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赋离曲》九叶叶

40、【序】

　　天禄年初，墨轻羽领军大败玉族，获其疆土。水月国国君顾惜朝赐银万两，许他回乡探亲，带职修养。且颁布下一系列制法，与玉族族长交涉后立其为国内外交，设职，都统玉族，玉族入水月国，改名玉城。

　　同时，水月国免税半年，举国同庆。于此，左相进谏：玉族已伐，落凡亦诛。君虑，意同。遂，京城纷乱。

　　落凡国。

　　天色阴沉沉的，不一会便下了细细碎碎的小雪，这里还是冬天。

　　宫殿里的树木枯萎得更加厉害，太桓宫里的梅花不知为何也凋零了，一片白茫中，那竹屋前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里面设着灵堂。

　　老国主的尸首早已入土，衾寒身为儿子却还需披麻戴孝跪守二十七个月。

　　竹屋里的长命灯一直幽幽的燃着，衾寒跪在蒲团之上，幽亮的灯火在他眸子里缓慢晃动，写意跟着跪坐在地上，慢慢的说着这一年来发生的事。

　　说到玉族已被水月国收复，衾寒嘴动了一下，却并未阻止写意说下去。说到最后，写意低声道：“戚沧那边的亲信传信过来，说他本来已经拿到了玉玺，却并未送过来，而是为了陷害墨轻染，将玉玺放在了墨轻府。”

　　衾寒冷冷问道：“之后呢？”

　　写意答：“之后夜影禁卫去了墨轻府，却并未发现玉玺，之后带走了九叶。”

　　衾寒冷笑，“之后顾惜朝就让墨轻染去了边关？”

　　写意应道：“是。”

　　衾寒又问：“那通信过来的亲信呢？是不是死了？”

　　写意一怔，点头，“是。”

　　衾寒闭上眼，半响才睁开眼，缓缓说：“顾惜朝让墨轻染去边关，是叶离风要求的。”他起身，替灯里添了油。

　　写意一开始不明白，后来一想才有些明了，衾寒见她猜到，便让她说。写意一顿，垂头慢慢道：“玉族被收复，落凡亦岌岌可危，九叶此举，便将主子推进毫无退路的绝境之中。而此时那亲信传来这么一个消息，戚沧害主子失去绝佳的依仗之力，主子必然会想办法处理掉这毫无用处之徒。”

　　衾寒点头，冷冷的盯着灯中焰火，“孤确实生气。你接着说。”

　　“如此一来，主子便会杀戚沧，但而今要在水月国杀一个人，自然需要内部人帮助。顾惜朝将水月国内的内奸一一清除，无人可用。而叶离风也想要戚沧死，那么能让主子合作的，便只有九叶了。”

　　衾寒点头，灯火照得他脸色阴沉，他突然问：“若戚沧杀叶离风，能成功么？”

　　写意一顿，摇了摇头。

　　衾寒将手慢慢放到灯上，“落凡和水月打起来，损失必定惨重，对吧？”

　　写意点头，“落凡只是小国，比之无法匹敌。但若是要守，还能守上一年半载。”

　　衾寒盯着灯火，想了许久，“写意，孤一直将你当成妹妹。落凡退路已无，你也不该跟孤落入毫无退路的绝境中。孤记得你有一块父母留给你的梅花项链，孤打算替你寻你父母，你觉得如何？”

　　写意垂着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链子，递给衾寒。

　　衾寒将项链收起，目中神色有点晦暗不明，随即他对屋内某处一作揖，“劳烦老师待孤守这灵堂。”

　　老和尚的声音幽幽传来，“阿弥陀佛，老衲会守到国主归来。”

　　衾寒又一作揖，随即回宫换了一身衣裳。

　　一辆马车从宫_内缓缓驶出，此行一去，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自二月起，京城凉安便开始加强守卫，朝廷中有几位大臣被搜罗出一系列勾搭落凡的罪证，短短几月间，京城染血，刑台亦被鲜血染红。

　　京城凉安的香木楼也因此而少了许多为官子弟，收入锐减不少，但它身为京城里最大的青楼，那些减少的收入却也不过如此。

　　夜间的香木楼格外热闹，门口的姑娘穿着薄纱衣裳拉着路过的男子，有些腼腆的书生会脸红离去，一些大侠会不屑的哼了一声，也有一些大侠会豪迈的大笑，跟着姑娘进了香木楼。

　　老鸨在人群里看了一圈，眼尖瞧见一人走来，黑衣黑帽看不清脸，不由迎上前挥着手中手帕，“哟~这位公子也是来好好玩玩的？”

　　那人声音嘶哑难辨男女，似刻意为之，且语气平平，并未听出任何起伏，“我来找人。”

　　老鸨当即“哎呦”一声，“来青楼的那个不是来找姑娘的~”她手绢又是一挥，拉起那人的胳膊就往里拉，顺便娇_声问道：“妈妈叫青娘，公子叫什么呀~”

　　那人应道：“小梅。”

　　老鸨嗔骂道：“死相，也不告诉妈妈真名字。”

　　小梅静默，老鸨拉着小梅的手问：“小梅梅要找哪个姑娘？要不要妈妈给你介绍呀？”

　　小梅沉默半响，“我找楼主。”

　　老鸨“哎哟”了一声，“找娄竹啊，娄竹可是楼里还没露过面的姑娘，你跟妈妈来~”

　　小梅正要解释，就被老鸨飞快的拽上了楼，接着带到了乙牌阁里。

　　乙牌阁的门微微开了条缝，能隐约看见里头有紫色珠帘垂着。不待小梅反应过来，老鸨直接将小梅推了进去，笑道：“娄竹好生伺候这位爷着~”说完扭着腰走了。

　　小梅看着盘膝坐在蒲团上的人，默默走了上去，“楼主。”

　　叶离风轻轻抿了口茶，将另一杯茶水递到他面前。

　　小梅伸手接过，抿了一口，“楼主，衾寒已在来水月国路上。”

　　叶离风闻言淡淡微笑，看着小梅，“衾寒要杀戚沧，我自当助其一臂之力。”

　　小梅将茶杯放到桌子上，露出一节细白的手臂，很快小梅又缩了回来，“衾寒这人，看起来不仅冷，还傻，总做些无用的事。”

　　叶离风摇头，“他不适合做皇帝，适合做江湖人。他想获得玉族帮助，不过是不想劳民。东陵偏居一隅，西漠偏远，南土内部偶有争斗，只有顾惜朝野心甚大，待收复玉族，下一个便是落凡，他不过是先下手为强。而今玉族收复，落凡自身岌岌可危，衾寒杀戚沧，是他准备收手了。”

　　小梅沉默，半响却还是问：“收手？”

　　“两者打起来，损失严重的必是落凡。衾寒爱他的百姓，又不愿屈尊人下——只怕是会和顾惜朝谈条件，之后以死殉国。”

　　小梅沉默，突然道：“他是好人。”叶离风淡淡一叹，“衾寒这个人，我挺服他的。他若在江湖，必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下，只可惜天不与人愿。”他单手支额，似乎有些累，“不过戚沧一死，我怕顾惜朝会对老大不利。”说着他突然问：“衾寒何时到水月国？”

　　小梅答：“五天后。”

　　叶离风盯着手中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突地他咳了两声，“我想见他。”

　　小梅点头，“我会安排。”

　　叶离风点点头，待过半响，他又突然问：“你想他死吗？”

　　小梅不明所以的看他，却听叶离风说：“当年玉玄一事，责任不在衾寒，他只让戚沧去取令牌，戚沧却以公报私……我不是神，不过世上任何事皆有退路，若你不想他死，这条退路便能好生利用。”

　　小梅沉默半响，“他会同意吗？”

　　叶离风淡淡道：“他是聪明人。只要顾惜朝不为难落凡百姓，他改头换面继续生存，也是无妨的。”

　　小梅突然问：“那楼主你有退路吗？”

　　叶离风一顿，转过头去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及明亮的星辰，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

　　小梅顿然着急了，“楼主，你身上的毒也并非一定会致命，到时我耗去这一身功力，也能拖它个三四年……”

　　叶离风淡淡道：“这与毒无关。”

　　小梅一拍桌子，“难道是顾惜朝？”

　　“嗯……”叶离风叹了口气，端起茶慢慢饮着，并未显出太过焦急的感觉，只是喝着喝着还是呛咳了两声，“我了解他们，他们出生在这个国家，除非这个国家抛弃他们，他们便不会抛弃这个国家。”他说着浅浅笑了一下，似乎也在说自己，“顾惜朝是个藏得很深的人，戚沧死了，他是不会顾及手足之情的。我要戚沧死，便要给他们留一席安全之地。”

　　小梅脸藏在帽子下，虽然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小梅怔了，“但，为何……非要……”

　　“我能为你不杀衾寒，便能为他们付出生命。”叶离风却不回答，只是缓慢微笑，笑得很开心，“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

　　“是我的亲人。”

　　“你们活着，便是我的希望。”

　　小梅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出香木楼，外面的星星和弯月都很亮，照得街上一片冷清。小梅慢慢走着，二月春风慢慢吹起那件披在外面的黑衣，再打在小梅身上，像刀一般，明明很轻，却撞得肌肤生疼。

　　——我能为你不杀衾寒，便能为他们付出生命。

　　——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

　　——是我的亲人。

　　——你们活着，便是我的希望。

　　小梅怅然若失，犹如被勾了魂魄只剩下躯体的行尸走肉。

　　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很难受。

　　你们活着，便是我的希望……

　　这句话犹如锥子狠狠的刺在小梅的脑海里。

　　也许此生此世，都永不能忘。

　　叶离风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小梅远去的背影，将手中的茶慢慢饮尽，随即手一松，那茶杯摔在地上变得粉碎。他低着头看着，目中很淡也很平静。

　　青娘从外面走进，蹲下_身子将瓷片一点一点捡起来。

　　叶离风呆了半响，忙帮忙捡起，“青姨我来，你去歇着吧。”

　　青娘咯咯直笑，“楼主还是第一次跟人谈心。”

　　叶离风一顿，“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