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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六】若不先离绝不先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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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骤然响起了狗叫声,接着有狗冲了进来,随即又有人跑了进来。
首先冲进来的人一眼便看到叶离风脸色苍白脚上流血的倒在榻上,顿然一阵惊怒,忙大步走上,挡在叶离风前,瞪眼看夜舒朗,怕他对叶离风不利,“你是谁?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祁连_城进来便听到舒圣这样问人,忍不住道:“师兄,这里是边关军营……你打伤人也就够了,不要乱闯……”
舒圣回头瞪了祁连_城一眼,突地那狗朝着另一边狂吠,跑了出去。花满裳当即追上,舒圣有些犹豫是否要追,突地听见跑出账外的狗“汪呜”一声哀嚎,接着就看见狗被墨轻染掐着走了进来。
墨轻染得知有人偷袭士兵,跑去看了下,发现是舒圣的刀法,便知他们来了边关。
他听见这边狗吠,抓了狗进来便见得营帐中的景象,立即蹙眉。
舒圣见他,大声道:“染,离风受伤了!这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墨轻染叹气,上前将舒圣拉了过去,麻烦夜舒朗医治,便一手一个将舒圣和祁连_城拖出了营帐,花满裳倒是识相,抱着小狗儿便跟着走了。
日子过得有些快,距离杀手入袭,已是过了两三天的时间。
夜舒朗手中拿着土陶瓷做成的,看起来略微破碎的捣药盅捣着药材,面前熬着的是补血润脾的药,几十样的药材放在一起熬,散出浓浓的苦药味。
木制的桌面上也放着几个碗,里头也发着一些干制的药材,他将捣药盅拽在怀里,空出右手指着桌面上的药材数着。
数着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夜舒朗回过头,将抱在怀中的捣药盅放到桌子上,似乎有些吃惊,“你醒了?”说着他连忙走上去,一伸手就搭在了叶离风的右手脉搏处。
叶离风摇头,头上束发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这一摇头便将头发给弄乱了,他抬起左手放在额上,微微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样……觉得如何?”夜舒朗避开叶离风右手手臂上用两块木板固定起来的伤处,在胸口轻轻按_压了几下。
叶离风的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你身上的毒有些怪。”夜舒朗不知从哪里抽_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一针扎在叶离风胸口的膻中穴上,缓缓震动针身。随即他看着一股红中发黑的血液被慢慢引出,沿着皮肤缓缓流下,渐渐腐蚀着血肉,显得诡谲妖异,“你身上的毒,让我想起了一种花。”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叶离风闷_哼一声。
夜舒朗又一针扎在叶离风穴上,又引出一股并不多的毒血,自顾自的说:“那种花名为雪斤,不过不同的,是那花需要花香引发毒素,由伤口向心脏蔓延感染,你这种却是从脚到头慢慢腐烂化为血水……”
叶离风沉默不语,手指微微颤抖。夜舒朗再一次不知是不是幸灾乐祸的道:“过程很痛苦,结局好残忍。”
“……”叶离风淡淡的看着夜舒朗,毒血被夜舒朗从体内逼出,他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越发觉得身子刺痛难忍。他现在只想安静的躺着,然而夜舒朗却还在说,并且话题跳转得有些奇怪,“听过三千世界么?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云外看出去说不定会是又一个世界,地下刨开说不定能看见地狱。草木水河、花鸟石鱼,各种形态,都不一样,我觉得这世上除了人,也会有一种别的奇妙的存在……”
叶离风本想睡去,突地被夜舒朗的话引起了好奇,他虽然说得颠三倒四让他听不大明白,但是总感觉自己好似触及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眨了眨眼睛,问:“这个世界,叫什么?”
夜舒朗脱口而出,“葬。”
这个世界,名葬。
叶离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神色有些迷茫。
夜舒朗却一直在那“呸呸呸”的,好似说出了什么不了得的事,见叶离风陷入迷茫,他立马将一根银针刺得更深了点,叶离风骤然疼醒,却听夜舒朗严肃着脸,转移着话题道:“我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非常不好的事。”
叶离风淡淡微笑,“请讲。”
夜舒朗见他如此坦然,却是有些犹豫,他伸手敲了敲叶离风的小_腿,然后问他:“疼么?”
叶离风十分淡然,摇了摇头。
夜舒朗没有松了口气,反而十分凝重的问:“是不是偶尔会疼,就像里头有千万根针在刺?”
叶离风盯着自己的脚,点了点头。
夜舒朗蹲下_身子,拔_出一把匕首,在他脚腕轻轻划开一道伤口,看着伤口里面流出浓稠发黑,一落在地上立即腐蚀出一个洞的血,叹了口气,“你的脚,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废了。”
叶离风低垂着头,随即点了点,神色淡淡,似乎哪怕他说自己下一秒就会死,他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说来,也不过会有些遗憾罢了。
夜舒朗瞧了他神色,放下心来,当即兴致勃勃的说道:“你体内的毒素被内力强行挡住了,这也是你没有内力的原因。等哪天那内力被毒素破开,你就会……”他越说越是兴奋,从他脚慢慢移到他心脏口,脸上被逆光照出阴沉沉的一片,“就会从脚开始融化,接着是腿,然后是肚子,最后是心脏,历经_痛苦的死去……你真倒霉!”
叶离风淡淡的看着他,看到他寒毛乍起,夜舒朗忍不住道:“我开玩笑呢……”
叶离风默然,突的一点头,“他们呢?”
“将军他们已经去攻玉族了。”夜舒朗立即反应过来,“小兔崽子跑了,将军怕事情有变就立即启程,现在估摸着已经开战了。”
叶离风躺在他们为自己弄来的榻上,思忖了一会,便起身下地。
夜舒朗当即问:“你要去战场?”
叶离风不答,却是默认。
夜舒朗当即说:“你不能去战场!”
叶离风下意识的问:“为何?”
“因为你很倒霉。”夜舒朗正色看他,“你伤还没好,去了说不定左手折了,还被人捅了两窟窿。”
叶离风怔了半响,觉得他说得有理,不由得叹了一声。
夜舒朗当即道:“你不能叹气!”
叶离风淡淡看去,夜舒朗已然说道:“老人都说‘叹一声衰三年’,我觉得你那么倒霉,说不定是叹气叹出了衰运。”
“夜郎中说得是极。”叶离风淡淡一笑,随即闭口不言,合目修养。
夜舒朗见他休息,却还是在他旁边说着话,也不在乎叶离风是否在听。说得久了便去找水喝,等回来之时却不见了叶离风的身影。他顿觉不安,找遍了淮阳城,也没能找到。
叶离风走在路上,披了一件披风,大大的兜帽将他的脸藏得很好,许多刚来路过的商人都以为他是西漠人,便纷纷上来问路。
商人们以为他是西漠人,便说的西漠话,叶离风听不懂,但看他们的打扮也大致猜到一些,便指了一天进西漠的路。
因为身上有伤,所以他走得极慢,走了许久才停在了一间茶肆前。
小二当即上前,用一口流利的西漠话问:“阿卡斯密西亚……”
叶离风没听懂,便轻声说道:“我来找朋友。”
“原来先生是水月国人。”小二恍然大悟,笑着问:“先生要找什么朋友?”
叶离风拉下兜帽,道:“我朋友是西漠人,我记得他们是做马车来的。”
小二挠头,这几日人来来往往,做马车也多,他记不清是哪个了,“先生的朋友有什么特征么?”
叶离风正想说话,突的有人迎着他们走开,接着那人硬_邦_邦的说:“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叶离风点头,跟着这人进了一间房间,看见拓宇行烈坐在椅子上。他进来后立即有人挡住出口,他却不怕,只淡淡道:“我师父很喜欢水月这个国家。”
……
墨轻羽领军攻打玉族,此行一役,声势浩大,虽攻下了玉族,却也是打到了来年初春。后被载入史册,因作战地点是在玉族附近的护提山旁,称为护提之役。
而拓宇行烈自两道崖役后便连同旧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颇为奇怪。为防止拓宇行烈突然袭击,墨轻羽派人将边关周围搜查了一番,却只在一处山林里发现拓宇行烈一些旧部的尸首,接着他收到了拓宇行烈的令牌和一封信,说玉族同意并入水月,以往恩怨一笔勾销,但若水月有人欺负玉族,他拓宇行烈必然出山,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那人斩杀。
墨轻羽拿着那信,将信将疑。墨轻染闻言,略一思忖,直接将信的内容公布,以此保得玉族,让其避免被潜来的夜影禁卫屠戮殆尽的下场。
孤甲祠本来受顾惜朝的命令,是要直接将前朝余孽杀了,但见到这封信,让人快马加鞭禀告了一声顾惜朝,收到的命令却是停手,他便立即收手了。
他正和墨轻染寒暄,墨轻染便将收拾战场的事留给孤甲祠,接着领着右营军同墨轻羽回了淮阳城。
他们回营后,并未庆祝,而是替那些尸骨未寒的伙伴做了衣冠冢,设立了英雄墓碑。
忙了几天,衣冠冢立好,幸存的战友纷纷上香,那些不久前还跟着自己喝酒说事的人,今日却已经长眠不醒了。
墨轻染感慨万分,祁连_城看着似想起了什么,眼眶微红,墨轻染一顿,却是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舒圣左右看了看,他性子一向大大咧咧,说不好听点就是缺根筋,所以面对这样的场景也不是很伤感。
花满裳跑去追杀手,他想了半响还是留在了战场帮墨轻染。此间事了,舒圣左右看了一圈,奇道:“怎么没见到离风?”
墨轻染随手拔_出一根地上的杂草,闻言一顿,“好像,真的没看见他。”说完连忙起身,祁连_城也是一惊,当即派人去找。
几人先是去了叶离风的营帐里找,里面桌子破旧,一如既往,却没有人。许是搜索惊动了墨轻羽,大将军也过来帮忙找,突地几人在某处听到“哎哟”一声。
墨轻染连忙跑去,却见叶离风抓着夜舒朗的衣襟,一拳砸在他脸上,顿然有些发愣。
叶离风一拳落下,看到墨轻染他们,当即慢吞吞的收回手,走了过去。
夜舒朗捂着没有伤痕的脸,欲哭无泪,“大将军,他恩将仇报,我救了他帮他治伤,他却打我。”
墨轻染却直接将打他一事忽略,而是问叶离风,“你受了伤?”
叶离风摇头,“是之前的伤,过了这么几个月,已经好了。”
墨轻染点头,这才问:“你为何打他?”
叶离风沉默不语,半响才缓缓说道:“他太吵。”
夜舒朗听到这话,几乎快哭了出来,他只是问他那天跑去哪里了,他不说他就每天都问一下而已……
叶离风又说:“我忍了很久。”
墨轻染点头,舒圣兴奋的道:“居然会有人被离风打!”
“你们好没良心……”夜舒朗看着这几人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觉得委屈,“扶我起来,我动不了。”
墨轻羽闻言觉得奇怪,却还是伸手将夜舒朗从地上拉起。谁知夜舒朗一起身,就直接拉开墨轻羽,扑上叶离风揍了他一拳。
叶离风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夜舒朗却还不放手,直接将人摁倒,又是要一拳打下去。只是拳头还没落下,他就被墨轻染推开,舒圣一把将夜舒朗打飞。
夜舒朗摊在地上,感觉肚子隐隐作痛,大感老天的不公,想他一个稀少的随军郎中,比不上一个快要死了的人?他爬起来一看,没人理他。哎,真的比不上。夜舒朗突然觉得很挫败。
他起身,暗淡离去,才走了几步,便听墨轻染温声问:“没事吧?”
夜舒朗回过头去,见那几人在一起闹成一团,看得心酸至极,忍不住叹息。
“离风,我们回来之时,大圣爷爷看见了一座山,染说那叫武山。哈哈,那山虽然都是雪,不过挺漂亮的。等咱们老了,没事做了一起来看看咋样?”
叶离风一顿,随即淡笑,“好……”
天边吹起了一股风,许是吹散了云,露出了暖暖的阳光。他们启程回水月国,回去的路途虽然遥远,却比来时热闹了许多。
他看着他们纵马驰骋。
虽走在报仇的道路上,但他们所要的那份安全,那再也不怕性命之忧的随心所欲,哪怕洪水滔天,他也会尽力的给。
这个世界上,他永远也不会抛弃他们,除非他们抛弃了自己。
情与义。
纵使死,也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