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赋离曲》九叶叶

52、【五】此去落凡别来无恙

　　遥远的山脚下似乎传来并不清晰的歌谣，小孩儿稚_嫩的声音被风细细吹来，让人不由得一阵恍惚，像是刹那间穿过了无数的岁月，看到了以往遮天的槐树，以及曾经围坐在树下，一身玉玄门袍的师兄弟。

　　“小师弟，小师弟，嘿嘿，小师弟……”

　　那个曾经只要一去找他就会满山喊小师弟的二师兄，那个只要有好吃的就会来叫他的二师兄，那个即便山门被围，也要他逃出生天的二师兄……

　　叶离风仰头轻轻的叹了一声，那道士和中年人都沉默的看着他，满山寂静，唯有风吹，和山上烈火焚烧的声音。

　　天边有染着火星的纸灰飞起。

　　叶离风伸手拉过覆在身上的袍子，突地看见自己玄色的衣袖，似想起了什么，又叹了一声。

　　三尺青锋，白衣客卿。

　　玉玄门下的弟子皆是一身白衣，衣上绣有独一无二的玉竹标示，那时玉玄子和水月国皇上交好，说玉玄门下皆是吾国客卿，由此江湖人都冠以“白衣客卿”之名。只是当恩宠变成怀疑，当信任变成猜忌，当那身白衣被鲜血染红，所谓的“白衣客卿”，也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浮名罢了。

　　中年人犹豫着，嗫嚅出声：“小叶，你……你……你这些年……”说着他喉咙一动，竟不忍开口。

　　叶离风手拢在衣袖里一动不动，淡淡一笑，脸上无喜无悲，只剩下一种看不清说不明的淡，“聂城主、仲道长，别来无恙。”说着他目光越过两人，去看另外那三名前辈，微微点了点头，“晚辈见过青前辈、丐帮主、公孙阁主，三位还恕小子身残力缺不能一一行礼。”

　　苏杰南在他们出现的那刻便猜到了几人的身份。

　　玉玄子未建立玉玄门时，正值少年。当初他游历江湖，不仅在江湖上闯下一番名气，还结识了不好重情重义的好兄弟，待他老来退隐，玉玄门如日中天之际，他那些各具威名的老朋友也纷纷退隐，徒留下一段荡气回肠的江湖故事。

　　宿城城主聂云枫，在玉玄子建立玉玄门之时便执掌宿城，距今也已是十几年了，虽然看似年轻，只觉不过是一个中年人，实则年过六旬，而他能保持这么年轻的外貌，也是因为心法原因。

　　而那个老道，苏杰南也是知道的，他姓仲名云，绰号云里来云里去，一身轻功冠绝天下，还精通推算占卜，曾经在江湖里无人不敬仰三分，为求一卦，日夜兼程送上千金之物，也不过如是。

　　还有那一身青衣，腰佩青玄冰剑，却喜欢穿一双破布鞋的前辈伪装倒是没听过他的事迹，只知他也是玉玄子的好友——薛青。

　　素有天下第一帮的丐帮帮主洪八十当年在江湖上也留下了广为人知的传奇，据说他和玉玄子的相识，还是因为一场追杀起始，个中情节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哉。

　　而那个斯斯文文，面目清秀的白衣书生，却是当今道上无极阁阁主公孙无极。他当时认识玉玄子时尚还年幼，却以深沉的心思博得玉玄子的注意，两人一大一小在青楼对月饮酒，谈论风月之事，这些都被后世之人一一传入江湖中，沦为饭后趣事。

　　他们的诸多事迹都曾在叶离风案前放着，苏杰南闲暇时看过一两遍，自然都一一记得。

　　公孙无极走上前来，双手自然的搭在推椅的把手上，他认识玉玄子时本就年幼，此刻比起叶离风自然是大不了多少，出声之时便不自觉带了一丝兄长的溺爱，“时间过得真快，想当初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才十来岁。”

　　叶离风不答，只是怔怔的盯着前方，像是在想事。

　　公孙无极摇头失笑，推着轮椅往山顶上走，叶离风也不阻止他，众人便开始往山上挪。

　　一路上再没人开口说话，气氛慢慢变得沉闷下来，连钟大壮和毛小二也静静的跟着，屏气凝神，缄默不言。

　　眼见山顶将近，慢慢的有一股呛人的烟味从山上被风吹得迎面而来。

　　聂云枫和仲云两人走在公孙无极的后头，两人虽然平时很爱斗嘴，这会却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苏杰南有心要凑上去偷听，却被仲道长伸手一挥，莫名其妙的头一晕，转到了钟大壮和毛小二两人中间来了。

　　再旁边就是薛青这位一身青衣不言苟笑的前辈，苏杰南被道长一挥手拂到这里时，恰巧听见薛青悄悄的叹了一声。

　　苏杰南心中一堵，莫名一酸。

　　这时天已经暗了。

　　大家都是习武之人，眼力耳力自然不弱，还未到山上，那零星的火光早已入了众人眼里。公孙无极低头看去，见到叶离风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叹了一声：“景同，很幸运。”

　　叶离风笑了出来，脸上是从所未有的欣慰，“我知道。”

　　叶离风记得，他三师兄苏景同，是做饭煮菜的好手，而且比二师兄性子沉稳多了，对比起来，苏景同更像一个师兄。

　　想着以前的往事，叶离风不自觉的勾起嘴角。

　　公孙无极一顿，轻声说：“到了。”

　　暮色下，那星点的火光渐渐湮灭，山上新盖起的几个衣冠墓显得格外凄凉。而在那几个衣冠冢左侧端端正正的跪坐着一个披麻戴孝的男子，男子身侧有一大叠还没烧的冥纸，前面放着一个火盆。虽然因为夜色昏暗，叶离风看得并不是很清晰，却也依稀能看见此人剑眉星目，只是发色略微有些偏白，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苏景同察觉到有人来，目光仍直直的盯着那衣冠墓碑，沙哑着声问：“聂叔叔，可问出了那柄软剑的来历？”

　　苏杰南本来看见衣冠墓上那刺目的“九叶”二字，心中很不是滋味，正想跨前一步将那墓碑给毁了，却见到叶离风对着他摇了摇头。

　　聂云枫听到苏景同问，目光一转落到叶离风身上，“景同，你且看看我们带了谁来。”

　　苏景同唉叹一声，却也不转过头来，“又不是小师弟……也不是二师兄……更不是师父……”

　　后面一干人听得想笑却又想哭，脸上的表情憋得像是吃了屎一样，公孙无极仰天长叹，一时无语。

　　叶离风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早已物非人也非的景色。

　　苏景同觉得后面安静得有些诡异，满脸戚容的缓缓说道：“前辈们不说也罢，其实我早已知道，小师弟是不可能活过来的，只是看到那柄软剑还在，不免有些妄想。”

　　其他人听得心里都兀自一揪，唯有叶离风徐徐微笑。

　　叶离风记得苏景同以前最喜欢的就是绷着脸看着他和二师兄抢吃的，如今第一次看他面露哀色，嘴角噙着笑，可目中却是冰凉一片。

　　苏景同从一旁拿出冥纸，放到面前的火盆里，看着冥纸被火慢慢烧透，嘴里碎碎念着，“可惜啊，我还做了小师弟最爱吃的‘过门香’”

　　叶离风缓缓出声，声音在幽暗的夜里显得格外的轻，“三师兄，我能尝尝看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么？”

　　“当然可以。”苏景同脱口而出，说完他便愣住了，呆呆的跪坐在那里，良久才慢慢的，似恍悟过来的用一种带着哭腔的语气说：“小师弟你来看我了？师父可还好么？”

　　所有人被苏景同这句话问得愣在当地，连公孙无极那五位前辈也不例外，唯有叶离风缓缓说：“师父他老人家很好，过几天我也要去陪他了，不会寂寞的。”

　　苏景同僵硬着身子问：“过几天？？”说完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抖。

　　叶离风仍旧微笑，“毕竟还有事没做好，不然死得不瞑目，而且……”见到苏景同身子慢慢的转过来，叶离风不紧不慢的道：“我这孤魂野鬼在世间飘荡得久了，阎王总是要收回去的。”

　　苏景同身子再次一僵，其他人眼中已是有泪。

　　叶离风狡黠的眨眨眼，像一个孩子想到了什么恶作剧，用飘忽着的语气幽幽说：“三师兄你怕鬼么？”

　　苏景同闻言失笑：“我何必怕？”

　　“三师兄不怕的话，就不能转过头来了。”叶离风淡淡一笑。

　　“为何？”

　　“因为说不定我现在青面獠牙，看了之后你便会怕了，怕了之后又会寝食难安，所以三师兄还是不看的好。而且不怕鬼的人阳气总是很旺，三师兄回头一看的话，说不得我这只野鬼就要灰飞烟灭了。”他这句话说完，山风吹来，吹起他的衣袖，露出颜色古怪，有些漆黑的手。其他人见此皆是一惊。

　　苏景同听完叶离风的话后，很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言之有理”后便坐直了身子，当真不再转过头去看叶离风。

　　公孙无极和聂云枫面面相觑，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喉中像是哽住了什么，苦涩难言。

　　叶离风对着苏杰南点了点头，他连忙走了过来，公孙无极退后一步，将位置还给了他。

　　“三师兄，鬼差来了，我得先走一步了。”

　　苏杰南闻言露出一脸苦色，原来他是勾人魂魄的“鬼差”啊。

　　苏景同背对着叶离风，叶离风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他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你要小心，遇见鬼差能避就避，若是……若是不小心见了阎王，你……你……小师弟你先撕了他生死簿，再拔了他胡子，看他以后还敢收了你的命不……”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只至听不见。

　　叶离风曼声说道：“三师兄，你要待自己好些。”说完他在苏杰南耳边低语两句。苏杰南当即从他带着的包裹里拿出一方玉玺，这是他们路上去跟孟离拿来的前朝玉玺。

　　苏杰南将玉玺恭恭敬敬的递给了公孙无极，让其转交给苏景同，接着绕道去了玉玄山后，苏雪瞧了一眼，便跟了上去。

　　那里有一处悬崖，那里有一条通往桑北的捷径，那里能去北方。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零星小雨，“啪嗒”一声雨下得越大，细碎的雨声里，隐隐约约有阵阵咳嗽声被渐渐隐去。

　　公孙无极走上前去，拍了拍苏景同的肩膀。

　　苏景同紧紧的抿着唇，仰头骤然长啸一声。

　　雨噼里啪啦的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运功隔开。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