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赋离曲》九叶叶

53、【六】这位公子命不久矣

　　品水镇坐落在北虎关内，地处桑北边境，因为整个镇子处在去往落凡的必经之路上，所以镇内人客往来络绎不绝，镇内有好几间客栈，在平时也是热闹非凡。

　　今天天下着细细的小雪，融化开的雪水从砖瓦上一点一滴的慢慢渗透下来。

　　春来客栈的小二披着汗巾，虽然在北方，这天已是很冷，但他还是忙出了一身汗。

　　自从落凡国与水月国开始不和甚至偶尔出现一些摩擦时，品水镇几乎以为以后的生意就要清淡些了，倒没想到这来客却是更加热闹了，而且个个还是会武功的好手，让他们这些做小生意的都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物。

　　今天客栈一如既往的热闹，七号桌子上那位客人已经点了七八盘菜了。

　　小二现在手中端着的炖猪蹄也是给七号桌的客人的，客栈内的人看着小二端着的那一大盘猪蹄，再看看坐在七号桌的那名穿着紫衣的淡雅男子，不由的膛目结舌，再想想他已经吃了七八盘菜了，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过客人们再一看，发现紫衣男子桌上放着一把只有一半的阔剑，顿然恍然大悟。

　　江湖中人，特别是习武的江湖中人，胃口好也是常事。这样一想，这些客人顿然见怪不怪，吃起自己点的东西来了。

　　小二将炖猪蹄端到紫衣男子的面前，这男子便不管不顾的吃了起来，丝毫不注意自己的形象。小二暗自咂舌，偷偷瞄了一眼，见到这位身怀武功的男子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便用汗巾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突然瞧见客栈外有人在往门外的木桩上系缰绳。

　　小二接待的客人可多了，一见那个在绑缰绳的男子一身白衣，衣上有着金色的暗纹，便猜出这估计是个大主顾，连忙汗巾一甩就迎了上去，“这位爷，这种活小的来干。”他伸手就拿过苏杰南手里的缰绳。

　　苏杰南呆了呆，想了想并没有拿回来。

　　小二热情的打着招呼：“爷可是要住宿？我们这可有上等的厢房。”

　　苏杰南想了想并没有应，而是转过头去。小二这会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眼睛闭着，自左脸颊下到脖子都有一种古怪颜色的奇奇怪怪的男子。

　　苏杰南低下头去问叶离风，“师父，这里是北虎关内，出了关门就是北虎道，咱们是在这里住一晚，还是歇一歇就启程？”

　　小二本来见叶离风闭着眼睛，还以为他睡了，没想到此刻他却启唇淡淡的说了一句，“你还急着回南土，不是么？”

　　苏杰南一怔，随后尴尬的挠挠头，“师父，那不急……”

　　“歇歇脚便上路吧。”叶离风轻轻的摇了摇头。

　　小二在一旁听不懂两人说的是什么，倒是叶离风说到上路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虽淡，却不知怎么听，他都听出了一股深深的寒意。小二忙将几人请进客栈，当下除了问要吃些什么，便不敢再开口说些别的什么了。

　　苏杰南三人进来之时，六号桌的客人正好结账，小二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盘子和碗，再用抹布抹了抹桌子，让三人坐。

　　这一路上三人吃的都是干粮，苏杰南和苏雪倒是没什么，反而是叶离风不知怎的吃了一点点便会咳血，许是因为干粮太硬的缘故。苏杰南本来担心，倒是叶离风神色如常，还淡淡的说了一句：“反正也没什么。”便将苏杰南担心的话给堵回肚子里了。

　　此刻来到客栈，苏杰南自然是点了些好的。

　　他知道叶离风现在的身子吃不了油腻和硬的食物，便给他点了一碗鸡羹粥。

　　三人点的东西还没上来，七号桌那紫衣男子又吼了一声：“小二，顺便也给我来一碗鸡羹粥。”

　　紫衣男子吼得很大声，但是他的声音却是极好听的，温润如玉。

　　苏杰南不由得转过头瞥了一眼。

　　紫衣男子察觉到他探查般的眼神，对其微微一笑。

　　苏杰南也对其点头，是以礼貌。

　　小二端着掌盘上来，上面都是他们点的东西，有鸡羹粥，两盘牛肉，一大碗热汤，一盘豌豆菜和两碗米饭。

　　小二将东西一一摆上桌后，很歉然的对着七号桌那紫衣男子说：“客官，今天来的客人有些多，鸡都杀光了。”

　　紫衣男子摇头失笑，满不在乎的说：“那给我上一壶茶来。”见小二应声而去，他又说了句：“要上好的茶叶。”

　　小二转身露出一副愁容，“客官，我们这最好的就是雨前龙井了。”

　　紫衣男子目光一亮，“雨前龙井倒也不错，弄些上来尝尝。”

　　小二仍是一脸愁容，“客官，老板不卖的……”

　　紫衣男子陡然呆住，苏杰南听着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苏雪掩嘴偷笑，连叶离风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被人这么一笑，男子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我不管！你说了就必须给我弄点出来，不然我就吃垮你这客栈！！”

　　小二愁眉苦脸的看着这位蛮不讲理的客官，一点都不怀疑他说出的只是戏言。

　　他若真的打算吃垮这客栈，他若真的打算吃霸王餐，小二这么个小胳膊小_腿的怎么能打过这个会武功的紫衣男子？正在小二哥茫然无措之际，叶离风失笑说：“我记得咱从墨轻府里带了点茶叶，这一路也没喝过，便送给他吧。”

　　苏杰南愕然。

　　叶离风似乎心情极好，轻轻点了点头。

　　苏杰南呆了半响，似乎觉得有那么点莫名其妙，连忙从一旁的包袱里翻出一包小小的茶饼。他觉得这一路走来，自己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有些跟不上自己师父的思维了。

　　这包小小的茶饼叶离风也不知道是什么茶，就是上路时苏杰南收拾东西，知道叶离风喜欢喝茶便拿了一包，只是这一路上他们便先是收到杀手的追杀，之后叶离风受了重伤时常在睡觉歇息，倒也没有什么闲情去冲茶喝。

　　苏杰南赠了紫衣男子一包小小的茶饼，便和那紫衣男子熟络起来。小二在一旁看得心中感动不已，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终于遇见大好人了，由此他看苏杰南的神情便如崇拜一般，好生伺候了起来。

　　紫衣男子洗茶叶，烧水冲茶，苏杰南一看他的手法便知他是个泡茶喝茶的老手，想起自己的师父也经常这么泡茶，两人之间的话题便愈多了起来。

　　聊到后头，紫衣男子看了叶离风一眼，苏杰南举手请他到六号桌坐。

　　叶离风身子背对着七号桌，只听见声音却也看不见人。刚刚似乎病发，额上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冷汗，等到缓和过来，便隐约间看见一个人影走到了自己对面。

　　那个坐到自己面前的男子一身淡紫色的衣裳，腰间别着金色的腰带，顺手在桌上放着一把只有一半的阔剑。男子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叶离风，嗟叹一声：“你才二十四岁……”他随之话题一转，“我姓安。”

　　叶离风淡笑，“安大侠。”

　　紫衣男子又说：“你们可以叫我安霸王。”

　　叶离风点头，苏杰南和苏雪并无半点惊讶之意，倒是安霸王有些惊讶了，“你们……好镇定。”他嗤笑着说：“别人一听我名字，便会说我这霸王取得太莫名其妙了，还会取笑于我，说我的确是最会吃的霸王。”

　　“咳咳……”叶离风本想开口，突然咳了几声，苏杰南一见，连忙接道：“西南安霸王，惩奸除恶，我们略有耳闻。”

　　安霸王更惊讶了。他在西南所做之事，也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想到苏杰南他们竟然听过。

　　他本想问，却不知怎么问出口。苏杰南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但也不知能不能说，便将询问的目光看向叶离风。

　　叶离风叹了一声，“你当自己做主，不需问我。”

　　苏杰南一怔。

　　叶离风咳了两声说：“你总有一天会孤身一人闯荡江湖，这样怎叫人放心？”

　　苏杰南仍怔在当地，半响才对着安霸王道：“见笑了。”

　　安霸王摇了摇头，提起茶壶，拿过茶杯冲了几杯茶，递到三人面前，倒也不打算再问之前的事了，“能够相识，这是我们的缘分，来，干了这一杯。”

　　安霸王抿了一口茶，问：“你们也是来这里等雁大师的吗？”他瞧了瞧叶离风病弱的身子，笑着喃喃了一声：“想来是了。”

　　苏杰南不解，“雁大师？”

　　“你们不知道？”安霸王疑惑。

　　苏杰南摇头，叶离风想了想，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又咳了好几声。

　　苏雪伸手轻轻拍了拍叶离风的后背，出声道：“命师雁过也。”

　　苏杰南一听，想起了之前在宿城玉玄千羽令的事。

　　据说这个雁大师精通占卜相术，而且颇通炼丹之术，武功也不弱，难道……苏杰南突然看着安霸王，目中的光亮似乎要把他灼出一个洞来，“难道这位雁大师有能医我师父的丹药？”

　　安霸王摊了摊手，“据说她精通炼丹之术，倒也不知道能不能医人，不过……”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听说要让雁大师帮忙，似乎得有千羽令。”

　　见苏杰南目光投来，安霸王笑了笑，“我身上可没有千羽令，只是听说雁大师不仅精通占卜什么的，而且长得也是美若天仙，我只是来瞧一瞧看一看而已。”

　　苏杰南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去看叶离风。

　　叶离风还在那里咳，像是不将自己的肺咳出来便停不下一样。他叹了一声：“你放心。”

　　他话音刚落，外头突地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琴声。

　　六号桌本就靠近客栈门口，苏杰南他们都看见客栈外的道路上，一行人慢慢走来。

　　四名穿着白衣的女子扛着一顶白丝软轿，白色的纱布帘幔从轿子顶端垂落而下，被细微的清风吹得微微飘动，细白的雪花飘飘然落下，只一瞬，让人觉得这竟似天上仙境。

　　软轿内坐落着一名白衣女子，她似乎正在弹琴，风吹帘幔间，依稀可见素白的手指轻轻拨动，那乐曲缓缓响起，让人心神宁静。

　　叶离风抬头望去，那女子正好低头看来，四目相对间，只觉那女子有一种出尘的淡，甚至有一种忘记了时间的感觉。

　　雁过也见到叶离风，目光瞧到叶离风脖子上和蔓延到脸颊上的那种泛黑的颜色，手平放在琴弦上，琴声一停，那抬轿的女子顿然齐齐停下了脚步。

　　她透过层层白色的丝纱，缓而慢的轻轻微笑，只是再看一眼却又觉得她不是在笑。

　　“这位公子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