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忠犬记》西边一枝绿

14、只关乎风月云雨而已（3）

　　“哟，咱们家的少主回来啦！”李伯乐呵呵地翻晒着药材，远远地打着招呼。
　　“回来啦。”顾淼自从踏进药谷，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不管遇到谁都笑容满满地问好，一路上哼着小曲儿往爷爷的院子走去。
　　药谷里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比起别的世家从里到外的精致庄严，这里更像是一个和蔼的小村落，尽管一切地产屋舍都在顾氏名下，却每家每户独门独院儿，各有各的药圃，各过各的小日子。
　　药谷里的人们，与其说是顾家的家奴、家臣，倒不如说是家人。
　　顾淼“招蜂引蝶”似的在药谷中穿花而过，突然脚下猛的一顿。
　　爷爷的药圃里，有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正顶着一脸泥巴，抿着嘴唇看过来。
　　是长空。
　　顾淼的心颤了颤，鼻尖一酸，心底里就涌出许许多多的委屈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瞬间收回了目光，往旁边一侧，就错开药圃，径直朝前面走去。
　　本来正在打理药圃的长空，乍一见顾淼回来了，就开心得不得了，正想要多看几眼，却不料她一看到自己，就直接走掉了。他心里慌得不行，刚刚见到顾淼得惊喜像是被戳破的泡泡，爆炸之后却是无边无际的惶恐和落寞。
　　她……她果然……还在生气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心上人冷漠离开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么一会儿功夫，顾淼已经走出了几丈远，长空难过地眨了眨眼睛，巨大的打击让他有些缓不过神来，可到底还是扔了药锄，三步并两步地飞快追上了她。
　　可追上了之后，又不敢凑上去，只能眼巴巴地跟在她右侧，落后她一步的距离，不错眼地盯着她看。
　　反正，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竟然还跟上来了，可真麻烦。顾淼抿了抿唇，收住下意识就要流露出的笑意，摸出折扇飞快地扇着风。
　　“你跟着我做什么？”说不清心里是怎么样的情绪，到底是开心多一点，还是委屈多一点，顾淼忍了又忍，还是在到达爷爷院子之前，开口问道。
　　“顾淼。”长空缠着声音，终于把在心里念了无数次的名字叫出了口，话刚出口，他眼眶就红了。
　　顾淼猛地收住脚，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他，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顾淼。”他哽着嗓子，执着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儿，声音仿佛是从胸膛里发出来，卑微又固执地，想让心上人回给自己一个不要那么冰冷的眼神，只要一个眼神就好，就能让他的心重新暖和过来。
　　现在知道叫名字了，早干嘛去了？顾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半是赌气半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转身慌不择路地往前走。
　　长空下意识要追，却又不敢追上前去，怕她跑得急了崴到脚，或是摔一跤，只能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略有些慌乱的背影。
　　顾淼只觉得落在背上的目光灼人得很，飞快地扇着扇子，仿佛这个动作能给她一些力气，让她能顶住他的视线，毫不在意地往前走。
　　爷爷的院子转眼就到，顾淼回过身，看向跟在她身后的长空，轻叹一口气道：“我去找爷爷，你在这里乖乖等我。”
　　“好！”长空飞快地答道，刚刚还有些黯淡的眸子，此时亮得晃眼，身后仿佛有一根尾巴在欢快地摇来摇去。
　　顾淼见他仿佛无比高兴的模样，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他的模样。
　　他的脸上还有一些干成壳子的泥，眼睛下有明显的青色，头皮也不再是光溜溜的样子，而是拉碴的板寸儿，看起来十分滑稽。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顾淼张张嘴，却没有问出来，而是抬起手，想要去拍一拍他的脑袋。
　　几乎是她刚一抬手，长空就上前一步，弯下了腰，将自己的脑袋放在了她的手心下，乖巧得不可思议。
　　顾淼抿唇笑着，嘴角边出现了两个浅浅的梨涡，道：“有些扎手。”说着，还呼噜了两下。
　　“很快就会长长的，”长空试探着蹭了蹭她的手心，见她完全没有反感，便放心地又蹭了蹭，其实他更想去拉她的手，可是不敢……“爷爷给我配了药，能让头发长快一些的。”
　　顾淼挑了挑眉，对他口中的“爷爷”有些好奇，不过眼下已经到了自家爷爷的院子门口，也不方便再磨蹭下去了，收回手便道：“嗯，在这儿等着。”
　　长空失落地看着她收回去的那只手，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拉一拉，摸一摸，碰一碰。如果能早点嫁进药谷就好了。

　　顾淼按住抽搐的眉头，两眼呆滞地看向自家坑孙的爷爷，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您……你这个死老头你给我再说一遍！”
　　顾君书一拍桌子，道：“就是这么回事儿，你别跟爷爷我装糊涂，长空那孩子不错，你考虑考虑，找个良辰吉时，就把人家娶进来吧。”
　　“良辰吉时？”顾淼有些思考无能，“娶进来？”剧情什么时候进展到这一步的？没人通知我啊！
　　“没错！”顾君书不过瘾地又拍了拍桌子，企图找到一些当家作主的威风，“那孩子是个好的，把你交给他，我放心。”
　　长空这几个月帮衬着打理药圃、烤烤红薯、煮煮茶水、乖乖听训，并不是白做工，显然，他已经凭借着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征服了药谷前任谷主，并且得到了药谷其他居民的信任和支持。
　　“这么说，那傻子说的爷爷就是您？”
　　“没错，就是老爷子我。”顾君书十分得意，摇着扇子一副“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的样子。
　　顾淼眨了眨眼睛，竟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样的提议，甚至还隐约有些欣喜。
　　果然，是动心了么？
　　不过，老头子这样容易就把自己卖出去了，真是让人不爽啊。尽管对自家爷爷的安排有几分满意，但顾淼并不打算让他得意，道：“我爹那儿您自己去说吧，我刚回家，可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说完，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屋子，留下拿自己儿子十分没办法的老爷子独自伤神。
　　“怎么坐在这里？”
　　一出院子，就看到了坐在墙根处，靠着院墙的长空，想到这个人，可能会跟自己共度接下来数十年的时光，顾淼的嘴边就生出无限的笑意，那是一些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喜悦和满足。
　　“等你。”长空呆呆愣愣地看着顾淼的笑脸，只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就为了这一刻，她对着自己而开怀的笑，就什么都值得了。
　　“起来吧，地上不冷么？”这已经快到十月了，常山的天气已经开始泛凉了，这么坐在地上，是很容易染上寒气的。
　　长空见她关心，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期期艾艾地挨到她的身边，摇头道：“不冷的。”
　　顾淼睨了他一眼，哼了哼，准备回自己的小院去。
　　长空见她又要走，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道：“我哪里说错了？我都改，你别不理我。”
　　顾淼挑挑眉，伸手去拉他紧张得攒成拳头的手，将他的大手掌紧紧地握住，道：“你现在这样多好啊，之前怎么那么不爱说话呢？”
　　长空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几乎僵得失去了知觉，只觉得手掌连同手臂都酥酥麻麻的，让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只能下意识地跟着她走。
　　“怎么不说话？”顾淼松开手，垫脚想去探他的额头，却刚一松开就被长空反手拉住了。
　　“别，就这么牵着好么？”长空睫毛颤了颤，虽然觉得有些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顾淼笑得眼睛弯弯的，道：“好啊。”天啊，这样的长空真的是……太可爱了。
　　“嗯…”长空红着脸，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脸，但自始至终，他的眼神都落在顾淼的身上，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偏离。
　　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顾淼忍不住转了转手腕，在长空的手掌心里调整了一个更自在的姿势，大大方方地将他回牵住，道：“你真的决定留下来了？”
　　“嗯。”长空勾了勾嘴角，看着身边这个两颊飞红的小姑娘，眼里满是笑意。对他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他决定了，要留下来，留在她身边，再也不走了。
　　“说出口的话，可不兴反悔的。”顾淼威胁般地晃了晃他们俩握在一起的手，道：“我可给过你考虑的机会噢。”
　　“不反悔的。”长空心底的欢愉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数百日的不安和绝望如空洞般，此时终于被幸福填满，“你也不能反悔。”
　　“本姑娘一诺千金，怎么会反悔？”顾淼开心地笑着，忍不住又晃了晃他们俩牵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