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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二】抛生忘死幸与君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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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第一缕暖阳照到了被雪覆盖的大地上,如今已是十月多了。十月的边关,已是冷的彻骨,就连习武之人也不得不添上几件衣裳。
风呼呼的吹,哪怕天有骄阳,也仍是冷的,而在这回旋着咧咧寒风的空旷黄土之上,有弱小的几乎被风卷散的声音回荡。
“报——”年轻的士卒从营外跑进了将军大营,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本,气喘吁吁,“报告将军,前副将辛阀的亲信资料以及他的行军记录都在此。”
墨轻羽接过,翻了几页,问道:“玉族那边情况如何?”
“报告将军,据左营黎副将上报,玉族统领拓宇行烈已带领几队大军往我方前进。”
听到是拓宇行烈领兵,墨轻羽脸色凝重起来。
拓宇行烈原名玉拓宇,后来他觉得自己这个名字不好听,便改名拓宇行烈。自他改名之后,几场战役下来,拓宇行烈这个名字便响彻了整个边关,是个极其厉害的对手。而且拓宇行烈行军飘忽不定,出其不意,就连墨轻羽也在他手上吃过一些苦头。
那事发生在前年,墨轻羽带着一队士兵去截取拓宇行烈一行军队的草粮,却不料那一车草粮内全是带着兵器的轻兵,这一场埋伏下来,却是丧了半队士兵的命。
此事说来简单,实则过程凶险万分,连他脸上的伤,也是在那时添的。
沉思良久,墨轻羽抬起头,“拓宇行烈走的是哪条道路,过的是哪座山,驻扎的地方又是哪里?”
士卒低头,“这些尚且不明,黎副将已派出斥候出去打探了。”
“好,辛苦。”墨轻羽应了声,挥手让士卒退下。他用毛笔沾了朱砂,在书页上圈出几个人名,想了想,他又用红色朱砂在纸上写了一些什么。
“哗——”
营帐被人掀开,灌进外头的寒风。
来人一身戎甲,只是这身戎甲似乎并不是他自己的,穿起来较为宽松。那人抬起头,眉目文雅,笑容温和,喊了墨轻羽一声“大哥”,却是墨轻染。
墨轻羽拿着手中的书晃了晃,笑道:“你来得正好。”
墨轻染接过看了几眼,“大哥觉得如何?”
“有问题。”
墨轻染道:“那这几个人要如何处置?”
墨轻羽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墨轻染,嘴角缓慢的勾起一抹笑,“你打算怎样处置?”
“不杀后患无穷。”墨轻染略微一笑。
“那便……杀了吧!”
虽然为人温和,遇事却杀伐果断,不给敌人留下任何一点死灰复燃的可能,他这个弟弟啊……
墨轻羽站在营帐口看着墨轻染转身离去的背影,那黑色的盔甲上落下的两三_点白色雪花,那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影子,让他想起了当初在京城初露头角不过十岁的墨轻染。
那时的敌人那么强大,他身为兄长在背后悄悄保护着,而如今……
墨轻羽见到叶离风默默走到墨轻染的身后。
如今,墨轻染已不是一个人了。
“将军——”
“将军——”
“啊?”墨轻羽回过头,发现黎涯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将军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事。”墨轻羽道,随即整理了一番资料,兀自出了营帐。
他来到右营,墨轻染和那些士兵一起坐在地上吃着硬_邦_邦的干粮,墨轻羽看着觉得实在委屈,转身离去,半响领着血还未流干一只野猪走上去。
士兵见此大笑,“有肉吃,托了副将的福啊!”
墨轻羽微笑,“大伙吃点好的,一会要出兵了。”
里面的士兵点头应和。
叶离风自来了此处,除了那次一同喝酒便一直窝在营帐中,此时终缓步走来,手中拿着厚厚的一叠纸。他到得墨轻羽面前,将这些纸张递给墨轻羽,道:“这是第九楼整理出来的资料。”
墨轻羽看完,神色略惊,将资料递给墨轻染。墨轻染一瞧,这资料却是将边关周围的路径范围,哪里适合伏击哪里隐蔽物多适合暗中偷换军队,都是一一标出,一看便知不是短短几日能整理出来的。
墨轻染看着便觉不对,“你早便知道皇上会让我们来边关?”
叶离风沉默,点了点头。
墨轻染又想到之前的事,只觉但凡一人沾上了谋反二字,以帝皇心性无非便是杀了。可顾惜朝却是让他收复玉族,以证清白,起先他以为是顾惜朝还念手足之情,而今看来却似乎不是如此,他问叶离风,“你早知皇上不杀我?”
叶离风沉默良久,随地坐下,淡淡的叹了一声:“他不杀戚沧,自然也不会杀你。”
墨轻染皱眉,顾惜朝不杀戚沧,只因他要利用戚沧限制自己,如果是这样的理由,他到也能理解。半响,他又问:“你可是有自己的打算?”
叶离风淡淡一笑,“嗯。”举目远望。
淮阳城前方有一座城,此城名为菖蒲,在几月前被玉族攻打而下后,便终日紧闭着城门,墨轻羽曾派出斥候出去打探,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回来过。而在菖蒲城与玉族边界之间,有一座世上最高的山峰。
这座山上没有草木,只有终年覆盖的白雪,而且山上天气严寒,若是没有一点武功底子,怕是连山腰都到不了,所以,这座山被人称之为武山。
武山山上除了白雪,站在山峰上还能看见一条似乎围绕着世界尽头的茫茫大河。那条河绕着玉族边界,连接着落凡国边沿,一直延伸到西漠去,河面是永远的暗黑色,并不是水不清,而是从远处看便永远是一种浓重如墨的颜色。
此刻在武山山脚,有炊烟缭绕,那氤氲的白烟徐徐飞起,绕着叠雪的枯枝桠。
用布撑起的帐篷顶上落下白色的雪,身着盔甲的士卒在来回奔走,一些手上捧着有些旧的碗,在一热气腾腾的营帐外等候。
此是午时,这些士卒等着在这寒冷的天气下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
被雪压弯了的枯草簌簌抖动,一只手背像是被火烫伤的手将枯草拨开,有人从草丛深处走来。
他的出现像是一种无声的威严,那热闹一片的士卒顿然静默下来,士卒自动排成两排,头自然压低。
来人左脸上有一块被火烫伤的疤,疤痕一直蔓延到他略微细白的脖子上,他长的并不丑,却因脸上的伤疤而显得有些妖异。他眉毛不淡,如一柄利剑,眼睛细长,目光极其深邃。
众士卒心中一凛,“统领!”
那人点头,却是拓宇行烈。
士卒们带着一种敬畏且惧怕的目光看着拓宇行烈走离这里,进了一营帐内。
帐内光线昏暗,东西不多,有一张颇为破旧的长条椅,上头坐着一名身穿白色梅花绣边裙的女子,一旁还站着一名男子,见拓宇行烈进来,当即握住腰间刀柄。
拓宇行烈彬彬有礼的微微一笑,“两位,这一路走来可有不适?”
写意没有抬头,“还行。”
拓宇行烈站在门口,瞧了书魄一眼,仍然微笑,“你们说要助我们一臂之力,可是真的?说句实话,我有些不信。”
写意缓缓答:“顾惜朝收复玉族,下一个便是落凡。且我二人而今住在这里任你看守,以表诚意,又怎会骗你?”
拓宇行烈上下瞧了瞧写意,“这话倒是不错,不过你们又凭什么来帮我呢?”
写意略微一笑,“就凭统领脸上的烧伤。”
拓宇行烈瞳孔微缩,“哦?此话怎讲?”
写意手轻轻划过椅子上的裂缝,饶有兴趣的看着这裂缝,“统领同墨轻羽已对立许久,其中打过不少战役,彼此都是奈何不了谁。墨轻羽同你年纪相当,你毁了他脸,他也随后毁了你的脸,倒也是势均力敌。”
拓宇行烈沉默,摸_摸脸上的伤痕,“说重点!”
写意道:“我主子出两队死士,不怕火烧、不怕水淹、不怕毒、不怕死,若遇上包围,拼死也会开出一条生路。统领以为如何?”
拓宇行烈奇了,“有这样的死士?”
写意不答,指放唇边发出一声响,外面突的一阵噪乱,接着有人闯了进来。
外面士兵大惊,一掀帘帐,看着直立中间的黑衣人,忙问拓宇行烈,“统领……”
拓宇行烈摆手让他们退下,接着仔细打量这黑衣人。这人眼睛是瞎的,脸上密密麻麻生着细微的黑点,始一见还以为是个黑人。
他忍不住皱眉,“你们主子好生残忍。”
书魄闻言拔刀而出,“不许你污蔑主子!”
写意对书魄摇头,道:“这些人,是当年水月内讧被长辈带到落凡的孩子,是我家主子觉得可怜,让国主收留下来的。那时起,他们便被弄瞎了眼,失了触感,所以还望统领切勿盲目断言。”
“我的错。”拓宇行烈倒也坦言,也不问那些死士藏在哪里,只道:“实不相瞒,墨轻羽出兵了。”他继续说道:“他兵分三路。黎涯一路,他自己一路,墨轻染一路。”
书魄收刀回鞘,写意抬头看着拓宇行烈,“统领是打算打下墨轻染那队么?”
拓宇行烈欣赏的点点头,“不错,墨轻染初次上战场,经验不足。听闻墨轻羽极宠爱他这个弟弟,人质在手,何足为惧。”
写意思忖半响,缓缓点头,神色不变。
书魄阴沉着脸,问:“听闻水月国曾攻至玉族近前,不过被一阵法挡了回去,既然你们那边有这么厉害的阵法,为何也不弄个阵法,直接将墨轻羽抓了,再打到水月国去?”
“创出‘天煞孤星阵’的乃是我曾祖父。”拓宇行烈道:“不幸祖父已然过世,而此阵只守不攻,乃是一憾事。”
书魄不屑的嗤了一声,“你们就不怕那阵法被人破了,到时候逃命都来不及。”
拓宇行烈不满他的态度,心中暗忖那破解之道他藏在山中洞里,里头还有两只老虎,除了老部谁能知道。随即他睨了书魄一眼,起身出了营帐,发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午食过后,这一大队士兵便开始前行。
拓宇行烈从斥候手中得知墨轻染那一队是往菖蒲城去的,料想是要去夺回城池,便往菖蒲城去。
一排又一排的军队开始行走,在军队中间有几辆木制的马车,车上堆着干草,四周有手拿长矛的士兵护卫着。马车随着队伍的前进,其中几辆逐渐脱离开来,分出一小支走上了别的道路。
拓宇行烈骑着一匹棕黑色的骏马,回过头看着那几辆马车逐渐消失,目中隐约浮现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浅,配上他左脸上的伤疤,却是显得有些格外狰狞。
队伍前进了一段时间,拓宇行烈忽然挥手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所以的士兵目不斜视,按照拓宇行烈的指挥给停了下来。在他们前方有一片丘陵,丘陵左侧有一片树林,在往里看能看见两岸陡峭的悬崖。
他们若是要去菖蒲城,便必须走过悬崖中间那又长又陡的石道,而这石道两侧倾斜着的悬崖,却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若是在悬崖顶上推下圆石,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便会死伤无数。
拓宇行烈挥手叫上了几个人,那几人排成一排站在拓宇行烈马前,一样的服饰,一样脸上带着黑色的汗巾,站在最中央的是一个眉心画有曼珠沙华的男子。
拓宇行烈盯着那男子命令出声:“你等去前方探探。”
他没应,却是抱拳后便直接转身离去。
奇形怪状的石头,杂乱的草丛,被层层树木遮住从缝隙中投下来的光线,将这里头的一切映得极其暗淡,那几人进去后看到的便是这一片树影重叠的模糊景象。且边关常年下雪,除了这些顽强生长的植物外,地上还有一踩便深到脚踝处的积雪。
枯萎的草动了动。
被派出去的几人中那男子顿然警觉的退后一步,他睫毛很长,眸子像蕴着水,额头中间有朱砂画成的图案,是一株曼珠沙华。
枯萎的草丛再次动了动。
那眉心画有曼珠沙华的男子骤然手指弯曲,疾如闪电的探进草丛内,忽然,他眉头一皱,那曼珠沙华的图案也跟着扭曲起来。
他的手从草丛内收了回来,掌中抓着的是毛茸茸且长长的耳朵,这被抓_住耳朵的小动物一点都不害怕,瞪着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鼻子嗅了嗅,却是一只兔子。
男子虽面戴汗巾,但手上肌肤看来细嫩,年纪应也不大。被他抓_住的兔子鼻子嗅了嗅后,似乎在男子身上闻到了什么特别好闻的味道,露出一股陶醉的神色来。
男子眼珠一转,随即眉头舒展开来,那曼珠沙华就像一副慢慢在他眉心展开的画。他将兔子抱在了怀里,用手顺了顺兔子头上那一小簇灰色的毛,便带着一同搜查的人回去了。
拓宇行烈坐在高头大马上,见着那些被他派出去搜查的人回来,并排站在他面前,他看着那站在最中央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的男子,问了一声:“哑灵,如何了?”
哑灵——是他的名字。
男子摇了摇头。
拓宇行烈嘴角忽的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忽然觉得事情似乎变得好玩一些了。
“过道后,又是怎样的地形?”拓宇行烈看着远方问。
哑灵将兔子托着放到头顶,左手右手平行,接着比出一连串的动作,他的速度很快,可拓宇行烈仍是看得清清楚楚。
拓宇行烈喃喃着,“一片覆雪的大草原吗?”
哑灵正想点头,突然身子一僵,他眨了眨眼,头上绑起的发丝突然散了下来,那只兔子用前爪抓着他的发,一口咬了下去。
拓宇行烈见那兔子好生有趣,兀自笑了一下。他让其他人退下去,唯有哑灵骑了一匹马随在他身侧。
大军继续前行,走进两崖间的石道时,每个人都紧绷起身子,怕敌军从搜查不到的死角冒了出来,不过似乎是众人多虑了,一路下来,却是没有受到半点埋伏。
白色的大地连着天空,天边挂着橘黄色的太阳,云是一种夹杂着灰色的白,那伫立在雪地的枯枝桠上站着几只黑色的乌鸦。
拓宇行烈四下不断打量着这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的大草原上。
若是刚才最利于伏击的地方没有设伏,那么对方是想在这里对决,还是……墨轻染根本就还没带队到达这里?
他知道墨轻染会来的,即使这之间隔了一个菖蒲城。
这般想着,拓宇行烈转过头看着正在和兔子玩的不亦乐乎的哑灵,笑了一声:“我记得前方有一条河流。”
哑灵点头,那只兔子攀上他的肩膀,他看着前方,目光深邃而空灵。
可惜……他不会说话。拓宇行烈依稀似叹了一声,随后抬起手,往前一扬,他身上红色的披风被风微微扬起,“继续前进!”
乌鸦被沉重的脚步声惊得“呀”一声飞走了,看着乌鸦在天空中盘旋,拓宇行烈只觉心情烦躁,似乎这一路走下去,将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他看了看和兔子玩在一起的哑灵,又看了看那行军后骑着一匹白马一直跟在大军后头的写意,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左手背上那被火烫伤的伤疤上。
为了不被掠夺,这世上,没什么是他不能失去的……
大军前进时间不长,忽而在后方有一匹马急速奔来,马蹄下的雪花被强劲的力道踏得溅起。来人身上的盔甲染上了血色,在跑到拓宇行烈面前时那匹马已是力竭将亡,前蹄一软直接扑到在地,马上的人也随之被抛出,接着便摔落在拓宇行烈面前的雪地上。
拓宇行烈低头一看,正好与来人抬起的目光对上,来人吓得打了一个哆嗦,“统领……小的……那个……草粮被劫了……”
“知道了。”拓宇行烈轻轻的回了一句。
来通报的人听着拓宇行烈轻描淡写的这一句,顿然心上忐忑不安,“统领……”
“你怎么逃出来的?”他又是轻轻问了一句。
来人顿然吓得冷汗直冒,“小的……”
“是不是骑在马上奔驰而来却无一羽箭射中,幸运逃出?”拓宇行烈对着跪伏在他面前的人轻轻笑了一下,他摆了摆手,“这世上可没那么多幸运的事,就算有,也不会是你。”
拓宇行烈毫无感情的瞥了这人一眼,“你也不必留了。”他的话音刚落,后左方便有一把羽箭射来,直接射穿了这人的身子。
看着前方血花飞溅,拓宇行烈脸上表情却不动一丝一毫,他回过头看着后头这人来时的方向。
那里人影窜动,接着拓宇行烈便看见墨轻羽从那两边是悬崖的古道中骑着马走了出来。又高又陡的悬崖石壁向两侧延伸,中间一条幽长的古道上排着一排人马,领头的墨轻羽在笑。
回头路被堵了,拓宇行烈若是想回去,便只得绕过这两处悬崖,走到崖后,在过一条河才能过,然而——
哑灵伸手拍了拍拓宇行烈的肩膀,拓宇行烈回过头,朝着哑灵指着的方向看去。
本来他什么都没看见,慢慢的,拓宇行烈看见了黑压压一片的人影。
墨轻染,他看见了。
还有……
拓宇行烈眉毛一挑,目光直接对上了叶离风的眸子,然后他的心颤了一下。
“哑灵……”拓宇行烈开口,“你看到了么?”说着他转过头,目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拓宇行烈看见哑灵那深邃而空灵的目光落在了叶离风身上,那被睫毛阴影遮掩着的眼底深藏着一抹淡到了极致的寂然。
他们的目光便是这般的一模一样,淡到寂灭,淡到连自身的死亡都觉得是一种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