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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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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次两崖道包围之战,已过去了整整七天了。
菖蒲城位于淮阳城的前方,因靠近西漠,所以整座城市大都建立在西漠的边沿沙漠上。而在两崖道过河之后,有一条官道能直达菖蒲城,且也有数条崎岖小路能走到菖蒲城。
因菖蒲城所处的位置并不是西漠中心,天气不似西漠那样终年炎热,只是这里温差大些,白天热夜晚寒,与淮阳城的常年冰寒却是不同的。
官道上走来一辆马车。
这里距离菖蒲城已是不远,除了这条被修筑起来的道路,两旁都是黄沙沙漠,而在这沙漠中,有几间茶肆。
茶肆建在路旁,是给过往的路人歇息与解渴用的,他们所用的水是自地下凿开引上来,甘甜清冽。
高大的马车停在其中一间茶肆门前。
这间茶肆是用竹子建成的,看起来格外的优雅清新,外面的桌子雕刻精美,顶上还搭着遮阳的帐篷,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银两搭建的。
马车上下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男子,他身上穿着又宽又厚的袍服,袍服是柳黄色的,腰间环着金色的腰饰。他戴着非常宽大的帽子,并用长长的布条将脸部围住,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茶肆内有小二上前来。
领头的男子开口,是很流利的西漠话语。
小二在这里当得久了,自然是听得懂西漠话。
这男子的意思便是,要一间雅间,不想要任何人打搅他们的清静。
茶肆不仅有让人喝茶的地方,也有一些房间,是作为那些路人停留一两日所住的厢房。
小二领着几人去了后院厢房。
坐在桌子上喝茶的一些客官细细碎碎的说着近几日发生的事。
七天前那一战,墨轻染一战成名,虽然在战场上仍是受了些伤,却是丝毫抵挡不住流言蜚语夸大的种种流传。
自拓宇行烈出征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败战,除了曾经的老部下几乎是无人在逃。两崖道这一战也是因此被载入史册中,史称两崖道役。
茶肆内的人多是水月国人,说起两崖道役,个个眉飞色舞,便像是自个亲身经历过了一般。
“嘿嘿,现在方圆百里全都戒严,大军出动在找着拓宇行烈呢。”有人说道。
“据说被拓宇打下的菖蒲城在前天就被墨轻大将军给抢了回来了……”
“我也听说了。”
……
各种各样的流言传进领头的男子耳中,让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小二退了下去,雅间的房门被关上了,那几个人都在同一间房间里,却也不觉得挤。
领头的男子看着他们说:“我们便在这里歇脚。”
其中有一人开口,声音有些苍老,“统领不怕被……他们找来么?”
领头的男子斜睨了开口的人一眼,“不会找来的。”
他这么一说出口,所有原本有话要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男子静静的站了良久之后,忽然开门走了出去,站在走廊抬头远远望着淮阳城的方向,略一皱眉。
哑灵没有回来。
拓宇行烈在菖蒲城附近的茶肆歇脚时,墨轻染一行人才刚刚回到淮阳城。
太阳慢慢的落下,有一只独脚乌鸦跟了来,驻足在枯枝上,静静的盯着墨轻羽这位大将军的营帐。
营帐内很安静,有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搬来的软榻。叶离风躺在上面,上身不着衣裳,胸口上缠着纱布,闭着眼。
半响他缓缓睁开眼,茫然的打量一下四周,发觉这是墨轻羽的营帐。他爬将起来,咳了好几声,脑子有些糊涂,不知他睡过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下床穿了衣裳走了出去,发觉账外有士兵守着,问了几句,才晓得自己居然睡了七天,好生奇怪。
叶离风回到榻上,许是有些累,倚着休息。突然外面有人喊话,虽看不见人,但听声音,似乎是左逸祁,“指挥使,副将让您到刑场一趟。”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取了披风,接着跟着左逸祁出了门。
外面有着细微的风,很凉。
空旷寂静的大地上有着并不明亮的火光,火光照亮了被一排士兵围起来的一片土地。士兵们面朝外,围起来的土地里面有一个人被绑着跪在最前方,微微仰起头。而在这人后方也跪着一群人,这群人身上有破碎的盔甲,其中最为另类的一人却是坐在地上,虽然手被绑,却仍面带微笑,头上顶着一只胖胖的小白兔。
跪在最前方的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转过头去。
也许是因为练武的关系,这人面目甚是年轻,看来也不过三十多岁。
这人看了叶离风一眼,便撇过头去不在看他。
墨轻染垂眸颔首,墨轻羽见着似有不忍。
这人自入队来便为边关的战事立功无数,不止一次在外战中救了己方好几十百人的命,曾也是多少少年羡慕的英雄,没人能想到这人会是拓宇行烈的细作,当然——也正是因为没想到,这人才能是拓宇行烈派出的细作。
墨轻羽叹了一声:“辛阀,你可曾后悔?”
辛阀抬起头,声音浑厚,没有丝毫犹豫,“不曾。”
拓宇行烈当初实则分三路进军,一路是粮草,一路自己领军,一路由辛阀带队,只要墨轻染、墨轻羽和黎涯都出了淮阳城,辛阀便带队潜进城中,烧毁粮草,却不想直接被黎涯当场捉住。菖蒲城也在几天后便被几人带军连攻而下,可谓是一役大胜。
虽然在墨轻染刚来到边关时,便在营帐内早已猜测出辛阀是细作的事实,但是不亲眼所见,墨轻羽却也是不敢相信的。
如今……
墨轻羽开口:“为了你的族人?”
辛阀仰起头,目光灼灼,却不说一个字。
墨轻羽又道:“你的名字……”
“玉珏。”说着辛阀站了起来,这一刻他流露出的男子气概,顶天立地!
若他不是细作,像这样的人物,是会成为英雄的……
墨轻羽背过身,“放箭!”
一把羽箭先是从暗处射_出,接着数百名弓箭手齐齐射箭,箭尖所指都是辛阀,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却不说一句话,目光望向了远方。
辛阀死了,没留下一句遗言,只是望着佝族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
不远处有乌鸦“呀呀”的叫。
凄厉至极。
后方那一排过去的战俘有些新兵却是被吓坏了,身子直哆嗦,老兵们一个个半声不吭。这里面笑得最安详最无所谓的,便是哑灵了。
哑灵是在洞外被俘,那时墨轻羽和墨轻染到洞里找人之时,哑灵睡到在洞外,夜舒朗愁眉苦脸的沉思,叶离风也睡得不省人事。
他头顶上的兔子动了动,抬起了懒懒的眼皮,爪子还抓着哑灵头上柔顺的头发。
哑灵很年轻,不过十八_九岁,这样的年龄,对于别人来说,不过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可哑灵却已是上了战场。
墨轻羽让手下的士兵将辛阀的尸首打理好,然后他准备此次出征佝族是要将辛阀的尸首带去。并不是什么阴谋手段,也不是什么炫耀,而是墨轻羽知道——辛阀是想要葬在生他养他的家乡之下的。
若是墨轻羽有一天也这般死在了敌军之下,想必他自己也是很希望能葬在自家国土之下的。
生为顾家的子民,死为顾家的国魂。
想着想着,墨轻羽心中顿然生出一股壮志凌云的豪情出来。随之他看向墨轻染,“接下来的这些战俘,便由你处置吧。”
墨轻染点头,指着哑灵,缓缓笑了一下,“除了他,其他的……都不能留啊。”
墨轻染一指指来,哑灵不动如松,唯有他头上那只小白兔对着墨轻染磨了磨牙。似觉得那只兔子实在太过有趣,墨轻染不禁笑了一下,目光也很是温和。
小白兔忽然不磨牙了,眨了眨眼。
叶离风淡淡的看着哑灵,却见哑灵目光一直看着这里后方,忍不住也跟着看去,却见夜舒朗站在那里,朝着哑灵扮着鬼脸,不由得“噗”的轻笑出声。
墨轻染瞧了叶离风一眼,忽然露出微笑,指着哑灵道:“就将他送到指挥使的营帐中去。”
城内的营帐燃起了灯。
右营副将隔壁的一顶营帐便是指挥使所居住的营帐,在将那些战俘处理好后,两位士卒便应墨轻染之命,将哑灵客客气气的请到了九叶的营帐中。
待他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时,一眼便看见哑灵盘膝坐在地上,虽然双手被绑在身后,却仍是一派轻松作风,那只兔子似乎也随了他的习性,抬着懒洋洋的眼皮,直溜溜的好奇的看着进来的叶离风。
进来时,叶离风并没有说话。他先是取下_身上披着的披风,叠好后搁在了桌上,随后在褪去一件外衣,再次叠好放到披风上。
营帐内火盆烧着火,和外头的温度却是不同的。
叶离风做完这两件事,似乎为了什么而思索了一会,才慢慢的走到了哑灵面前。他微微颔首,坐下来,问了一声:“我们聊聊?”
哑灵看着叶离风点了点头,忽而眉头一蹙。
原来是哑灵点头之时,头上的小白兔站立不稳,眼看就要从哑灵的头上摔落在地,小白兔的前爪立即抓_住了哑灵的头发,拽得他生疼。
叶离风见状却是忍不住笑了一声,赞道:“好有灵性的兔子。”
小白兔似乎知道叶离风赞扬了它,从哑灵的头上慢慢的滑了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到叶离风面前。它圆溜溜的眼睛鬼鬼祟祟的看了看,接着用前爪戳了戳叶离风盘起的双脚。
外头有呼呼的风声。
小白兔鼻子嗅了嗅,骤然间——它一溜烟跑到了哑灵身后。
它的目光仍是看着叶离风,不过此刻它身子有些抖,似乎它在叶离风身上嗅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叶离风怔了怔,看向哑灵,奇怪开口:“我很可怕吗?”
哑灵看着叶离风,目光像是染上了一层通透的琉璃,最后,他摇了摇头。
外头似乎开始下雪,营帐的帐帘被大风吹得咧咧作响,灌进了阵阵刺骨的寒风。
小白兔躲在哑灵身后,目光直直的看着叶离风,可是若仔细听,便能听见有什么咬动绳子的声音。
叶离风身子一顿,随即起身,绕着走到哑灵背后,果然看见小白兔磨合着自己那两颗大大的门牙,想要帮哑灵咬断绳子,不由轻轻叹息一声。
他蹲了下来,小白兔立马瞪眼看他。
随后,叶离风伸出手,小白兔松开嘴,发出呼呼的喷气声,见叶离风动作仍是不止,立马一口咬在了他手指上。
那修长却又略显消瘦的左手手指被小白兔格外用力的咬住,慢慢的渗出了血。
叶离风面不改色,随后他左手上就这么吊着一只小白兔,然后——他给哑灵松了绑。
小白兔的眼睛眨呀眨,然后一张嘴,松了口。
哑灵转过了头,恰巧见到小白兔耳朵动了动,“嗖”的一声就窜进哑灵的怀里。哑灵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白兔额上那一小撮灰色的毛发。
叶离风解开绑住哑灵的绳索,却也不怕他逃。
“要喝茶吗?”叶离风出声问,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和哑灵聊些什么了。
难道?难道要和哑灵聊聊这只别具一格,倍有灵性的小白兔的未来?想着叶离风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茶?
闻言哑灵奇怪的抬起头。
哑灵住在佝族,佝族常年严寒,却是很少有人喝茶的,若说能饮的东西,也不过是热腾的酒水罢了。
叶离风见哑灵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茶叶这一种东西,便起了身,走到床榻旁。
木制的塌旁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箱子,不大也不小,叶离风一个人便能拖动。打开铁箱子,里面放置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两件衣服,很容易便能看见一包小小的茶饼。
这茶饼是第九楼带来资料之时,顺带从楼内带来的。
茶饼被纸包着,叶离风拈了一点放在土陶瓷杯里,拿起一早便放在桌子上的热水冲,倒掉了第一遍,再泡了第二遍。
边关天气寒冷,并没有太多的泡茶工具,而叶离风喜茶,却并不在乎茶水是怎样泡出来的。
哑灵空出手捧着叶离风递来的茶杯,茶内氤氲的热气覆上他的眼帘,那目光便晶莹得如要碎了的宝石一般。
他张了张嘴,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哑灵尝着只觉入口是一股淡淡的苦涩。
他望向叶离风,只见叶离风也是浅浅的抿了一口,眸子垂着看不透里面的神色。只是当茶水顺着咽喉而下,叶离风便露出一种很是舒适也很是缅怀的神色,像是一点一滴的回忆自己的往事。
哑灵忽然笑了,那笑比起叶离风的笑,似乎要恬淡些。
他用手沾了一点茶水,并不怕烫,随之在地面上写了一些什么。
叶离风望去,骤然间愣住。
上面写的却是——
我能看见死亡!
哑灵嘴角仍挂着笑,眉间那株曼珠沙华被营帐内的光线一照,便似要活了一般。
他接着写——
我却看不见你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