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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七】有剑夕阳有魔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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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丹药。
一枚白色的丹药。
叶离风与雁过也谈了许久,等到他回来之时,手中多了一颗白色的,很通透的丹药。
苏杰南不知两人都谈了些什么,倒是觉得这枚药当真有些奇了。他自接掌第九楼的事务以来,江湖上各式各类的消息便都一一过耳过目,他看到的各种各样的丹药也无一不是黑色的。那些黑色的丹药要么黑不溜秋,要么光滑油亮,像这种白色的,晶莹剔透的丹药他倒是从未见过。
雁过也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苏杰南将目光奇怪的投到那枚丹药上时,她们便已不见了踪影。
安霸王“啧啧”赞叹两声,感叹说:“当真是……哎……”似乎很可惜这样的美人儿就这么从自己面前离开了。
苏杰南的心思却不在雁过也上,只是小心翼翼的瞅着那枚奇怪的药。虽然他心中有些不大信,但脸上仍是难掩的兴奋,“师父,这当真能医好你的病?”他小声喃喃着,“不过白色的药,倒也不曾见过。”
叶离风目光平淡,眼帘微垂,看不出心中所思。
苏杰南起疑,热情顿消,“师父?”
叶离风叹气,“哪有吃了什么药就能立即治好的。”见苏杰南脸上渐渐露出愁容,叶离风安慰说:“只是服药后还得调养一二,你无需担心。”
听完他的话,苏杰南那股兴奋劲又回来了,连忙催着叶离风吃了那枚药,甚至直直的看着他,生怕他不吃。
叶离风似微微叹了一声,抬手就将那枚药往嘴里送,一口咽下。药在口中融开,变成丝丝凉的水顺着喉咙咽下,入了肚子里,却是暖呼呼一片。
他展颜微笑。苏杰南看了一眼后便顿然愣住,说不清那抹笑里的含义,只觉自己心中忽然一空,难过极了。
苏杰南挠头出声,“师父,我去抓两只鸡。”
“抓鸡干什么?”叶离风不明,连安霸王也侧头看了过来。
苏杰南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你不是说得调养一二么?那这一路上就不吃干粮了,我们路上养两只鸡,好给你炖鸡汤。”他说的也格外认真,似乎哪怕叶离风反对,他也一定要去弄两只鸡来养。
叶离风出奇的没有反对,“好。”
“那我去了。”苏杰南一喜,就跑到集市去了。
安霸王看着苏杰南离去的背影,也不知该笑呢还是该笑,于是他就笑了出来。
苏雪看了自己侄子的背影一眼,抿了抿唇,转身就走。叶离风见状喊道:“雪姨,你去哪?”
她头也不回的说:“买米。”
叶离风顿然目瞪口呆。
安霸王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推椅的把手上,“他们倒是很关心你。”
叶离风笑了一声,然后又叹了一声。
安霸王又说:“仅凭一枚药就能将一个将死之人从黄泉里拉回来,我却是不信的。”
叶离风叹了一声,淡淡然的说:“我也不信。”
安霸王握了握手中的阔剑,“仅凭一枚药就真的能返死回生的话,那么这世上还需要什么大夫神医?所以我还是不信的。”
叶离风仍是叹息,很仔细的在看自己的手,那些古怪的颜色慢慢退下,不知是否是那枚药的原因,“我也不信。”
安霸王问了一句:“那枚药到底有什么作用?”
叶离风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北虎道的方向,“一会安大侠便知了。”
风轻轻的扬起他身上那一身玄衣。
安霸王蹙眉,突地一掌打向叶离风坐着的那把推椅。推椅沿着客栈内滑行了好远,再“咚”一声撞在了柱子上。
叶离风身子受力撞到了椅背上,咳了一声。
安霸王手中阔剑一抬,“叮”一声截下一只羽箭。
前方出现了两个人,一个身穿白衣,一个身穿黑衣。
黑衣上绣有银色花纹,脚上穿着薄底黑靴,上面绣着一个看起来很像人头的花纹。白衣上则是绣的血色花纹,脚上是厚底白靴,上面也绣着一个看起来很像人头的花纹。
黑衣人看来比较老,用的是弓。
白衣人看来比较年轻,用的是剑。
叶离风抬头望去,轻轻的笑,“有生之年能见到‘黑白双煞’,倒也是荣幸之至。”他虽然是在笑,语气却是淡淡的,说话之时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霸王脸色凝重。
“黑白双煞”是江湖上极有名气的杀手,他们不依靠组织,却能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若说江湖杀手榜上‘黑白双煞’名列第二,只怕再没人敢说自己是杀手第一。
据说想要让两人接手干活,不出千金万两是万万请不动两人的。
“嘿。”安霸王不由奇怪的对着叶离风说:“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
叶离风叹气,“我得罪的人不多,想我死的却是不少。”
安霸王听着越发好奇,“嘿嘿”的笑了两声却是没有再问。
他盯着前方两人,突然似想到了什么,对着叶离风吼着说:“想你活着的人也是不少。”说完提剑而上。
叶离风却是淡淡的叹气,并没有笑。
安霸王已是和“黑白双煞”打了起来。
安霸王武功倒也不弱,只是对上“黑白双煞”就显得有些弱了。客栈里的人见到他们在门口打了起来,顿然吓得直接往客栈内头里挤,有些好奇的便悄悄探头看。之前招呼苏杰南三人的小二正巧站在叶离风身旁,有些好奇的探头看,却又怕被波及,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小二见到叶离风,忽然想到之前那把羽箭是朝着他而来的,脑中不由得猜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难道这些杀手是冲着他来的。他这么一想,再看看叶离风在自己面前就觉得全身发寒。
可是转念一想,一看叶离风那端端正正坐在推椅上的病弱身子,再想到之前苏杰南那一包茶叶也是解了自己的尴尬。小二骤然心一横,走上前将叶离风往后推了推,接着自己站到了他面前,虽然心中有些七上八下,却在这一刻他自己都对自己佩服得很。
叶离风诧异的看着小二的背影,嘴角突的露出淡淡的笑意。
前方三人还在打。
“白煞”一招“落雨听风”,长剑剑影铺天盖地的罩住安霸王四方退路。安霸王横剑格挡。“黑煞”连开三弓,三柄长羽箭自安霸王头顶,手臂左右两侧三处射_出,成“品”字形,混杂在铺天盖地的剑影中,速度之快,让人看不大清。
“叮”一声,安霸王阔剑一探,在剑影中截下一截断箭。那断箭被他一震飞出几丈远——原来安霸王一剑去拦之时,便已用内力将那长羽箭震断。
他脚一抬,身形一侧,手肘抬起往后一撞,“啪”一声撞到一处明亮的剑身之上,那长剑一顿,安霸王又阔剑递出,变后撞为前刺,“叮”的一声又截下一箭。
安霸王变招之快,客栈里的人都没看清,他们只觉前方三个人跑来跑去就跟变着戏法一样,等到画面静止下来,便是这样一出场景——安霸王手肘抵着长剑剑身,身后两寸是“白煞”持剑的身影,而他身旁地下有一截断箭,远处也有一根断箭。
还有一把长羽箭,被安霸王咬在了嘴上。
“呵呵。”“白煞”在他身后阴测测的一笑。
“黑煞”顿然长身而起,手中弓箭一掷,远远丢开,身子却向叶离风这里飞射而来。
安霸王不由得眉头一蹙,手肘一震正待震开长剑欲上前营救,“白煞”骤然身影一晃,手中长剑一动,以大开大合之势直奔而来。
被“白煞”拦住的那么一小会,“黑煞”已经跑到了挡在叶离风面前的小二之前,他从右小_腿侧拔_出一把短刀,瞧也未瞧的一刀劈下,似乎打算就这么直直的冲过去,哪怕杀了一个客栈小二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二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早就吓得腿软了,即便现在要他跑也是跑不了,只能哆嗦着腿肚子,眼睛瞪得极大的看着那一抹寒光将自己劈成两半。
他眼睛瞪得很大,突然觉得自己眼前的景物都在移动,本来他以为他已经被劈成两半了,自己在移动说不得是自己上半身子在倾斜倒下,越想他越发觉得可怕至极,突然,他的头“咚”砸在了柱子上。
痛——
小二“哎呦”一声低吟,立马抬起手捂住了额头,忽然愣在当地。自己动了?会感觉痛?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发现一点血都没有,完好如初。
小二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去。
“黑煞”手中那短刀已经到了叶离风胸口。
原来刚才“黑煞”就要一刀将他劈成两半的时候,叶离风一把便将小二推向一旁,等到小二跌坐在地时,那短刀也已是到了九叶胸前。
小二口中那“小心”二字还未喊出,便又怔住。
就在“黑煞”那短刀要刺入叶离风胸口那刻,叶离风突地抬起了左手——那是一只很苍白很枯瘦的手——那手一把抓_住“黑煞”持刀的右手,正当他动作一滞之时,叶离风右手也抬了起来,手指在“黑煞”手臂上接连点了好几个穴位。
本来以“黑煞”的内力,那么一滞并不致命,只需他缓过来就能以内力冲破穴_道而出,到时就是十个叶离风他也能杀了。但是叶离风不知为何,原本一开始还很僵硬生涩的动作在之后渐渐的顺畅起来,如行云流水般,“黑煞”才眨了眨眼,便觉得自己被连点十几处穴位,再一眨眼,他已是被震飞了出去。
“黑煞”身子狠狠的撞在木桌子上,“啪啦”一声将木桌砸碎,他却半点也不觉疼痛,只是满脸不可思议的盯着叶离风,“你——你——”
叶离风盯着自己的双手怔怔发呆,忽而抬起头对着“黑煞”淡淡的笑了一下。
“咯——咯咯咯——”一只母鸡突然从外头闯了进来。
那只母鸡拍打着翅膀,似乎被人从外面抛进,“黑煞”看着从自己面前飞过的母鸡,更是呆住了。
他这么一呆,待到反应过来之时,只觉胸口一凉,尚未觉得痛,就已失去了知觉。
苏杰南买了两只母鸡回来,一回来就看见那“黑煞”被叶离风震出砸碎了桌子,惊怒交加之下一把就将那母鸡掷出。而那“黑煞”之前被叶离风点住穴_道,而且又被这只突如其来的母鸡吓得呆了那么一呆,便被苏杰南从腰侧抄出“洛城”,一击毙命。
可怜这个几乎被江湖说成是杀手榜上不可匹敌的杀手之一,就这么在这糊糊涂涂之间,死不瞑目。
苏杰南伸手捉住正兀自从空中坠落,下一秒就要摔成肉饼的母鸡,即惊又喜的看着叶离风,“师父,你的武功……”他说着目光灼灼,眼中一片期盼。
叶离风很仔细的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腹中暖洋洋的,并无不舒服之感,不由淡淡的叹了一口气,叹完之后他又抬头看向苏杰南,笑了一下,“你去帮帮安大侠吧。”
苏杰南身子一震,转头看去,果然看见安霸王一人正和“白煞”打得那是难分难解,虽然看来单打独斗之下,安霸王略占上风。
他一声清喝,扬笛便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白煞”败在两人手下,安霸王打碎了他的下巴,在折断他的双手,以防他自尽。随后安霸王阔剑在手,脸上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连忙逼问雇用者是何人,只是还没问出一二,“白煞”还是死了。
“白煞”是喂毒自杀的。
“白煞”的下巴被安霸王打碎,便是担心他在舌下□□,咬碎毒囊自尽,但是他却没想到“白煞”似乎还把毒藏在了嘴中别处,而且还不需咬碎,只要舔一舔就能立马丧命。
伪装挖了个坑将两人的尸体埋了。
安霸王瞪着叶离风,似乎有些生气,“你——”他开口说话,语气惊疑不定。
叶离风对着他淡淡的微笑着,目中也是淡淡然一片,安霸王心中一动,突觉一片萧索。
小二看着被打烂的桌子,捂着自己被撞伤的头,自哀自怨的叹了一声,目光看着将尸体埋了的苏杰南,再看看安霸王,又看看叶离风,露出一份敬仰之意。他看了一圈后又将目光转回那碎成几块木板的桌子上,又是一阵哀叹。
他觉得自己这个月辛辛苦苦赚来的月钱,就要没了。
正当他在想着要怎么和老板交代今日一事时,叶离风却慢悠悠的将目光看到他身上,盯得时间长了,小二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叶离风看着他,叹了一声,目光却有那么一瞬柔和起来,喊了一声苏杰南说:“给一些银两,赔偿客栈的损失吧。”
小二目光顿然一亮。
小二在客栈门口数着苏杰南随手丢给他的一个钱袋子,里头的银两足够他生活大半辈子了,眼看叶离风一行人的身影慢慢的就要消失在道上,小二从钱袋子里掏出二两银子,丢在柜台上就往外跑去。
他对着客栈里头大大的喊了一声:“老板,我不干了!!”说完像是怕被客栈老板抓回去,一溜烟追上了就在前头不远处的一行人。
小二转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几位大侠收我为徒吧。”
苏杰南停下脚步,手中牵着的两字母鸡“咯咯”叫了两声,抖动了两下头。苏雪手中提着一袋米,那袋子不大却也不小,除了米之外,还有一个足足有半截手臂长的竹筒子,里头装的是水。安霸王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小二。
叶离风却笑了出来,“你叫什么?”
小二心中一喜,“我姓苏,叫品水,现在是个孤儿。”
苏杰南在后面奇怪的说:“我记得这个镇子好像叫品水镇?”
小二不紧不慢的回答:“听我过世的干爹干娘说,他们是在镇子外的镇匾下捡到我的,所以便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叶离风曼声道:“嗯……品水你先起来吧。”
苏品水紧张不安惶恐之色溢于言表,“这位大侠……”说着他又觉得不对,改口道:“不对……先生……那个公子……”
叶离风叹了口气问:“你几岁了?”
苏品水呐呐道:“十六……”
对面四人神情明显一顿。
过了半响,苏杰南不住的打量着苏品水,“你才十六岁?”言下之意似乎很不可信。
苏品水额宽鼻子偏厚,长得不算什么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却也不丑到哪里去,但是气质敦厚,不免让人觉得他年岁甚大,至少苏杰南他们打第一眼看他之时,还以为他二十七八。不过此刻细看之下,顿然发觉苏品水皮肤虽然被油烟熏得偏黄,却也能看得出肌肤还有少年人的弹嫩。
叶离风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小南,他与你同姓,说不得也是一种缘分,你便收他做弟子吧。”
苏杰南一顿,心想这不就跟几年前他逼着叶离风收他为徒一样么?想着他口上还是应了声:“是。”
苏品水满心欢喜,当即从地上跳了起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跑到苏杰南面前又要跪下,却被他一搭手扶住了。
苏杰南挠头说:“不用行礼什么的……”用当初叶离风跟他说的同苏品水说了一遍,“就当是兄弟吧,你本也比我小不了多少。”
苏品水见到自己有了师父,心中可开心了,连连点头。他伸手接过苏杰南手里牵着的两只母鸡,说是要替师父分担解忧,然后一口一句喊着叶离风“师祖”,让叶离风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感慨,“我老了。”
那两只母鸡还不知自己的命此刻已是悬在这行人身上,“咯咯”叫了几声,不住的转动自己的头,地面的雪上被它们踩出两条长长的脚迹。
几人出了北虎关,选小道而行,走了几天几夜,到了鬼竹林。
此刻是夜晚,鬼竹林里的小道观点着灯火,幽幽暗暗的,只觉鬼魅至极。
小道观的门紧闭着,苏杰南走上前,抬手还没敲,门便“嘎吱”一声开了。
苏品水第一次来到这里,不免有些好奇,探头就看。
小道观的院子里,那座道人雕像还在,雕像前如初见时摆放着一张木桌子,有一个老道人正坐在那里,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还横陈着一柄包裹在黑鞘里的长剑。
昏黄的灯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微弱的光线照到那柄长剑上,似映出一抹血红色的光。
安霸王看得心头一惊,眉眼一跳,心中暗忖:这剑……好惊人的煞气!
玄道子借着灯光,早已看清来人,对着叶离风很友好的微笑,一如初见,“叶小友别来无恙。”话语间却有淡淡的遗憾,似还夹杂着细微的叹气声。
叶离风对着他点头,脸上依稀可见微笑,目光却是淡淡的,“老道长别来无恙。”说完目光往下移,看向了那柄被玄道子放在桌子上的长剑。
玄道子也随着看去,目光似哀似恨,“你本不该来的。”
叶离风默然。
玄道子幽幽的叹了一声:“贫道说过与小友有三面之缘,这次,便是最后一面了。”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柄长剑上,其余几人的目光也盯着看着,不知为何只觉有寒意自背脊升起,一阵毛骨悚然。
“此行,叨扰老道长了。”叶离风缓慢起身,长长作了一揖。
其余人见他突然站了起来,都吓了一跳,目光动也不动的盯着他的腿。
叶离风慢慢的走上前去,一开始行动还有些僵硬,慢慢的熟练起来。
他伸手抓_住桌上那柄被包裹在有繁密花纹的黑鞘里的长剑。
他伸出右手,慢慢的将剑拔了出来。
这是一柄害人不轻的剑。
它叫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