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15、只关乎风月云雨而已（4）

　　“本姑娘一诺千金，怎么会反悔？”顾淼开心地笑着，忍不住又晃了晃他们俩牵着的手。
　　“啊，你笑了。”她突然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用左手去碰他扬起的嘴角，“可真是不容易。”
　　长空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傻笑，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却又在下一刻，又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终于得知了对方的心意，他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我不管，以后必须常笑才行，谁爱看你板着脸呀？一本正经的样子，吓死人了。”顾淼扬着小下巴，骄纵道。
　　少主大人才不会告诉他，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像是春天刚抽芽的嫩枝，让人心里软乎，想要摘下来，又想要好好护着。
　　“好。”长空眼睛弯了弯，眼神柔得能叫人淹死在里面。
　　两人就这么腻腻歪歪地牵着手走了一路。
　　好在顾淼和顾君书的院子在整个药谷最深处，也是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药谷的顾家后院算是一块重地，等闲不能擅入，所以一路上也没有碰见几个人，倒是免去了惊掉所有药谷居民下巴的过程。
　　“！！！”走出院子来接顾淼的绿松差点平地摔个脸着地，身形一转稳住步子，才不可置信地指着长空，尖声道：“琥珀！！！！！！！”
　　正在院子里收拾茶点的琥珀整个人一凛，脚尖一点就提着短剑窜了出来，做好了准备要与杀手、探子、流民、劫匪什么的一场恶斗，却差点把腰闪了。
　　“……”罕见的，少主大人被自己俩侍女的过激反应弄得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木着脸看了她们一眼，就牵着长空进了院子。
　　顾淼的院子上下都全是着“精致”二字，从堪称神作的雕梁画角，到院落中奇花异草，无一不美。院子的西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湖水在地下与后山的天池相连，水尤清冽。
　　更莫说那几管紫竹引进院子，叮叮咚咚的泉水，汇聚在一个玉盆里，既可以煮茶，也可以洗漱。
　　白鹤、灵鸟、兔子、鹦哥在院中各得其所，甚至还有一只哒哒跑到顾淼身边亲热地蹭她的小鹿。
　　“坐这儿。”顾淼一边应付着小别胜新欢，眼下有些粘人的鹿仔，一边拉着长空到了紫藤花架下，按着他坐下。
　　琥珀惴惴地送上茶水、点心，欲言又止、眼神莫测地杵在一旁，绿松紧紧地扒拉着她。
　　“一个两个怎么了这是？”顾淼挑挑眉头。
　　绿松是个炮仗性子，当即一点就着，跳出来拿眼神指着长空，道：“他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顾淼。”长空抱着蹭到他身边的鹿仔，与鹿仔一齐看向绿松，坦然道。
　　绿松被四只清澈水润的眸子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嘟囔道：“好不容易送走了，又回来跟我抢少主。”
　　琥珀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得哭笑不得，尽管心里因为少主前一阵子的不开心，对长空有些埋怨，但到底她是十分守规矩的性子，便行了个万福，不卑不亢道：“尽管有些冒犯，但奴婢……”
　　“琥珀，你带着绿松去看看我爹和娘亲收拾好没有？跟他们说，今晚在爷爷那儿用晚膳，让厨房加两个拿手的素菜。”顾淼打断了琥珀的话，吩咐道。
　　“……是。”琥珀垂着头，拉走了不情不愿嘟囔着“什么嘛少主又偏心”的绿松。
　　“顾淼。”长空搂着小鹿，有些不安。
　　顾淼为自己斟了一盏茶，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其实，我也想问来着。”
　　她也想问，想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又为什么决定留下。更想问问那天他为什么要推开她。可这些是她应该问的，轮不到别人，更不想让别人令他难堪。
　　骄傲了十四年的少主大人突然有些郁闷地发现，在自己的心里，这家伙已经占据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位置，甚至让一向不可一世的自己，也有了顾虑。
　　长空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眼神紧紧锁住顾淼，生怕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怒气，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所以，”顾淼摊了摊手，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男子一脸快要崩溃的紧张表情，道：“那你就说说看，为什么决定留下来吧。”
　　这如同最后判决般的问题，莫名的，让长空深吸一口气，在经历了无数次痛苦和绝望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道出了心意：“因为我心悦于你，顾淼。”
　　他心悦于她。
　　他说，他心悦于她。
　　顾淼心里的雀跃和欢喜让她忍不住站了起来，甚至想要在院子里快速地转两圈。
　　看着他期待和不安的眼神，少主大人笑得开怀极了：“既然如此，那便依照原计划，准你呆在我身边吧。”
　　长空仿若被蛊惑般，走到她的身边，伸手牵住她，慢慢地，慢慢地，试探着，凑到她的脸颊边，落下一个尘埃终定的轻吻。

　　晚餐时间。
　　顾家晚饭用的四人小方桌，上首坐着顾君书，左侧坐着顾衍顺，右侧坐着叶凝，下首坐着顾淼，长空可怜巴巴地挤在顾君书和股衍顺之间，对着一个桌角。
　　尽管顾家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大家都埋着头默不作声，各怀心思。
　　“咳——”顾君书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希望缓解一下有些凝滞的气氛。
　　“爷爷喝汤，喝点汤。”顾淼立马接收到了讯息，悄悄地瞪了长空一眼。
　　长空后知后觉地放下碗，有些笨拙地，给顾君书添了半碗汤。
　　“好孩子，好孩子。”顾君书美滋滋地捧着小碗，十分浮夸地咂了砸嘴。
　　顾衍顺放下筷子，乌木的筷子撞击着桌面，发出小小的闷响，让顾夫人和顾小姐都吓得抖了个激灵。
　　“行了，”顾衍顺有些头疼地看着自己胳膊肘已经往外拐得快脱臼的亲爹，道：“您歇歇吧。”演了这么大会儿，可别把这身老骨头累着咯。
　　面对自己儿子，战斗力为负、智商已下线的顾君书，默默地扒起了饭，给了长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长空也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方丈教出来的弟子，人品和心性，都是无可挑剔的。”顾衍顺伸手去摸胡子，却只摸到了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这才想起来，因为前几天娇妻终于不打算再忍受他的美髯，所以他已经与自己的胡子分道扬镳了。“你就安心在谷里住着，不用急着离开。”
　　夫君真好看啊。叶凝托着腮，满脸粉红地看着自家夫君一抖当家作主的威风。
　　顾淼在心里唾弃娘亲的不坚定，刚刚不是说好了吗，要全力支持她的。这么快就被爹的美色俘获了，没骨气！
　　“伯父。”长空听了这话，站起身，鞠了个躬，又觉得好像还不够，便撩开袍子，直直地跪了下来。
　　“伯父，我想留在顾淼身边。”他的背挺得很直，明明是跪着，却没有丝毫懦弱和谄媚，目光坦荡，眼神坚定，并不觉得这一跪有任何的屈辱和不堪。
　　“我想留在顾淼身边，一直护着她，让她笑。让她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一辈子都这样。让她没有烦恼，谁都不能伤害她，谁都不能让她吃委屈，我……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地方不好，可是我会改的。我什么都愿意学，什么都能做……我没有钱，可是我可以赚，我武功好，可以做很多事情，我来的路上都打听过了，我可以运镖，可以去打擂台……什么都可以，很快就能赚到钱的。我还可以帮您收拾药圃，翻土挖坑，挑水运东西，怎样都行，我不怕吃苦的。您是她的父亲，我……我真的，真的很想要得到您的认可。请您相信我。”
　　他在得知晚上要见顾淼父母的时候，就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打着腹稿，想要给心上人的爹娘留下一个可靠的好印象。可谁知道真到了这时候，一千张、一万张的腹稿变得毫无用处，他直愣愣地跪了下来，一股脑地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倒水似的倾盆而出。
　　语无伦次，又光风霁月。
　　旁听的两个姑娘，一大一小，都早已听得心软了。顾淼红着眼睛，鼻尖酸酸的，感动得不得了。叶凝也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伸手搂过亲闺女，在她耳边悄悄话道：“这孩子瞧着是个傻的，配你正合适。”
　　天晓得谷主夫人有多担心自家宝贝女儿的归宿问题，顾淼被家里的长辈们纵得毫无寻常女子的婉转和忍让，太过要强的性子，让叶凝有着“刚过易折”的担忧。
　　好在，世上还有个傻的，认为这块不开窍的顽石，是天底下最最珍贵的宝贝，愿意捧着，护着，守着。
　　这样很好。
　　叶凝拍拍顾淼的背，心里落下一大块石头。
　　顾衍顺沉默了半晌，就在大家屏气凝神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开口道：“阿淼只能招赘，这你可明白？”
　　“是，我明白的。”
　　“你接受？”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怎么样都可以的。”
　　“你的话，我记下了。你起来吧。”顾衍顺又摸了摸下巴，在心里略惋惜了一下自己失去的胡子。这样的孩子，确实让人舍不得多做为难，好在离阿淼及笄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还能再观察观察。
　　得了他的准许，顾淼啪嗒啪嗒地跑到长空身边将他扶了起来，又蹭到自己亲爹身边，舔着脸笑道：“嘿嘿嘿，爹爹，喝点汤，喝点汤。”
　　长空精神抖擞地又为顾衍顺添上了半碗汤。
　　顾衍顺没好气地戳了戳自家闺女的额头，道：“没出息。”
　　“这还不是爹爹惯得么~”顾淼得了便宜，这会儿卖乖地腻在爹娘身边，变着法儿地哄着三位长辈。
　　长空含着笑守在一边，尽管话不多，几人却不时地有话头递给他，并没有受到冷落。
　　屋里的气氛渐渐回暖，窗外有一盘圆月。
　　十月的夜风有些微凉，带着山谷里沁人心脾的香气。
　　时节正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本来不想更新的，因为天津大爆炸，觉得写不出。
结果……刚好编辑发了站短，得知必须要更新。
顾淼篇到这里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