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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阿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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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阿宝和桑果两个如同待宰的猪羊一般,被拖到周家祠堂里面,与一排猪头公鸡等供品排成一排候着,只等锦延到来。
阿宝聪明机警,三日之前,就从锦延那句“将她们带到祠堂去”猜出自己主仆会被杀掉祭祖。到了祠堂,一看,果然不错。
周家祠堂是新修建的,宽敞明亮,满屋子都是新鲜木头的清香。一群衣着鲜亮的仆从忙着摆放香炉,安置供品,又依次退下,仅留下两个中年仆从垂头侍立在侧。
阿宝便想,同样为人子女,姓周的小贼可以报仇雪恨,可以功成名就,而自己,却只能作为人家祭祖的供品,任人捆绑宰割,思及此处,不禁悲从心来,捂着脸,嘤嘤哭个不住。
哭了许久,锦延到了。他今日未带从人,自己慢慢踱进祠堂。山中风大,他身着广袖大氅,宽大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且他面容如玉,身姿挺拔如松,整个人在风中如同将要羽化的谪仙一般。
桑果被面前香案上的猪头半闭着的眼睛瞪了许久,乍一见锦延的身影,簌簌抖了两抖,往蒲团上一栽,竟晕死了过去。
阿宝看一眼桑果,再看一眼锦延,心内万念俱灰。想,罢了罢了,以两家的仇,断不是上祠堂拜上两拜,上一炷香,说一句“我错了,望见谅“便能一笔勾销,便能了事的。不过怎么说呢,他的爹爹也算是为国为民而死,原是个大大的忠臣,自己主仆便是死祭了他老人家,也不算十分冤枉。
阿宝先前哭了很久,也慌乱了很久,今日死到临头,心里竟想通了,也想开了,人反倒安定了下来。
锦延入内,面对香案,提衣跪下,久久不语。侍立左侧的仆从此时取出三炷香来,点上火折子,为快些点燃,他将香头朝下,凑到火苗之上。火苗燃得正旺,香很快点着,却有一簇极大明火,一瞬便将他手中的香燎了个透黑。
仆从见起了明火,吓了一跳,忙伸嘴“噗”地一下,将火吹灭,其后以双手擎着,将要奉与锦延时,跪地的阿宝此刻忽然噗嗤一乐,竟笑了出来。
阿宝的笑声不大,锦延却听个分明,他垂首闭目,心中想起当年父母兄长冤死的情形,正自万分悲痛,忽听这罪女发狂,不由得怒上心头,额头青筋跳个不住,待长长呼一口气,伸手摸到靴内匕首,才缓缓转头问她:“何事发笑?”
阿宝虽已认命,然她是喜欢在嘴上占便宜的主儿,想到自己死到临头还有机会羞辱他一番,心中得意,笑盈盈回道:“人道周将军出自世代书香门第,然而今日一看,才知你们周家是徒有虚名。周将军你行事与那些骤然发迹、一夜暴富之人一般无二,我一旁看着,觉得好笑,自然就要笑了。”
锦延道:“哦,是么?”
阿宝面上笑意更深,语气更加得意:“什么书香门第,什么钟鸣鼎食之家,人家传的跟真的一样,我都差点信了,实际一看,笑死个人。唉,由此可见,人言不可全信。世上的事情,总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锦延气极反笑,咬着牙齿问她:“那我倒要请教请教,我何事像骤然发迹、富贵暴发之人了?”
阿宝环顾四周,指指十二成新的祠堂并擦得铮亮的香案桌椅等道:“此其一。”
周家当初被抄,又经连年战乱,祠堂并祖坟无人看管,以致荒芜破败,野草横生。他重返京城之后,头一件大事是报仇雪恨,将杀父仇人斩尽杀绝。而第二件事,便是重建周家祠堂,修葺祖坟。这祠堂建成,距今不过才一月有余,自然是全新的。
锦延不过冷冷一笑,只当阿宝是为求活命,无话找话,拖延时间而已。
阿宝笑话完周家崭新祠堂,指向适才那两个奉香的仆从,道:“祭祖奉香这等大事,所选的使唤仆役应当是知礼稳重之人,可你这两个家人,点香手势不对且不去说,竟然用嘴去吹香烛明火,可笑至极,荒唐至极!”
听到此处,锦延面上微微变色,抬眼向那两个仆从看去,耳中听阿宝继续道:“人吹出的口气会带有体内秽气,用嘴去吹香烛是大忌,是为大不敬。你特地选出的奉香家人都如此粗鄙,都是这么个鬼样子,其余的,自然可想而知。由仆及主,可见周将军你是如假包换的富贵暴发之人。你们周家,也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那两个奉香的仆从好奇阿宝会说出什么,因此一齐伸耳听她详细分说,听她说出这一番道理后,面上勃然变色,其中一人才要为自己辩解,然而未及张口,就见锦延忽然扬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冲他面门,疾飞而来。
那仆从闭上嘴,手中一把香火往地上一丢,就地一滚,竟轻巧躲过匕首,而另一个仆从早已从裤腰里摸出一把弯刀,亦是不发一言,拎刀便往锦延身上砍来,三人即刻混战成一团。两个仆从手中都有家伙,锦延却是赤手空拳,一时间,竟近不了那二人的身。
眼前景象,看得阿宝目瞪口呆,她一向耳聪目明,可却没看明白他们三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见锦延手一扬,那三个人就乒乒乓乓打成了一团。她想,总归先保住自己小命再说,万一被误伤到,那可就死的不明不白,成糊涂鬼了。
阿宝不想做糊涂鬼,赶紧掀起香案下的布幔,悄悄钻了进去,自己躲好,再伸手出来,摸到桑果的腿,把她也半拉半拖到香案下头藏好。
外面那三人你来我往,过了三五招而已,阿宝在香案下捂着耳朵,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难熬,到了此刻,她才渐渐回过味来,知道这两个奉香仆役应当是刺客。他们混进周家,又被选为奉香仆役,想来也费了不少周折和精力,谁料功亏一篑,竟在点香吹火这种细枝末节上坏了事。若不是自己口快,周家小贼到死都不会察觉。
阿宝后悔不迭,叫苦不已。如那两个刺客得手,自己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恨自己,为逞一时口舌之快,竟将自己的生路给生生掐断。阿宝气得想去撞墙,想扇自己耳光,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才好。正自又恼又悔又怕时,外头有个人“咕咚”一声撞到香案上,顺着香案,慢慢歪倒在地,好巧不巧的,倒在了阿宝脚旁。
阿宝将布幔掀起一条缝,伸头一看,倒地的那个人,正是用嘴吹火的那个刺客。他眼睛大睁,嘴里往外吐着血沫,手脚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阿宝心扑通扑通狂跳不已,不敢再看,放下手中布幔,冲那刺客作揖求饶:“大侠请勿怪罪,我本意是要羞辱耻笑周家小贼,并不知道两位大侠的打算。我要是知道,非但不会多嘴多舌,若周贼察觉不对,还会替你们遮掩一二。大侠饶命,我知错了!”
阿宝正在低声哀求那赶往黄泉路上的刺客,耳中又有惨呼倒地的动静,祠堂的青石地砖不吸水,就有一条细细的血河,沿着青石砖纹路流淌到香案下。
阿宝被那血流逼得一点点向后躲,一点点退缩,直到退无可退,终于还是被鲜血染红脚底,人抖成了筛子,心里只盼望倒地的那个是周贼。如此,自己去向那个行刺的大侠求情告饶,兴许还有一二可能活命。
阿宝身子抖着,脑子里盘算着,正煎熬,一把弯刀将布幔勾起,外头有人冲她说:“出来吧。”
阿宝认得这把弯刀,是那行刺的大侠所使的,大侠和他的刀既在,那么周贼想来已不在人世了。心中一喜,小心避开脚旁那具尸首,手脚并用,爬出香案,抬头一看,“不禁”啊了一声。
锦延手持弯刀,冲她微微笑了一笑:“怎么,失望了?”
阿宝定住。回头去瞧第二个倒地的大侠,那大侠尸首分家,死状极惨。锦延将手中弯刀搁到阿宝的脖颈上。阿宝打个寒战,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脖颈上的弯刀慢慢往下,一分一分,一寸一寸,慢慢划过肩头,划过锁骨,最后停于心口之上。
***
锦延微笑,将弯刀抵在阿宝心口之上,刀身兀自往下滴着血。阿宝低头看看刀尖,再抬头看他,他双目赤红,长发微散,衣袍染血,面带戾气,犹如地狱而来的玉面修罗。
今时今日,阿宝终于知道他玉面修罗的名号从何而来,也知道自己将死于这把弯刀之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说过会给她留个全尸,不必与才刚那位行刺的大侠一般,落个身首异处。
这时,外头呼啦啦涌进一群侍卫,见祠堂内一片狼藉形状,面面相觑,个个惊慌,继而哗啦啦跪下请罪。
锦延前些日子时常孤身一人在祠堂里呆着,且一呆就是许久,长则一日,短则半日。每每出祠堂后,神色阴沉不定,侍卫皆不敢打扰他,今日也是在外候着,及至听到祠堂中的呼喝声,齐齐冲进来时,刺客已被斩杀,他也安然无恙。然而身为侍卫,未能及时赶来,便是天大的失职,是以跪下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