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阿宝》吴桑

17、阿宝 逃犯

　　张友德退下，锦延向阿宝道：“你父亲是读书人，却也有几分胆量与决断，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当夜在刑部大牢内痛快自尽，比起严贼，倒爽快许多。不过，没看到他头颅落地，终究是一桩憾事。至于你母亲，听闻你父亲畏罪自杀后，也将自己吊死在了大牢内。这样的一对痛快利落的父母，怎么会养出你这样难缠的女儿？”

　　至此，阿宝像是被抽去全身的力气，喃喃道：“要杀要砍随你的便。只是，求你不要再提我的父母。”

　　锦延道：“你若是不逃，还能留一条性命在。如今罪加一等，只能一死。”顿了一顿，话锋一转，接着又道，“不过，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胆识，我给你留个全尸吧。”

　　阿宝逃亡至今，见过赵夫人，也见过红菱，可都没敢问她们，父母亲死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死后有无得到妥善安葬。她心里想的是，就算知道，以眼下处境，一分力都使不上，一分孝心都尽不了，只会徒增痛苦。刻意逃避了这么久，最后竟从周贼中得知父母的死法，叫人如何受得了？

　　阿宝心中痛疼已极，也怒到极点，冷笑道：“横竖一个死，左右一条命！你要杀便杀！只是别再羞辱我父母亲！”

　　锦延听了，竟有些遗憾似的，道：“这么快就招了？我原本还为你准备了几样刑具，看情形，竟都用不上了。”

　　阿宝胸口起伏，圆睁着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此人一举一动，说不出的闲适自在，说不出的雍容闲雅，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残忍至极，毒辣至极。如此毒辣残忍之人，杀死她，杀死一个罪人之女，不会比捏死一只虫子更费事，可还大费周折，找了证人来指认她不说，还煞有其事地审讯这一场。不消说，他所为的，就是要羞辱她，折磨她。

　　阿宝心里头明明白白，落到此人手中，以他凶狠心肠，自己断然不会有活路，只是她生平不爱做吃亏的事情，哪怕死，也得占点便宜，趁他转身之际，从地上勉力爬起，用尽吃奶力气，一头往他腰上撞去，口中骂：“周家小贼，我跟你拼了！”

　　依着阿宝的打算，即便伤不到周贼，也得将他撞翻在地，让他摔个鼻青脸肿，使他在一众手下面前斯文扫地，颜面无存。

　　谁料他背后竟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不过冷冷一笑，略一侧身，便就躲开，又顺势抬腿，将疾冲而来的阿宝踢飞至几步外。

　　阿宝挨了他一脚，颜面重重着地，额头掉皮，鼻尖酸痛，两股鲜血喷涌而出，她胡乱抹了一把，强忍着面孔的痛疼，心内恨恨地骂：他娘的，当初是哪个瞎了眼的王八蛋说他的腿又瘸又废、又不良于行的？

　　阿宝既轻易招认了自家身份，锦延也便不再陪她耗下去，走时吩咐：“先关着，三日后将她带到祠堂去。”想了想，可能不放心，交代那个捉拿阿宝的侍卫道，“长安，你亲自看着，此女狡猾，休要让她跑了。”

　　长安躬身应道：“是。”

　　***

　　被关到次日，阿宝才由送饭老妪口中得知此地是皇帝赏赐的别庄，因周贼的一条腿在战乱中受过重伤，皇帝听闻温泉有利腿伤，便将京郊几处有温泉的别庄田地都赐给了他，这是其中一处。

　　别庄位于京城郊外，此处环山依水，少有人烟，只闻鸟鸣，幽静而美。庄内屋舍后头，更有温泉几眼，是个神仙般的所在。可惜阿宝与桑果两个泪眼相对，毫无观赏风景的心情。二人每日做的事情，就是睡了醒，醒了哭。

　　再次日，阿宝看下来，自己所能见到的几个人里面，唯送饭老妪慈眉善目，不似坏人，就趁她送饭时，向她搭话，问她年岁，家中都还有谁。奈何老妪耳聋，十句倒有九句听不清，声儿再大一些，就要把外头看守的人招进来了。阿宝无奈，只好作罢，转而向长安哭诉以博同情。

　　锦延审完阿宝，自回了京城，留下侍卫长安看管阿宝主仆。长安早晚会过来查看两趟，每趟过来，阿宝都是泪眼朦胧，凄凄惨惨地向他搭话：“长安大哥，我是要死了么？”

　　长安被阿宝满口的大哥给唤得心中发毛，又诧异于她的厚颜，倒不知如何与她相对，因她红着眼睛流泪的样子看着可怜，他不想看她泪眼，索性不再露面，每每站在窗户外面，远远地向内查看。

　　桑果就安慰阿宝道：“虽说被捉住这事怨你，但人家也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跟着你的这几年，我心中一直暗暗得意，偷着高兴。想来，是跟着你的这几年，把我一辈子的福分都给用光了。”

　　阿宝听了，越发要哭。内心之中，觉得对桑果不起，很是难过。起先她见长安过来，还要挤一挤眼泪，装一装可怜。这下好了，连挤也不用挤，醒来就要流泪，睡下就做失足掉下万丈悬崖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