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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一半心傲一半从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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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声萧萧。
三月的天本就不热,此刻一股温热的微风吹来,吹得竹叶声沙沙作响,也将墨轻染那束起的长发吹得微微飘扬。
墨轻染缓步走到椅子上坐下,将舒圣叫上前,俯低身子贴在他耳边说了好长一段话,说完后,舒圣点了点头,拿过墨轻染递来的那块龙形玉佩,转身离去。
戚沧看得很是疑惑,斜睨着眼说道:“你让他去做什么?”
墨轻染摇着金扇子,曼声道:“他去京城取黄金。”
那个假的顾惜朝还是稳稳的端坐在那里,哪怕听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却也没露出半点表情,眼帘垂着只看着桌面。
在座的商人还是交头接耳,思量斟酌着是否要投靠到戚沧的手下,这样做又是否值得?
而戚沧口中那些一同加入的江湖人,说来能被称为江湖人的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退隐多年,被江湖人称为“眉间剑”的剑客梅涧,另一个则是臭名昭著,在江湖中早已被人人唾骂、甚至恨之入骨的“百花淫贼”何向东。
另外一些不过是有几把蛮力,人又多些的恶霸。
梅涧被江湖人称为“眉间剑”是因为他有一手厉害的剑法,剑法以快为要诀,出鞘便刺中人眉心,一招毙命。而“百花淫贼”只听外号便能听出来这何向东是一个好色之徒,只是何向东这个色徒却有一个保命的要诀就是——他溜得快,轻功极佳。
戚沧将两人请出来,墨轻染便像个纨绔子弟一般斜跨挎的坐在椅子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两位江湖前辈。
梅涧一身白衣,站在那里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只见他长眉入鬓,那眉毛一斜便也如长长的利剑,面对戚沧的引见和尊崇唯见他视而不见,巍然而立。
而一旁的何向东,只能说丑、非常丑、实在太丑了——何向东脸上从左眼帘到额角有一块巴掌大的乌紫色胎记,右脸颊下有一指头大小带着毛的黑痣,配上他猥琐的表情,当真是……丑陋至极!
墨轻染看着突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觉得那些被何向东玷污了的女子当真是可怜复可叹。
这时叶离风领着孟离走了上来,叶离风站在墨轻染面前,竹林内斑驳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脸上人皮面具的那枚泪痣有种娇艳的凄迷,“少爷,这位孟先生说月钱十两,他便留下了。”
“嗯。”墨轻染闻言点头。
叶离风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忽然眼角瞥见戚沧的目光投来,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少爷,今晚春宵难得,不知可要唤上春柳楼的姑娘为您舞上几曲?”
墨轻染摇了摇金扇子,“哈哈”笑了几声,随后啧啧称道:“知本公子者,付去也~”说完他摇摆着扇子,喃喃念叨着,“好句好句。”
叶离风目光一扫,戚沧不知何时去招待那丑的几乎不能见人的何向东,并且招人抬来了几大坛酒。他俯身附耳过去,在墨轻染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原来孟离乔装来到这里,却是为了抓这个何向东的。何向东被戚沧请着重出江湖,正是在墨轻染去了边关之际。他生性好色,也不知在江湖上惹起多大的风_波,许多颇有姿色的女子都被其掳去,等到将女子救回来时,那些女子都已被玷污,而一些没救回来的,早已被何向东残忍杀害。
此人色胆包天,又残忍至极,已是被列入了江湖黑名单中了。
墨轻染听完后,目光仔仔细细的再次打量了何向东一下,看不到半响,便别过了头,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开口问叶离风,“从这里到京城,快马加鞭的话,只需五六天便能一个来回是吧?”
“是。”
墨轻染点了点头,手中的扇子突地一合,大声喝道:“那个叫什么……孟什么是吧?给本公子过来!”
他这话出口便引来周围人的注目,过了一会那些商人们见到并不是什么热闹的事,这才纷纷转过头去。
孟离走上前来,作了一揖,含笑客气的问:“公子可是有事?”
“你附耳过来,本公子有事要交代你。”
孟离坐上前去,便听见墨轻染在自己耳边低低的说:“孟盟主比我等早来几日,可在戚南庄发现了什么密道?”
孟离想了想,答道:“东南侧门,外二尺三寸处。”
“出?”
“不错。”
“可入?”
“也对。”
两人的聊天即快又简洁,不到半响便聊完了,墨轻染最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遥遥对着戚沧说道:“大人,本公子累了,先告辞。”
戚沧看了一眼墨轻染,这么一看突然间觉得墨轻染那张脸实在是令人讨厌的很,便冷笑了一声:“不送。”
墨轻染用金扇子指了指坐在主位上从来没发声的假顾惜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戚沧眼睛一瞟,“烦请皇上移驾一趟,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那人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随后他站了起来,在墨轻染的目视下,慢慢的,走进了墨轻染所住的房。
墨轻染抱着扇子对着在座的人连连拱手,飘然而去。
叶离风和孟离跟在他的身后,却是半点招呼都不打。
墨轻染进房间之时,便看见那人稳稳的端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桌面,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法定了神一样。
他慢慢走到那人对面,将那把奢侈至极的金扇子放到桌面上,笑着问了一声:“你的真名叫什么?”
那人猛然抬起头来看他,却也不答。
这会叶离风和孟离也已经进了房间,悄然的关了房门,站在门口静静的盯着坐在一起的两人。
墨轻染脸上露出很是温和的微笑,垂着眼帘,仔细的盯着自己的手,再一次慢慢的问:“你叫什么?”
那人这次更加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看墨轻染,而是垂着头盯着桌面,再也不动了。
墨轻染顿然奇了,想了想,手一伸便敏捷的摸上了那人的脸颊,那人颤了一下,似乎是害怕,可是墨轻染却是“咦”了一声。
他的手在那人脸颊下颚角那里摸索着,却并没有摸出有戴着人皮面具的迹象。
叶离风看着眼一亮,站在门口淡淡的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一个又高又瘦的茶客?”
那人身子再一颤,还是没有说话。
墨轻染这会已经收回了手,慢慢的摸着桌子上的金扇子,那人忽然看见扇子上面掉落下一点点金粉下来,不由得盯着那把扇子移不开了目光。
墨轻染见状笑了一下,忽然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命门,左手掐住那人脸颊,撬开了他的嘴一看。
看着看着,墨轻染“啧”了一声,慢慢收回了动作,接着好整以暇的替那人拍了拍肩上的灰尘,嘴中却是对着叶离风和孟离说:“他舌头被人割了,喉骨也被人打碎了。”
叶离风看着那个人,脸上露出微微怜悯的神色,“他的易容,是割皮剔骨易容术,这是雪前辈的绝手。”
戚沧将这人割皮易容,又将他舌头割掉,目的也无非是为了假扮顾惜朝罢了。只要想想,这人有着顾惜朝的面容,然后当夺位成功,大臣们看着他不说话又满是冷漠的神情,必然会心生害怕,之后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还不怕大权落到他戚沧的手上?
墨轻染想着想着,忽然对那人展颜微笑,“若有问必答,我们便助你脱离苦海。”
墨轻染一行人又在这里住了四五天。
这几天他们仍是游手好闲,当然也有几次去逛逛那竹林里的竹屋,却也并未深探。偶尔夜晚会听到那间贴了黄符的房间里听到诸如“鬼啊,鬼啊”之类的惊恐话语,叶离风皆是一笑而过,似乎很开心。
飘渺的白雾从搁置在桌案上的香炉内升起,飘散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在房间内侧的床榻上斜倚着一名只穿了一件薄薄轻衫的女子,这女子脸上略施粉黛,生来极美,此刻她慢慢的用自己细嫩的手捊了捊鬓角垂下来的两撮发丝,水盈盈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墨轻染和孟离正在对弈,盈盈笑道:“公子好雅兴。”
墨轻染颔首微笑,“姑娘客气了。”
墨轻染自四五天前便足不出户,这女子是叶离风从一个不知叫什么的青楼里请来的,这女子姓柳名青烟,据说是楼里的花魁。
这几天内,柳青烟便靠在床榻上看着墨轻染和孟离下了好几盘棋了,对于叶离风将她请来却不服侍任何人,柳青烟也不奇怪,在墨轻染看来,这女子也的确不凡。
此刻是夜晚戌时,外面星光稀疏,弯月高悬。
墨轻染右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慢慢的敲着桌面,眼帘微垂,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却是始终不落子。
叶离风在一旁挑茶叶,煮开水,洗茶具,却是在煮茶。
柳青烟的目光看着棋盘,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叶离风,看他洗茶煮水冲泡茶叶,那一手流利的动作竟有一种别样的美_感,让她心神有那么一瞬动荡了一下。
窗户“嘎呀”轻轻响了一声。
墨轻染听见声响没有抬头,似乎知道来者是谁,温声道:“进来吧。”
窗户慢慢开了一条缝。
外头倒灌进一阵冷风,接着窗户“嘎吱”一声再慢慢的掩上了。
叶离风这时正冲泡好四杯上等的西湖龙井,各自放在众人面前,接着站起来,端起一杯递给来人。
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装,白底黑靴上面沾满了土黄色的泥浆,看来是千里迢迢赶来的。见到叶离风递来的热茶,来人眉头一蹙,显然是不喜欢喝茶,便出声说了一句:“大圣爷爷我来回奔波,就没有酒来好好犒劳一下吗?”
叶离风沉默的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似望穿千年秋水,他那拿杯的手在舒圣面前晃了晃,转了个圆就要放回去,舒圣却是伸手一捞,将那杯茶水从叶离风手中夺来,一口气给喝了下去。
只是那茶是刚刚冲泡而出,舒圣这般牛饮而下,自然烫到了舌头,他瞪大眼看向叶离风,却见他轻轻的笑了出来。
墨轻染也不由得笑了出来,问:“如何了?”
舒圣将茶杯递给叶离风,觉得叶离风几日不见倒是奇怪了许多,听到墨轻染问,便呐呐的答道:“戚沧谨慎过头,那千万两黄金在庄外,还没运进来。”
墨轻染想了想,看了柳青烟一眼,温言笑道:“外面如何?”
舒圣跟着看了柳青烟一眼,坐了下来,缓缓说道:“已将整个庄子包围起来了。”
墨轻染闻言点头,心情很愉快,手中那白子顺便找了个地方落下,问孟离,“那个何向东,孟盟主打得过吗?”
“自然。”孟离本来盯着棋盘的目光这会移了上来:“那何向东轻功倒是一流,可那武功只怕是连……”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柳青烟,再看了看叶离风,见叶离风点头,便接着开口:“只怕是连九叶都不如。”
柳青烟听着他们讨论事情,仍是斜倚在床榻上,伸手端起叶离风放在她身边的西湖龙井,浅浅啄了一口,微微闭起了眼。
叶离风看着不由得咳了一声。
孟离瞟了柳青烟一眼,说道:“只是何向东虽然武功不入流,但是那梅涧的身手却是极好的,只怕我是打不过的。”
墨轻染抓起那把已是掉了几层金粉的玉扇子摇了摇,说道:“梅涧只怕是不会和何向东住一起的。”
“可是何向东轻功极好。”
墨轻染问:“不能用美人计么?”他说着,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柳青烟。
“下_药?”孟离喃喃出声,却摇了摇头:“何向东鼻子特别的灵,曾经有记录用了无色无味的‘千灵散’,却被他一下给嗅了出来了。”
叶离风双手叠在大_腿上,垂着头,淡淡的出声:“还有一种毒……”见三人的目光都投到自己身上来,他缓而慢的说:“彼岸之毒。”
孟离咦了一声:“你有?”
“有一点点。”
墨轻染眼一亮,一拍扇子,“不错。”
孟离却有些担忧,“据闻‘彼岸之毒’融人内脏,要是不小心将何向东整个人融化了……”
他还未说完,叶离风淡淡微笑,“毒不下重,便无妨。”
四人说定,也没和柳青烟商量,便将她请到了何向东住着的那竹屋子去了。
淡淡的月光洒在夜晚下的竹林上,泛起一种微微绿色的反光,柳青烟从远处慢慢走来,身上那件薄衫被反射照到的月光映出淡淡的绿色,眉清目秀,便如画中走来的女子。
那些守卫竹屋的侍卫乍见之下,竟也被迷了神。
柳青烟款款走到几位侍卫的面前,笑吟吟的说:“几位大哥~”她手臂一揽搭在其中一位侍卫肩上,散出一阵兰花香,“小女子好崇拜梅涧大侠,不知能否让小女子进去一会?”
侍卫“嘿嘿”笑了一声,嘴中却硬_邦_邦的说:“不能。”
柳青烟嗔怒一声,手中衣袖一挥,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极其猥琐的“嘿嘿”笑声,她眸光一转,盈盈转过身去,就看见何向东半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直直的看着自己。
柳青烟松开搭在侍卫肩上的手,害怕的退后一步,何向东手摸着下巴,眨了眨小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说道:“姑娘要找梅涧?”
柳青烟退后一步,想了想,佯装害羞的跺了跺脚,“是啊,小女子……哼。”
何向东抬起手招了招,另一只手一直在摸着下巴,“过来,我带你去找他。”
“真的?”柳青烟眨了眨眼。
何向东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当然,我和他都住这个屋子,你过来我就带你去见他。”
“好。”柳青烟抿嘴微笑,随着何向东走了进去。
竹屋里没有什么东西,她跟着何向东进了一个房间,那房间特别的乱,还有一股异味,看得柳青烟眉头皱了起来。
何向东一揽柳青烟的腰,鼻子嗅了嗅,嘿嘿笑道:“小娘子。”
柳青烟一挣,却被何向东紧紧锁在怀里,这时何向东在她耳边说:“小娘子满足我,我就带你去见梅涧大侠,嗯?”
柳青烟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近距离的看着他脸上的胎记,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你……”她咬了咬下唇:“这样太直接了,咱们先喝几口酒吧。”
何向东警惕的问:“喝酒?你带了酒?”
柳青烟盈盈的点了点头。
何向东说:“拿来看看。”
柳青烟从腰侧拿出一个酒囊,在怀里揣了一会,才慢吞吞的递到何向东面前。何向东从柳青烟那里接过酒囊,却还不忘摸了她白_嫩的手臂一下。
何向东手抓在柳青烟腰上,用嘴咬开酒囊闻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接着他伸出一小节舌头尝了尝,忽然目光一亮,“血酒?上等的血酒?”说完柳青烟看见他伸手捞过一个看来不曾洗过的杯子,倒了一杯。
何向东倒到杯子里,仔细看了遍,又在闻了闻,啧啧赞道:“美酒。”他看了眼柳青烟,“绝色。”说完他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格外享受的表情。
他喝了几杯后,脸色已然酡_红,接着又倒了一杯,色迷迷的看着柳青烟,“小娘子也来一杯。”
柳青烟盈盈笑了一声,凑上前去,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的说:“好。”
何向东神色一荡,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柳青烟一脚踹了开去。
“你——”何向东话刚刚说出一半,却忽的说不出来。
柳青烟退后几步,手捂着嘴“咯咯”笑着:“这血酒滋味如何?”
“怎么可能……贱人!”何向东盘膝而坐,还没运功,乌黑色的血液已经从他七窍流出,“怎么可能有毒!”
“怎么可能没毒呢?”柳青烟等了一会,看着何向东慢慢毒发身亡,走上前去拿起那个酒囊,放到鼻子下嗅了嗅,目光忽然露出一种不知是悲是喜的神色。
不一会,外面喧闹的嘈杂声一阵一阵的传入柳青烟的耳中,她还没动,便看见这间房间靠东面的窗户“嘎呀”一声开了。
墨轻染从窗户外跃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舒圣。
墨轻染对着柳青烟点了点头:“辛苦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