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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八】此别为永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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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剑的剑身是黑色的,有血红色的光泽从漆黑色的剑身上映出,照到叶离风眉眼间,让人只觉一片凛然。
玄道子叹了一声,那一刻他的声音有些淡。他是坐在椅子上的,所以他抬头去看叶离风,看叶离风取剑拔剑,看着叶离风的身影像是看到叶离风的父亲和爷爷,玄道子的目光竟萧索起来,似觉得格外寂寥。
他喃喃着念了一声:“作孽啊……”说完便起身回房。
房里有燃着的灯火,里头依稀有个人站在窗口。当叶离风拔_出剑的那一刻,叶十三的身子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一下子弯了下去。
叶离风凝神的看了手中的夕阳剑,手腕凑上前去轻轻一划,血液留在剑身上,长剑震了一下。
房间的灯骤然暗了下去。
那人影不见了。
叶十三因为幼时他将叶离风弄不见,所以至此他仍是有些愧疚,当他那次偶然寻叶离风,只觉叶家兴复有望,然而当房间的灯被他吹灭之时,他便觉得所有的希望,也随之灭去了。
然而这些,叶离风却是不知道的。
当然,他也并不知道,就在他前脚刚到鬼竹林之时,远在水月京城那里,墨轻染几人已是发现了奇怪之处。
那日天气转凉,墨轻染觉得叶离风走得有些久,便写了一封长信让人送去,送到地方却没找到人,下人回来一说,墨轻染便觉得好生奇怪,拉上舒圣就要去玉玄看看。
他们跑了没几步就遇到了祁连_城,他便也跟着一起去了,因为他学木雕学得起劲,有人要刻个玉玄山,他便去渐渐那山长啥样子。
三人快马加鞭,其中也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终于到了玉玄宿城。他们往玉玄宿城所有客栈问了一圈,也没听说有个叶离风住宿的。接着在一间平民屋里遇到一大帮人,好像是听说他们在打听叶离风,怀疑他们不怀好意,就上来询问。
舒圣将他们揍得趴下,然后里面有个叫毛小二的说:“叶公子已经离开好几个月了。”
墨轻染问他们离风去了哪里,毛小二也不知道,然后可能是看墨轻染他们不像坏人,就跟他们说了叶离风一路遇到杀手的事,差点就死了。
他说完去看墨轻染,发现这个挺温和的公子哥满身杀气,吓得他不敢说话。
接着他们又去了玉玄山,逮着了苏景同,公孙无极也在,沉吟两声,忧心忡忡的跟墨轻染说:“他可能去了落凡。”
于是三人又是快马加鞭,往落凡赶去。
落凡皇宫。
叶离风还是坐在轮椅上,那柄夕阳剑被他横放在膝上。他细细的打量着落凡皇宫,这是他第二次来,却是第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这座悉心打造,价值不菲的皇宫。
皇宫里的侍卫很少,不过寥寥数人,不用一盏茶的时间便被苏杰南和安霸王联手解决。
苏杰南奇道:“师父,不是和谈么?怎么还带上了剑?”
叶离风不说话。
苏品水也好奇的打量着,“师祖,咱们来这里干什么?”他心中一阵嘀咕:难道是要谋权夺位,乖乖的那可不得了。念头一闪,苏品水便觉得自己热血沸腾。
这一路上,苏杰南在夜里传授给了苏品水几招,他似乎因为做小二的原因,不仅记性好,悟性也十分不错,不出几天那些招式便能施展出来,只是缺乏内力的辅佐。
这时是夜间,皇宫_内灯火幽幽,却不见半点人影。
前方有火光闪了一下,叶离风突地心头一动,对着苏杰南淡淡的说:“我们去‘挽梅苑’”他说着给苏杰南指路。
几人还未到“挽梅苑”,便被迫在宫外一处空地上停下脚步。
这里似乎是某个宫苑的院子,地方极大,宫墙极高,西北一处种植有紫竹,竹上挂着红红的灯笼。紫竹两侧摆放着几个花坛,一条以鹅卵石铺就而成的小石路往东方延伸而去,竹下还有一张竹桌,桌子旁有一张竹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这人旁边靠着一柄双戟。
竹桌子上摆放着两个青花瓷茶杯,那人正提着茶壶,往自己面前的茶杯添了茶水之后,见叶离风到来,便又在另一个茶杯里头添了些许茶水。
那人一身黄色的长衫,月光照在他的衣裳上,反射_出微微的亮光,似乎是质地很好的衣裳。
除了正在喝茶的这个人,周围还有人将叶离风几人围在一起。
那些人里,有的见到叶离风,退着来到他身边,有人站在书魄身后,缄默不语。而这个坐在竹椅上,见他到来便给另一茶杯添了些许茶水的人,正是落凡国国主衾寒。
衾寒见叶离风回来,只是冷冷的点头,并不说话。
叶离风抬手往后拍了拍苏杰南的手,苏杰南一怔,低头以询问的眼光望去。叶离风在微暗的阴影下点了点头,他略一犹豫,却还是放开了手。
叶离风自己推着轮椅上去。
衾寒伸手一推,将那茶杯推到他面前,“你来了。”
叶离风并未接过,叹了一声:“我来了。”
衾寒喝着茶,说道:“你是个又倒霉又好运的人,明明快要死了,却能毫无遗憾的死去。”
叶离风目光淡淡的盯着那杯茶杯,看着里头平静无波的茶水,突的一笑,“可能是老天觉得我太倒霉,所以给了我一些运气,不然我也活不到如今。”
两人说着聊了上来,谈笑风生,宛若知己。
跟来的众人有些呆,站在远处不知该干啥。
月慢慢的往上移,夜似乎更深了。
叶离风慢慢的拿过那杯茶,在手中晃了晃。衾寒冷冷的看着他,想到他只有那么一会的时间就会死去,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可惜的。
“茶凉了。”叶离风没喝茶,听着不远处树枝发出一声响,随即微叹一声,“来打一场。”
衾寒按下叶离风拔剑的手,问道:“先告诉孤,内奸是谁?”
叶离风一顿,随即转过头去看书魄,微微一笑。
衾寒一顿,“原来如此。”
叶离风一叹,“在你将令牌给小梅时,落凡的亲卫大多已是落在小梅手中,然后换上我的人。”他又淡淡一笑,“所以之前威胁你不合作就将落凡全屠了,并非作假。”
衾寒冷道:“孤有两事不明。”
叶离风收剑回鞘,“请讲。”
“一,写意为何不辩解自己不是内奸;二,书魄是怎么知道拓宇行烈将‘天煞孤星阵’的破解之法藏在老虎穴中。”衾寒瞥了一眼书魄,虽然这人背叛了他,但衾寒脸色冰冷,一丝动容都没有。
书魄顿了半响,“主子可曾听过他心通?书魄小时曾在佛门修行,师父教了我佛门他心通。”
衾寒听他还叫自己主子,冰冷的神色微缓,但不理他。
叶离风沉默半响道:“你放了写意吧。”
衾寒不语,露出冷笑。
叶离风道:“我赢了你,你就放了她。和谈谈好了,是该打一场了。”说罢拔剑出鞘。
衾寒骤然脚下一跺,手一探抓_住一旁的双戟,“叮”一声脆响,挡住了往他刺来的剑尖。他又是冷笑一声:“你这样还能动手?”说罢提戟而上,目光冷而凝重,不再开口说话。
苏杰南见到叶离风和衾寒开打,顿然心中大为火大,又觉得甚是凄凉。
师父……师父他明明答应自己不打架的!!骗人!!
他气得不行,觉得叶离风身子刚刚好一点,打起架来必定不公平,便要上前帮忙。苏杰南刚迈步,突觉后头有微风掠起,不等他回过身来,已有人点住他的穴_道。
苏杰南顿然觉得全身麻痹,当下_身不能动。他心中惊异,却听叶离风的声音在身侧传来,“小南,你且看好了。”说着他让其他人不要帮忙。
苏杰南眼一瞟,见到叶离风不知什么时候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手指还停在自己身上的穴位上,不由得又呆了呆。
前方衾寒胸口有一道剑伤,但仍然神色冷漠,没对叶离风既能站起来还能比武感到意外。历来江湖中,也有不少以药力激发身体潜能的事例,此刻他看叶离风身形纤长,手握长剑,目光炯炯,顿然眉头一挑,觉得这场比斗得来不易。
叶离风横剑于胸前,眼帘微垂,似在看着那漆黑无比的剑身。
黑色的剑影在空中晃了晃,叶离风往前踏出三步,身子往前倾,手中的夕阳剑以龙初出遨游的姿势往衾寒袭来。
衾寒胸口那道剑伤仍在流血,他却是毫不在乎,提戟迎了上去。
叶离风施展的是一套剑法,他行剑速度似刻意放缓,苏杰南在一旁,能将长剑一递一挡的招式看得清清楚楚。本来他还担心叶离风身子还未大好,在此次打斗中受了伤,不过只见自己师父施展剑招的速度越来越快,衾寒竟越来越招架不住,叶离风隐隐有占据上风之势,让他心下一喜。
叶离风脚尖微点,剑往前刺。这一招“剑上流云”是玉玄门门中最厉害的剑法《玉上剑》中的第八招。
《玉上剑》是玉玄门最厉害的一本剑法秘籍,玉玄子传给叶离风,叶离风传给苏杰南。只是因为叶离风曾武功全失,所以教给苏杰南之时,伪装的剑法一直停留在第五招上无法进步,便差一个“悟”字。
而且《玉上剑》这种功法可身传不可言会,叶离风口头上指点着,苏杰南仍是迟迟无法突破。
而今,却是有这样一个身传的机会了。
苏杰南脑子牢牢的记着叶离风施展的剑招,灵台清明,似有所悟。
这时,叶离风最后一招“剑上疾风”,脚步往侧偏移,左手轻压在右手上,夕阳剑在月光的照映下泛出一抹血红色的光。他提剑刺向衾寒胸口,只要这一招中,衾寒便无半点生机。
这时——
叶离风身子一顿。
这气势十足的一招随着他一顿,隐隐有化解之势。
他骤然张开口“哇”的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液,脚下一跺,接力跃前。
不知是因为他的一顿还是他突然的身子不好,本来要刺穿衾寒心脏的一剑只从衾寒颈侧划过,割断几根发丝,架在了他脖子上。
衾寒原本在他一剑刺来之时,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避也不避的提戟刺去。突的他看见叶离风手下留情,又感觉被他塞了什么东西,下意识的将戟压低一斜,只从叶离风腹下划过,划出一道并不算长的口子。
叶离风淡淡一笑,衾寒神情不改,右手一掷,那柄双戟被他掷了地上,“孤输了,任凭处置。”
“后面有探子。”叶离风假装低咳,忍不住笑道:“我给国主的东西,可要收好了。”
衾寒抿唇,“孤不需要馈赠。”
叶离风却已是在他说话的时候将人打飞了出去,衾寒咳了一口血,接着被书魄接住,然后周围的士兵团团围了上来。
衾寒正要动,就被书魄点住了穴_道,他静了半响,没再挣扎。
叶离风又是咳了一声,口中咳出一大口的黑血,却将其掩在袖下。他拄剑而立,对书魄淡淡道:“等等,事还没完。”
书魄知他意思,眼角余光轻轻扫了一下不远处的树上,很快收回了目光,将一早备好的字契拿了出来,让人递给叶离风。
不远处树上枝桠在这时动了一下,有人冲出,看其目光,是想要留下衾寒的命。书魄当机立断,立马从袖里掏出个东西砸在地上,顿然冒出一股呛人的烟,随即烟中传来几声兵器交接的声音,接着很快就没了。
那烟弥留的时间也不长,等那烟被卷来的风吹散,苏杰南他们突的瞪大眼,一脸惊恐的样子。
衾寒等人早就不见,叶离风站在他们前面不远,身子微晃,有一名带着黑面巾穿着黑衣裳的人一剑刺穿了叶离风的心脏。
右边的心脏。
而对面那人也被叶离风手中的剑刺穿了喉咙,不远处的树枝动了动,接着又有一个黑衣人飞身远去。
苏杰南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渐渐感觉自己身体内气血通顺,似乎身子能动了,一把冲了过去。
叶离风又咳出一大口的黑血,这时苏杰南双眼通红的跑到他身边,一把扶住往后栽倒的叶离风。
“师父!你不是说没事的吗?你骗我……你不要死……”苏杰南不断往他体内渡过内力,想要护住他的心脉,却见他强提着一口气,艰难说道:“包袱里……有一封信……”说完叶离风笑了,笑得很开心,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笑出最好看的笑容,“你也该……回家了……”
苏杰南手一颤,当即失声痛哭,苏雪他们在两人后面也是红了眼眶。叶离风笑得叹了一声,吁出最后一口气,手从身子上滑落,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他知道这是劫数。
他知道躲不过。
他也知道没人能救他。
这世间一切瞬息而过,相遇相错,前因后果,皆如一阵的花开花落。花开时,美艳芳香,花落时,凄美绝丽。他经过了十几年的花开,承受着几年的花落。
他的生命,也终归落地化土。
天地辽阔,无数的爱恨情仇交织。他也曾一个人在夜里,埋头思索,什么是情,什么是义?想到自己心口痛,然后便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实在太短,让他来不及去弄清楚,便要归为一抔黄土。
不过他也并未觉得这样有何不好,只是……只是再不能如当初所说——待日后江山安定,便一起退隐江湖,踏马行歌,风花雪月。
他还是死得有些许遗憾的。
天边渐渐染上了火光,远处不知从哪接连射来好几只带火的羽箭,皇宫_内的宫殿燃起了大火,那火烧了很久,便轰然倒塌。
叶离风失去光彩的眼睛半睁着,不过是奢望再看一看墨轻染他们。
只可惜永远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