带着两个不起眼的随从，转身就没了身影的谢珏。
　　“小姐，咱们往哪边走？”谢瑶带出来的大宫女半夏显然不是第一次跟着自家主子出来闲逛，连称呼都改得如此顺畅。
　　谢瑶随意选了个方向就往前走，一边四处打量着。
　　琳琅巷的左右的破屋烂楼被统统拆掉，建起了二层高的屋舍，有的甚至已经挂上了牌匾；原本狭长的道路被拓宽了一倍，路上不时有推着小车运送物资的人走过，看样子，这里不久之后便会成为一个能称得上热闹的市集。
　　“前面是在做什么？”谢瑶指着前面问道。
　　琳琅巷并不大，眨眼就要走到尽头，而在尽头处，却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奴婢去看看。”茯苓小跑着往前面瞧究竟去。
　　“是乞丐和流民们在领编号牌，说是凭着牌子上的编号各自认领床位和屋子。”茯苓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利索地解释着那边的情况。
　　将朝廷拨款修建的免费屋子编上号，又在屋子里设好床位，将床位也写进编号，居无定所的人们凭着领到的号牌，都能得到一个安身之处。虽然拥挤，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有处容身，不再颠沛流离，已经是那些社会最底层的人们，曾经做梦也不敢奢望的事。
　　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善才也！
　　“过去看看。”谢瑶带着十分欣赏的心情走了过去。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有孩子的大人将七岁以下的孩子抱在怀里，七岁以上的孩子自己排好，每个人都有，别急。”
　　一个身着褐色短打的老头在乐呵呵地维持着秩序，人们排成四列，从四个身着轻甲的小兵手里接过号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然后珍视万分地放进怀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的神采。
　　谢瑶从他们身边路过，脸上带着笑，对这背后的策划人，更是添了许多赞赏。
　　“二丫，二丫！”一个衣着褴褛，脸上黑红的妇女扬声喊着，“快过来，到咱们了！”
　　谢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被一股力道撞在了腿上，被冲得往后仰去。
　　“小姐！”她身后半夏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赶紧上前一接。
　　而谢瑶，也顺手抱住了因为跑得太快收不住脚，撞到了她又自己受不住力往后坐的小孩子。
　　“二丫！！！”那妇人下意识想要跑过来赔罪，又不想放弃排了一早上的队，眼瞧着马上就能拿到手的号牌，一时踯躅。
　　“没事。”谢瑶笑着摇头，向那着急得脸上红得发黑的妇人道。
　　“漂亮姐姐！”被谢瑶抱住的孩子刚到她膝盖高，看起来两三岁的样子，说话却是流利得很。她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简直比阿娘说过的仙女还好看的姐姐，张嘴就脆脆地唤道。
　　“嗯，没事儿吧？有没有哪里痛？”谢瑶退后半步蹲下身子，尽量与她平视。
　　“……没有。”二丫歪着脑袋想了想，伸手胡乱擦了一把流到腮边的口水。
　　“呵呵。”谢瑶从袖袋里掏出手帕，毫不嫌弃地将她的腮帮子擦干净，又将手帕塞到了她的手里。
　　“姑娘……姑娘，对不住。”那妇人终于拿到了号牌，这才忐忑无比地走过来，躬着腰道歉。
　　妇人曾在琳琅巷的青楼中伺候过红牌，也自认算是有几分眼光，这姑娘通身，比那头牌珍藏的衣饰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定是哪户官家小姐出来游玩，可千万不能得罪了贵人。
　　“无妨，快回家吧。”谢瑶摆摆手，摸了摸二丫没有几两肉的小脸，便错开身，走向那边。
　　“是是是，回家，回家。”妇人握着手心里的号牌，只觉得心头热乎。这是走了什么运呢？不仅得了一个家，还遇到了这样好的姑娘，真是……让本来死气沉沉的生活都变得更有盼头了。

作者有话说

　　长乐真的是白莲花圣母心么？
你们信么？
反正我不信，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