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赋离曲》九叶叶

42、【二】来呀给本公子脱靴

　　墨轻染看着戚沧，双手垂落在身侧，眉头渐渐的扬了起来，“戚大人平日里针对草民也就算了，但这次大人忤逆的可是太上皇的意愿，就不怕满门抄斩吗？”

　　戚沧今天精神了许多，身上穿着朝红色的官服，脚上穿着的是黑色的官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除了眼中的血丝显出往日夜间的失眠，“素闻二皇子自幼染疾，让他暂时辅佐朝政，若有一道皇命错误，那下面千千万万的子民又当如何？而且落凡在侧虎视眈眈，墨轻二公子能否保证太上皇的这道口谕不会造成什么难以想象的后果？”

　　他一字一句，句句似为百姓着想，但是在场的大臣如何不知道戚沧的狼子野心。

　　顾子书在墨轻染身后拽了拽墨轻染的衣角，似乎有点怕。

　　戚沧看向丞相，“丞相以为呢？”

　　丞相虽然已经年迈，脑子却还不是特别糊涂，听到戚沧问自己，笑了一声：“老朽身为臣子，自当是听太上皇的。”

　　戚沧转过身看着其他人，“诸位大臣以为呢？”

　　剩下的人面带犹豫，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支持谁。

　　墨轻染看着他们，嘴角划开一道弧度，用一种很温和，又非常慢——慢到让戚沧都想冲上去揍他一顿的语气说：“为保护二皇子的安全，太上皇特地派来了夜影禁卫。”

　　“夜影禁卫？”戚沧陡然瞪大眼，看着墨轻染。

　　墨轻染颔首微笑，“不瞒大人，正是。”

　　夜影禁卫是一种比锦衣卫和禁卫军还要高上一等的职位，一般夜影禁卫的掌控权都掌握在皇上的手里。而皇上不在，便是太上皇执掌。

　　夜影禁卫里头高手重重，且擅长隐蔽，是一等一的高手。

　　说完墨轻染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顾子书，顾子书直起背，胸中运气，大声喝道：“来人，谁不服，以造反罪处置！”

　　外头的阳光落在顾子书的脸上，墨轻染没有看见，顾子书直起背，表情严肃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一个拥有脑疾的人。

　　距离顾子书被任命摄政王，已过去一个星期的时间。

　　墨轻府开始忙了起来，慕容言本是来找苏杰南回家，这会却变成墨轻府内的一个帮手。

　　因为苏杰南答应他，只要这次事件结束，他便和他回一次南土。

　　檀香香味在房中慢慢散开，叶离风坐在书案旁，手中拿着毛笔，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想了想，再想了想，笔尖落在空白的宣纸上，还未写出什么来，便淡淡的叹了一声。

　　墨轻染从外边推开门走了进来，开口便问：“如何？”

　　叶离风将笔搁到砚台上，从一侧取出几封第九楼的书信，摇了摇头说：“没找到。”

　　他将书信递给墨轻染，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将口中的话说出来。

　　墨轻染知他有话问，但他不说，他自也不会问。他只是走到书案上，拿起那张空白的宣纸，问道：“那天顾叔可是和你说了些什么？”

　　叶离风沉吟两声，最后摇头道：“没有。”

　　墨轻染再次看了叶离风一眼，略一点头，“其实我有些不明白，既然戚沧和衾寒要绑架小朝，戚沧已被第九楼的探子牢牢看着，又怎么将小朝从守卫重重的皇宫里带走？”

　　叶离风伸手将那张宣纸取回，窗外阳光照在宣纸上，照得透明。他将宣纸慢慢的放到书案上，“我也不知。当然，也不排除……”他最后的话没说出口，只是瞧了墨轻染一眼。

　　墨轻染略微一顿，接着两人皆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外面院子有人正忙碌着，桃花花瓣落下，只能瞧得那人身影飞快的走动，等停了下来，舒圣额上已是有汗，他看着石桌上那一盘盘菜，很是满意，对着房里两人喊道：“染，离风，你们来尝尝大圣爷爷我的厨艺。”

　　墨轻染从房里走出来，叶离风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石桌边，就被舒圣拉着坐下。

　　石桌上三盘家常菜，一鱼一肉一菜，菜相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吃下去味道如何。

　　墨轻染拿着舒圣硬塞过来的筷子，有些犹豫该吃哪个好。最后他下定决心，夹了一条菜，尝了一口。

　　舒圣在旁，眼睛瞪得奇大，不住的问：“怎么样怎么样？”

　　墨轻染将嘴里的菜咽了下去，随即将筷子放下，咳了一声，“还不错……就是有点咸……”

　　舒圣疑惑，“咸？”说着去看离风，“离风，你尝尝呗。”

　　叶离风拿着筷子，墨轻染在底下用脚踢了他一下，眼看叶离风在舒圣满心期待下就要夹起一块肉，突的手一抖，筷子摔在了地上。他猛地捂住嘴咳嗽，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舒圣和墨轻染顿然吓到了，异口同声的问：“没事吧？”

　　叶离风咳了一会慢慢放下手，神色不变，只是看着那几盘菜，慢慢道：“可能是前几天感了风寒，咳咳，这些菜，我还是先不尝了。”

　　舒圣闻言，连忙点头，“是，你最近还是吃些清淡点的好。”说完看着墨轻染，“染，你再尝尝这肉。”

　　墨轻染叹了口气，支手扶额，恹恹的道：“我也感了风寒……”

　　舒圣一怔，随即挠头，“你们怎么都病了？要不大圣爷爷我找别人尝尝。”他刚说完，就看见苏杰南快步走来，他张口正想说话，苏杰南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苏杰南端正的站在叶离风身后，低声道：“师父，戚沧连夜启程，去了戚南庄。”

　　叶离风闻言点头。

　　苏杰南沉默许久，突然尴尬的道：“那个，师父，我饿了……”

　　叶离风脸色不变，将筷子递给他，“饿了就吃，不用跟师父客气。”

　　苏杰南欣然夹起一块肉就吃，才吃了一口，脸色就变了。

　　舒圣非常期待的看着苏杰南，他却僵硬的转了一下脖子，问道：“大圣，这是你做的？”

　　舒圣连忙点头。

　　苏杰南苦着脸道：“……我突然不饿了。”

　　舒圣疑惑不解，他知道苏杰南是见啥吃啥的，当然他最喜欢的就是如意凉糕。他想着夹起自己做的菜吃了一口。叶离风移开目光，墨轻染垂头不看。

　　他却已是紧紧的皱起眉头，瞧了场中三人一眼，呐呐道：“有点咸……”

　　墨轻染赞同的点头。

　　舒圣苦着脸看着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饭菜，墨轻染见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由得温声安慰，“就是有点咸，下次盐放少点，便可以了。”

　　叶离风在旁淡淡点头。

　　舒圣心中顿感安慰，说：“那下次大圣爷爷我就少放点盐。”

　　几人说着，墨轻染便喊了下人备几匹好马，听说戚沧去了戚南庄，三人便随着戚沧南下，走了好几天的路到了济州府，在戚南庄数里外的一间客栈落脚。

　　戚南庄是戚沧在济州府所建造的一个供人休息的客庄，里面有山有水，只要银两足够，住上一年半个月也不是什么难事。

　　墨轻染站在客栈窗旁，用“枯骨”有节奏的敲着手掌心，连连摇头，“这庄子只怕不简单。”

　　一旁坐在简陋的桌子上，手里拿着小坛酒坛子的舒圣仰头灌酒，闻言呛了一下，“是的，不简单！绝对不简单！非常非常不简单！”他刚刚说完，便看见客栈外不远处跑来了一匹马。

　　舒圣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嘿”了一声：“这里。”

　　马上的人掉了头，跑到了客栈门口。上面的人翻身下马，立刻就有一个小二上来将马牵进了客栈后院。

　　来人走到墨轻染和舒圣面前，这人相貌普通，右眼下面有一颗朱红色的泪痣，见到墨轻染和舒圣，这人咧开嘴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常笑的原因，他的笑有点僵硬艰涩。

　　墨轻染上下细细打量一下，“不错。”

　　舒圣也跟着上下细细打量了一下，“不错。”他点了点头，“就是笑得有点可怕。”

　　来人左右看了看，见这间客栈除了他们三个外，根本就没有什么客人，便将手放到脸上，竟撕下一块皮来。

　　来人右手拿着撕下来的人_皮_面_具，再一看，这人眉目皆淡，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却是叶离风。他们要进戚南庄，就不能被戚沧发现三人厮混进庄内，只得乔装打扮一番，恰巧叶离风知道这里有一个擅长做人_皮_面_具的江湖高手。

　　叶离风从怀里掏出另外做好的两张人_皮_面_具，这会小二牵马还未回来，他便说道：“老大，你们试试。”

　　墨轻染和舒圣接过，那面具触感极好，光滑柔嫩，就像真的人皮一样。两人贴到脸上，沿边按了按，叶离风也戴上了人_皮_面_具。

　　戴好之后，墨轻染见到舒圣的模样，“扑哧”一声就大声的笑了出来，舒圣看着墨轻染，他戴上人_皮_面_具的样子并不丑，眉毛细长，鼻子挺拔，不过就是嘴唇看起来比之前厚上一点，如一个外出游玩的富家公子一般。见墨轻染盯着自己的脸笑出了声，舒圣不由奇怪的问：“怎么样？”

　　“咳咳……”墨轻染整了整衣襟，手上“枯骨”一敲，“不错，很好。”

　　听到墨轻染评价“不错”又说“很好”，舒圣便咧嘴一笑：“是吗？”说着挺了挺胸膛，“我也觉得不错，也觉得很好。”

　　墨轻染听到这话笑得更欢了，连叶离风也忍不住，笑着就捂住嘴咳了起来，却还是在笑。

　　舒圣越看越觉得不对，从桌子上抓过酒坛子，将酒水倒到了地上。

　　客栈的地面并不平滑，于是这一坛酒倒下去，便积起了一汪酒水，舒圣凑上去一看，“噗”一声也笑出了声：“哇哈哈，这水里的是谁，长得太有喜感了！”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水面上映出的人影，左眉浓厚，右眉稍微细长；左半边脸肤色稍微黑些，右半边脸皮肤却白白_嫩嫩的；左半便脸颊上有着一道刀疤，右半边脸却是一抹淡淡的肉红。一半犹如大汉，一半犹如白_嫩少年，也不由得墨轻染和叶离风都会乐成这样了。

　　舒圣指着水面里那人_皮_面_具的样子，气得话几乎都说不出来，“这……他奶奶的……那个做人_皮_面_具的高手是谁，大圣爷爷我要和他单挑！不死不休！”

　　叶离风憋着笑，淡淡的说：“那高手可是说，这张面具是他最有趣的完成品，一定适合大圣。”

　　舒圣指着自己，大声吼了出来，“什么？！适合大圣爷爷我？！去他奶奶的，他叫什么名字？我要和他单挑！”

　　叶离风看他，淡淡的说了句：“他姓雪。”说完看见墨轻染放下这几日住在客栈的银两，便于墨轻染一同出了客栈。

　　“雪？雪啥？”舒圣追了上去，口中还骂着那个将自个的人_皮_面_具做成这样的高手大侠。

　　这年四月初，戚南庄住进了三位财大气粗的客人。

　　一个是眉毛细长，目光明亮，嘴唇浑厚的富家公子——钱来；另一个相貌平凡，右眼下有一点朱红色的泪痣，据富家公子钱来所讲，这人是他家的管家——付去；而那个长得颇有喜感的大壮汉，是富家公子钱来的护卫——衡耐达。

　　因为“钱来”这个富家公子非常有钱，所以自然是遭到了戚南庄隆重的照顾，住的是上等的客房，用的是上等的用物，吃的也是上等的客食。

　　这戚南庄也不愧是用来招呼人游山玩水，休闲的乐处。

　　刚进大门便看见大大的院子，假山流水，银鲤金鱼，走廊就是雕梁画柱，上漆金、绿、红三色的油漆，刻着的是镇邪的神兽。沿着走廊一直走，绕过各路弯弯曲曲的小道，就能看见一连片过去的雅致的厢房。

　　一侧有一排直_挺_挺的，宛如幽谷的竹林，林中隐约能听见流水声，恍惚间里头似乎有一间小小的竹屋。

　　那前来引路的下人抬手请三人往雅致厢房走去：“这里便是三位的住所了。”

　　墨轻染手中把_玩着一块翠绿色，形状龙形，看起来非常昂贵的玉佩，吊着眼，提高着语气说道：“那竹林好大的气派，本公子想住那里，快去安排一下。”

　　引路的下人一听吓了一跳，“不可……”他话未说完，便被墨轻染开口打断：“不可？不可什么？本公子要的，没什么不可，难道我钱来的名头还不够响亮？”

　　那下人顿了顿，再顿了顿，“那是江湖大侠住的地方，要是客官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墨轻染一听，缩了缩脖子，将怕死的模样装得惟妙惟肖，呐呐道：“那就住这里好了。”他指着之前下人带着三人来的雅致房间。

　　下人一听松了口气，拱手离开了。

　　站在后面的舒圣沉默半响，开口差点脱口而出墨轻染的名字，顿了顿才转了语风嗡里嗡气的说：“钱少爷……”

　　墨轻染道：“进去收拾收拾。”

　　舒圣这个“衡耐达”憋了半天气，才硬_邦_邦的答了一声：“是。”

　　叶离风假扮的管家“付去”这时咳了一声，用比较沙哑的声音出口：“钱少爷，在这住几天，花的银子估计不少，可得节俭着点。”

　　舒圣将房间收拾好了，墨轻染走了进去，嘴里“哼”出一口气：“不用你教。”

　　叶离风垂头，连忙走了进去，关了房门。

　　这房间特别的大，又有书案又有喝茶歇息的圆桌椅子。此刻墨轻染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一改之前的语气，低低的问舒圣，“没发现什么吧？”

　　舒圣站在一边，典型的护卫形象，“禀告少爷，没刺客。”他吼得很大声，房梁震了震。

　　墨轻染笑了出声，原来是舒圣还在生着气呢。

　　叶离风拍了拍挂在身上的包裹和银两，嘶哑着声说：“少爷，您带的银两虽然颇多，但这几日花费估计会很多，还是防着贼好。”

　　舒圣绷直身子，听着翻了白眼，嘴上却嗡声说：“不错，少爷，付管家说的是。”

　　墨轻染见两人如此入戏，他自个也挺直腰背，想了想，他抬起脚直接搭在了另一只椅子上，挥了挥手，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来呀，给本公子脱靴。”

　　舒圣和叶离风面面相觑，一同转身就走。

　　墨轻染嘴角勾起一抹笑，虽然不如之前笑容温和，却也很是文雅，“真是不够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