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一】 ...
-
京城凉安,西江。
苏杰南推着叶离风沿着江沿道上走着,江上湖面倒影着岸边柳树,一片青青翠翠。偶尔有几艘游船驶过,漾起圈圈涟漪,船夫摆篙微笑,船客坐在船头温酒阔论,悠然自得。
此时已是过了将近一年,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叶离风看着江面游玩的人们,目光淡淡,却有股自心底发出的由衷笑意。
他的脚自两个月前就开始麻痹,之后慢慢失去了知觉,他想应该是毒的原因,但这也未尝不是好事,起码自己再也感觉不到撕心裂肺的疼了。
两人迎风而走,风清凉舒爽,让人灵台清明,也不浑噩。
苏杰南手抓着把手,推着轮椅,在后面悄悄的看叶离风,见他眼中隐笑的样子,不由觉得老天实在不公。
走了一段路,江中有一艘船朝他们游来,叶离风突然问道:“听慕容言说,南土内乱?”
苏杰南吓了一跳,“嗯……嗯。”
叶离风淡淡一笑,“段王起兵造反,意欲逼宫,你确定不回去?”
苏杰南撅了撅嘴,“有我大哥、二哥、四哥……在,我回去有什么用?”
叶离风略一思忖,不再说南土内乱之事,绕开话题问道:“慕容言看起来比你大,为何叫你族兄?”
苏杰南哼了一声,“他哪里比我大了?明明小我一个月……”
叶离风瞧他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你今年已经二十了吧。”
苏杰南脚下一顿,胡乱的应了一声。
叶离风摸了摸椅把,望着远处的碧海蓝天,景色极美,“再过几个月,是你的生辰,也该行冠礼了。”
苏杰南脱口而出,“师父帮我主持就好了。”
叶离风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但你父亲还在,我又怎能擅自主持你的成_人礼?”他顿了顿,“你跑出来五年,也该回家了。”
苏杰南有些不情不愿的说:“我不想见他。”
叶离风回过头,语气严厉,“不管以前发生什么,他都是你父亲。”
苏杰南被叶离风严肃的语气吓到了,讪讪的低着头,突的他身子一顿,奇怪的看着叶离风的手,“师父……你的手……”
“嗯?”叶离风闻言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却见被阳光照着的手指尖微微发黑,由于他这段时间被他们养得白胖了不少,所以指尖的黑色与手指上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便让人觉得诡异。
那种诡异的黑色盯得久了,还会觉得有黑色的烟雾在他指尖处流转,让人联想到妖魔鬼魅。
叶离风抬起手来,指甲有一半变成了紫黑色,他又抬起另一只手,也是指尖微微发黑,指甲有一半变成了紫黑色。
苏杰南看得不安,忍不住道:“师父……?”
叶离风放下手,淡淡道:“没事。”
苏杰南心中不安,还要追问,却听叶离风问他,“令牌追查得怎么样了?”
他瞪目结舌半响,才慢慢的说:“之前派人去玉玄宿城打探,当时实在找不到,于是雪姨就带人留在那里了。不过不久雪姨就看见一个人腰间挂着令牌,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的情况,雪姨出手打算夺过来,没想到那人武功不弱,而且……而且那人还会《玉上剑》的前几招剑法。”
叶离风皱眉,“既然找到了,你怎么不说?”
苏杰南低着头继续道:“我想说,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叶离风微微一叹,抬头去看那向着他们游来的游船,“那人叫什么名字?”
苏杰南松了口气,“不大清楚,有人叫他同大夫。”
叶离风一怔,又是一叹,“同大夫?苏景同……三师兄么?”
西江上那艘船离两人越发近了,船头舒圣端着热酒,朝着叶离风挥手,大声笑道:“哈哈,离风——喂——离风——”
叶离风也举起手轻轻的挥了挥,露出笑意。
舒圣仍然挥手,大声道:“离风——等船靠近了——大圣爷爷请你喝酒——”
“啪”墨轻染用“枯骨”敲了舒圣头一下。
舒圣毫不介意,挠头傻笑。叶离风也忍不住笑了开,一旁有人路过,奇怪的看着轮椅上大笑的男子,有点怀疑这人脑子有病,连忙拉着同伴跑开。
苏杰南却是将周遭人的目光看得清清楚楚,不满的瞪眼过去,那些人逃得越发快了。
船夫摇摆着船篙,将船停在岸边,舒圣当即从船上跳到岸上,跑到叶离风身边。苏杰南才一眨眼,舒圣便连同叶离风坐下的轮椅一起拎了起来,放到船上,弄得船摇晃了一下。
苏杰南喂了一声,手忙脚乱的跑上了船。船夫连连道:“哎哟,几位爷,你们可小心点,不然船翻了就不好了。”墨轻染当即掏出几两银子,递给了船夫。船夫拿着银子就笑了,让几人坐稳,又开始划船。
西江的风景一如不久前盂兰盆节时,他们来游玩的模样,杨柳依依,风景如画。
墨轻染指间有杯,杯中有酒,他对着碧江,慢饮而下。叶离风将手拢于袖中,轻声道:“我想去玉玄一趟。”
舒圣当先一怔,墨轻染偏头问道:“有令牌的下落了?”
叶离风缓慢点头。
墨轻染将酒杯放下,微微一笑,“我们跟你去。”
叶离风一顿,半响摇了摇头。
舒圣奇怪问道:“为啥不让我们去?”
叶离风沉默半响,“我三师兄也许还活着。”
墨轻染刚想开口说话,舒圣抢先说道:“那我们更应该去见识见识你三师兄了。”
叶离风又是沉默,舒圣凑到他面前露出傻笑,墨轻染掩面叹息。
许是周围的气氛过于诡异,舒圣怔了半响才挠头道:“有什么不对么?”
墨轻染颔首微笑,“人家师兄弟再遇,说不定会忆及往事,咱们去瞎掺和做什么?”
舒圣拍着胸膛保证,“跟着去乖乖不说话就好了!”
墨轻染微微一笑,叶离风却是看他,“不论如何,老大你不能跟我去。”墨轻染一怔。
叶离风继续道:“这段时间,墨逝和第九楼在江湖中经营的生意都被人砸了,好在我不在那时,雪姨当机立断将所有人撤走了。这时你若跟我去了玉玄,很多事照顾不来,不好。”
墨轻染低头沉思,虽然叶离风不说,他也知道打算折断他羽翼与来往人脉的人是顾惜朝。他想了半响,才缓缓点头,“我不走。”说完他去看舒圣,舒圣犹豫半响,才点头道:“那大圣爷爷也不去了。”
西江迎面吹来一阵风,叶离风偏头微笑,清风徐徐,吹起他用发带绑起的发丝。他目光清淡,眼中所望的青山,似一抹青色的淡墨。而青山之上,那白云瞬息变化,仿若红尘俗世中的万物轮回,一醉一醒间,将生死看淡。
墨轻染的目光移到他被风吹起的衣袖下,那双指尖泛黑的手,抿了抿唇。
游船绕了西江游了一圈,四人才回了墨轻府。回去之后,墨轻染便让下人替叶离风打点行李,又让人备了马车,收拾了一番后,几人在街口分别。
苏杰南驾着马,马车飞快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墨轻染眼中,也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心中不安,似乎此行一别,便是永别了。
他想了半响,略微皱眉,觉得自己想得太多,转身离去。
马车跑过了几条街,车内叶离风用手轻轻捋着头发,陡然开口:“小南,去皇宫。”
苏杰南显然是顿了一下,“凉安皇城?”
叶离风应道:“嗯。”
马车外马嘶鸣一声,随即马车颠簸了一下,叶离风身子一斜,忙抓牢座椅。苏杰南在外面不好意思的说:“师父,我拐了个弯。”
叶离风咳了一声:“没事。”
外面苏杰南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叶离风没听清,接着他感觉马跑得快了些,马车也比之前颠簸,他叹了口气,闭目休息。只是马车一颠,他的头就撞在车板上,接着又一颠,又撞在了车板上。
在颠颠撞撞许久后,两人终于到了皇宫外。
皇宫_内除了皇上妃子,任何人都不得驾马车入内,所以苏杰南将那轮椅摊开,接了叶离风下来。宫门的士兵虽目不斜视,但还是忍不住瞧了一眼。
苏杰南推着叶离风上前,士兵当即将人拦下。
叶离风微微一叹,心知他们在到了皇宫外时,顾惜朝早已知道,所以他也不急,只是跟那士兵点了点头,“我们来找皇上。”
那士兵冷着脸道:“皇上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若没有诏令和入宫的令牌,谁都不得踏进宫中一步。”
叶离风略一点头,“那便劳烦大哥通报一下。”
那士兵看了叶离风半响,转头进了宫中让人通报,过了许久才有人传话过来,那士兵又冷着脸道:“皇上说,让你们候着,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就让你们进去。”
苏杰南皱眉,叶离风微微点头,转过头去,“我们走吧。”他的话让苏杰南怔了一下,半响才反应过来,推着轮椅转身就走。
他们才走了一半的路,身后就有人狂奔而来,连连喊道:“叶公子!叶公子留步!”
叶离风并未让苏杰南停下,眼见两人就要上了马车,那人跑得越发快,几乎是冲着跑到了叶离风面前,“叶公子留步!”
“啊?”叶离风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人,顿了顿,淡淡一笑,“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有病在身,耳朵不大好。”
那人赔笑,“哪里,皇上要见你,麻烦叶公子移步。”
叶离风淡淡点头,“请。”
那人连连微笑,“请请请……”说着让人搬来代步的软轿,叶离风脚下不便,仍是苏杰南将人弄上轿子,接着轿夫便抬轿走了。
皇宫很大,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座宫殿外,轿夫放下轿子,两人在这里又是等了许久,苏公公才从宫殿里走出,尖声尖气的道:“皇上召见叶公子。”
苏杰南闻言看了苏公公一眼,叶离风拍拍他的手,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宫殿。不一会儿又有一名太监走来,在苏杰南面前点头哈腰,“苏公子,太后想见您。”
苏杰南一怔,“我?”
那太监接着点头,“是。南土六皇子来此,太后说要郑重招待,还望苏公子在宫中住上几天。”
苏杰南仍然一怔,“我姓苏不姓慕容,若说南土皇子,倒是有七皇子慕容言来了京城,还未离去,你们大可去请他来这里住。”
那太监低着头,小声说道:“那不一样……对了,苏公子,太后请你去聚聚,还有宴席招待……”
苏杰南一顿,有些犹豫。
那太监低声道:“有很多好吃的,宴后还有糕点。”
苏杰南眼睛一亮,“走!”
苏公公带着叶离风进了宫殿,与顾惜朝见面的仍是在上次的花园,他推着轮椅走在花园小道上,顾惜朝在亭中和雪湮饮茶,身后站着一名夜影禁卫,见到叶离风来,他怔了一下。
他记得上次见叶离风时,他还是能站着的,没想到再次相见,就只能坐在轮椅上么?顾惜朝念头刚落,叶离风已是在他们面前了。他又是一怔,瞧了一眼亭子的阶梯,微微皱眉,“你是怎么上来的?”
叶离风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顾惜朝也不再问,雪湮知道有人来,却不抬头,起身退下。
叶离风推着轮椅上来,“离风见过皇上。”
顾惜朝半响笑道:“呵,朕等你许久了。”
叶离风低着头,他不说话,顾惜朝也不说话,两人之间僵持了许久,一旁的夜影禁卫拔_出剑直接架在叶离风脖子上,他却也不怕,仍是抿嘴不语。
顾惜朝略一扬眉,叶离风终于说道:“听说落凡突然加进了一批武功不弱的帮手,若要攻下,只怕要拖上两三个月。”他幽幽说着,语气平淡,“水月周边的小国已聚集起来,若是再拖下去,只怕对水月不利。”
“所以……”对面的顾惜朝说:“你是来请命去落凡和谈的?”
叶离风点头,“是。”
顾惜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条件。”
叶离风淡淡道:“此行凶险,生死难测,离风希望皇上立下字据,保证不伤我朋友丝毫。”
“哦?用你的命换他们此生平安,这倒显得你有情有义。只是你本来就是要死的,朕觉得有点亏。”
叶离风一顿,那夜影禁卫手中的剑一动,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伤痕,顿然有血缓慢流下。那血是黑色的,落在衣裳上,发出“嗞”的一声响,“……”
顾惜朝见他默然,缓缓一笑,笑得平易近人,“朕允了。”
叶离风点头,并无丝毫意外的神色。
那夜影禁卫似乎有些生气,剑一动就要将叶离风捅死,顾惜朝指间一动,手中茶杯飞出,将长剑撞开。那夜影禁卫越发生气,哼了一声。
叶离风仍然神色淡淡,对那人要杀自己仿若毫无知觉,随即他等顾惜朝写下一张字据后,便作揖告辞。顾惜朝点头同意他离去,在叶离风推着轮椅要下阶梯时,他牢牢看着,却见一旁的苏公公抬手帮他。
顾惜朝见此略一皱眉,等叶离风远去不见身影,那夜影禁卫直接将剑“啪”的摔在地上,看着顾惜朝,“干嘛不直接杀了他?”
“现在杀了他,没有好处。”顾惜朝缓缓一笑,“而且他来前我听到消息,如果他死在宫里,拓宇行烈就会得到玉玺,然后和衾寒联手。”
那夜影禁卫一怔,恨声道:“和谈的话,让别人去也行。”
顾惜朝招手让他过来,“除了他,谁去都是死。”
那夜影禁卫走过来坐下,“可是,他威胁你。”
顾惜朝笑道:“嗯……虽说立下了字据,不过如果墨轻府起兵造反,我也是能自卫的,不是么?而且他也是狡猾,生死难测,一半生一半死,说不定事情结束后他突然的死不了了。”
那人道:“我找人去杀他,不是不能死在宫中么?那就让他死在宫外。”
“你先盯着他,死不了再动手。”顾惜朝轻轻抬手,覆上那人的脸,轻轻撕下一张人皮面具,“不过想他死后不能再和我斗了,也是有些寂寞的。”
人皮面具撕下,那人抿唇,脸上毫无表情。
顾惜朝缓慢道:“子书,就交给你处理了。”
顾子书提剑远去,顾惜朝让人拿来酒杯酒壶,饮了几杯,微微皱眉,叶离风此行演了这么一出戏,倒也让他有些不敢轻举妄动,若说没有留什么后手,他却是不信的。
顾惜朝想了半响,微微一笑。罢了,不论那字据,且看在儿时情谊上,就让墨轻染他们先活着吧。
他手微微一晃,饮下一杯温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