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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阿宝 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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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果昏迷许久,此刻终于醒来,独自从香案下迷迷糊糊钻出来,先两手摸了一把黏糊糊的血,再被横在香案前的尸首绊了一跤,一抬头,竟又瞧见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可怕的是,那脑袋还与身体分了家,一个东,一个西,两下里遥遥相对。
桑果低头看看自己两只血手掌,再抬头瞧一眼分家的尸与首,喊一声“我的娘呀”,眼神直了一直,往地上就是一栽。
桑果一再昏倒,阿宝看着,又是担心,又是心疼,不禁又哭。正哭着,忽觉有利物刺进皮肤,一阵刺痛传来,不禁一凛,低头看去,见扎着自己肌肤的,是锦延手中弯刀。
锦延手上稍稍用力,阿宝吃痛,向后躲了一躲,避开刀尖,抬眼去睨锦延,口中冷笑道:“堂堂护国大将军,就是如此报答救命恩人的么?”
锦延哼了一声:“救命恩人?你当这两个毛贼真能杀的了我?”
阿宝道:“我若不说破这两个贼人上香的破绽,只怕你在行叩首礼时就已一命归西,而这地上躺着的,就是周将军你的尸首了吧?”
锦延杀人杀红了眼,无心与阿宝斗嘴,只半垂着眸子,冷冷道:“你的利嘴与厚颜天下第一,只可惜仍难逃一死。” 言罢,手中刀子又用了一分力,阿宝痛疼,眼泪水不争气地跟着流了下来。
锦延微笑,他要的就是使她处于惊慌恐怖中慢慢死去的快意。而阿宝,她原本以为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会是一个好女,谁知刀尖尚未完全刺破皮肤,血都还没流出来,就疼得吃不住。
痛疼之下,阿宝再也顾不得先前心中所想,什么死祭忠臣,算不得吃亏。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女。她伸手去扯他的广袖,仰头恳求道:“求将军看在我识破贼人行刺的份上,饶我这一回。”
锦延不语,只半垂着眸子,冷冷看着她。阿宝又急急道:“便是你的父亲,周老大人地下有知,见你杀掉救命恩人,也定然不高兴的。周将军你做人要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就要报恩。人家常说,冤有头债有主,那严贼和你才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而我没有害你的你父亲家人,却救了你一命。我也不要你涌泉相报,只要你放过我一条小命。”
锦延听得发笑,慢条斯理哦了一声,问:“是么?”
阿宝忍着疼,恳求道:“求将军饶我一命,我今后愿为奴为婢,一辈子听候将军差遣。”
阿宝为博同情,为求活命,眨巴眨巴眼睛,重新流了两行泪水出来。她这几日瘦的脱了形,又是蓬头垢面,如今红着眼圈,流着眼泪,手里扯着他的袖子,叫人看了,真真是,可怜至极。
望着跪在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及她身上染血的脏污衣衫,锦延无端端就想起“乱服粗头,不掩国色”这句话来,想了那么一想,稍稍俯下身来,以弯刀挑起她的下巴,不无轻薄道:“你这样的颜色,若轻易死了,倒是有些可惜,正巧鸳鸯楼有个空缺,你还是去鸳鸯楼吧。”
阿宝一听,今日可免去一死,就长长吁出一口气。锦延见状,不禁冷笑,回头吩咐人拿来纸笔,对她道:“既做我周家奴婢,卖身契要写一张来。我说,你来写。”
纸与笔取来,阿宝跪在地上执笔,锦延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念:“护国将军府现有一奴,姓莫名阿宝,现年一十七岁,情愿卖与李鸳鸯为奴。自卖之后,永无赎身,生死存亡,概由天命,与主无涉……”
认真说起来,阿宝并不是周府的奴婢,而锦延也不会真向鸳鸯楼索要她的卖身银子。这一纸死契,不过还是羞辱她的手段而已。而阿宝,鬼门关前走一遭,能活命下来已属不易。因而这张卖身契,她写得万分庆幸。毕竟,留的一条命在,才有其他可能。
临去鸳鸯楼前,长安竟然把桑果也拎出来,命她与阿宝一同去鸳鸯楼。因是长安将桑果拎出来的,阿宝便认定长安必是大善人一个,由此对他心怀感激,对他谢了又谢。
二人跟随长安走出祠堂时,耳边犹听得锦延在内发号施令:“彻查此次行刺之事为谁指使,凡与此事有干系者,不问情由,格杀勿论……”
桑果才醒来,不巧耳中又听见锦延说“格杀勿论”,以为他要杀自己,吓得眼前一黑,往阿宝身上就是一倒。阿宝扶着吓丢了魂儿的桑果,不知为何,再次想起梅子当年昏倒的那桩陈年旧事来。
下山的马车上,阿宝咬着指甲思索,想起自己在十三岁那年,带着梅子与莫松在土地庙内救的那个人,他是有名字的,好像叫做什么十二郎。彼时他身负重伤,满身血污,面目可怖,梅子因此受了惊吓,连连晕倒。自己离去之时,他好像还对自己说了一句救命之恩,日后定当相报。云云。
想到那个十二郎所说的话,阿宝忍不住“嘁”地一下,冷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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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适才身处地狱修罗,受了天大的惊吓,扶着吓掉了魂儿的桑果,脑中有记忆闪现,似乎从前在哪一年,遇到过相似的事情,以及与桑果一样昏倒的人。细细思索之下,就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上元节当晚所遇见的凶险事,又因为这件凶险事,而勾起那一年许许多多的回忆。
不知是怎么了,那一年中所遇到的人,所说过的话,关于莫家所有的记忆,在她脑中春夏秋冬,四季分明。
记得那一年正月,她被父亲拘在家里不准出去,因收集的话本子已全部看完,长日无聊,她无所事事,遂带着梅子去找阿娇说话。天正下着雪,阿娇的屋子门口也无人守着,不过她常来常往的,也不用人通报,自个儿就找到套间暖阁里去了。
阿宝一进暖阁,就见阿娇与她的姨母围坐炉前,闲话家常,便笑着唤了一声:“姨母,阿娇姐姐。”
阿娇笑着招呼她:“外头冷,快进来。”
武姨母手里擎着一面铜镜,正在拔眉毛,两根眉毛被她拔得弯弯细细,很是婉约动人。她自家也觉着满意,擎着镜子左看右看,只顾得上向阿宝笑了一笑。
武姨母三十许,尚不算十分老,虽从不出门,却爱把自己收拾的山青水绿。她容貌上不见得多出奇,可架不住会打扮,和莫府主母莫夫人站在一处,竟把莫夫人衬得像是莫主事的老母亲。下人们恭维她年轻,她难免得意,在莫主事面前,越发的要“姐姐长、姐姐短”的去唤莫夫人。
莫夫人掌家多年,也是杀伐果断的人物,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不过怕伤了阿娇的面子,姑且敷衍着,并不与她一般见识罢了。
阿宝见武姨母对着镜中的半老徐娘看入了迷,心内生厌,不禁冷笑,脱下斗篷,伸手便去推阿娇:“好姐姐,你叫人给我烤个红薯来吃,还要杯热热的茶。”
阿娇笑着叹了口气,唤了一声丫头,竟无人应,也不知道都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只得自个儿起身,去叫人来为阿宝沏茶烤红薯。
阿宝坐在阿娇的椅子上,歪过头去,笑嘻嘻地盯着武姨母看,武姨母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得放下镜子停了手,笑说:“这孩子,直勾勾地瞧着我做什么。”
阿宝道:“姨母真是好看。”她说这话,倒是出自真心。
武姨母听了,心内很是得意,因笑道:“这孩子,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阿宝笑着央求道:“姨母也给我修一修眉毛吧,我要阿娇姐姐那样的眉毛。”
阿宝自小儿冰雪可爱,深受她父亲莫主事宠爱,因着莫主事对她有着成龙成凤的期许,所以把她当成男孩儿来养,以至于她言谈举止间英气有余,秀气不足。而阿娇与她相反,是娇怯怯、羞答答的千金小姐做派。以至于莫夫人每每教训她时,都爱说一句:“你多学学你二姐姐。”为着这句话,阿宝对阿娇倾慕得很,穿着打扮,总想学她。
武姨母明白阿宝的小心思,笑道:“你小小年纪,哪里就要修眉了?被你爹爹知道了,怕是要怪我多事。”
阿娇拉着武姨母的袖子撒娇,一定要她替自己拔。武姨母被缠不过,只好叫人拿来热手巾子,给阿宝眉毛上敷一敷,替她修起了眉毛。两边眉毛才修完半边,才拿热巾子去敷另一边时,忽听阿宝问:“姨母,你原先的家在哪里呢。上回听阿娇姐姐说起,我又给忘了。”
武姨母是男人死后为婆家不容,被赶回娘家,谁料老父母也相继过世,侄子侄媳苛待她,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不得已,才前来投奔莫家,恰好那年阿娇生母病逝,自此她便管着阿娇的几个小丫头,照应阿娇一应起居。虽人人都随阿娇唤她一声姨母,她在莫府内,实则是半主半仆的身份。
若武姨母如实说自己无家可归,无处可去,阿宝也无话可接。偏她是个虚荣要面子的,听阿宝如此问,便道:“我娘家在城南武家镇桃源村,我们村子里有片桃树林,每年一到春天,桃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我家呢,就在一片桃花林子里面,哎呀,可真是一个好地方。”
阿宝听了,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懵懂无知的模样儿,笑问她:“桃源村这般好,为何总不见姨母回去?难道姨母从不想家么?我若去走亲戚,不出一日,就要想家,想家里的人了。人家不是说么,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旁人家再好,终不及自己的家自在。姨母你说是不是?”
武姨母听了,手不禁一抖,想起阿宝素日最是鬼怪精灵,她跟自己绕了老大一个圈子,真正想说的,实则是最后这一句。她小孩子家这样说,难保不是莫夫人的授意,莫夫人一向稳重,面上虽不显,想必早晓得自己的绮思旖念了。
思及此,武姨母羞愧难当,面色灰白,心下已凉了半截。
莫主事虽年逾不惑,却相貌堂堂。既做得了刑部的官儿,也写得了诗儿文儿。这样的一个风流潇洒的男人家,叫人如何能够不意动呢。他早年虽有两个姨娘,可这两个姨娘都是福薄的。一个阿娇的亲娘,死于难产。一个阿宝的生母,也因病早逝了。现只剩下一个正房莫夫人,竟比莫主事还要大三岁,这两年又发福得厉害,单看相貌,如何配得上这样的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