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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放马过来放马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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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九月。
九月的京城渐渐转凉,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也慢慢出现了凋零之象。河岸里头的水也上升了许多,却是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这下雨的京城并不寂静,反而是格外的热闹。那撑着油纸伞满街走着的百姓平民、江湖侠客比比皆是。饭后闲谈只闻城西扶苏桥西湖某楼秀女游船吟诗,广邀各家公子前来一游;或闻某楼花魁出场奏曲,或闻某某江湖侠客在某某楼决一死战等等之事,让人津津乐道,不亦乐乎。
江湖上也是与以往不同的热闹起来,据说最近出现了一名喜穿月白色纱衣的卫公子。此人武功高强,连败江湖各路好手,自出现以来便所向披靡、又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他武器是剑,有“剑一出鞘,不见血不归”之说,若非是孟离出手,交手之后将他一掌击退,也不知这人却是要在江湖上惹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最为有趣的,便是此人自诩墨逝中人,狂妄自大,说会等着墨轻染扫平天下。同时朝中又有谣言传出,说墨轻染私藏前朝玉玺,夜影禁卫搜寻无果只能撤退,此刻墨轻染已在暗中密谋谋反一事。
且又有谣言相传,说墨轻染这些年的捐济贫民以及种种善举,都只是笼络百姓的手段之一。
谣言四起,朝野却是一派安静,唯有江湖中一些误信传言之人,纷纷磨刀磨掌的要去墨轻府里讨教一二了。
墨轻府。
墨轻染坐在石椅上清闲的喝着茶。
叶离风在侧颔首阖眼,左手垂落在身侧,右手在膝盖上有节奏的敲着,却不知在想着什么。
至于舒圣,听到有人要来讨教,便传言出去说“要想找墨轻染讨教,得先把大圣爷爷打趴下”,便兴致盎然的等着人上门来揍。
半响,叶离风睁开眼,看着墨轻染,“卫梭,是我朋友。”
他之前曾派苏杰南去打探卫梭的消息,只是卫家村里头死得没一个剩的,周围的村民也不敢靠近,所以当时情况到底如何,却是无一人得知。而有些人死得尸体都不完整,哪里知道卫梭是不是被人杀死剁碎喂了狗。
“嗯。”墨轻染应了一声,“你打算如何处理?”
叶离风仍是道:“他是我朋友。”
墨轻染怔了一会,忽的温和微笑,“我懂了。”他缓慢说着,“而今形势于我们来说,有些不利。戚沧想必是狗急跳墙,想着将咱们朝野江湖的退路一同给堵了。”
叶离风点头。
墨轻染抿了口茶,“现在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上之策。”
叶离风沉默,仍是点头。
“你担心卫梭?”
叶离风想了半响,又是点头。他与卫梭早便相识,卫梭本是随心所欲的性子,也不知现在卷进这江湖风雨中来,是否会怨他?
“二公子、叶公子。”戈霍从远处走来,一名穿着太监服的太监跟在戈霍后方,昂首挺胸的。戈霍俯身抬手请那人前行,口中对墨轻染和叶离风道:“苏公公前来拜访。”
苏公公乃是皇上身边的太监,也当得起是一位红人。
墨轻染和叶离风起身作揖,只听见苏公公他尖声细气的开口说道:“传陛下口谕,请两位公子到宫中一叙。”
墨轻染闻言,却见叶离风神色不变,似早便只道,只得口上恭敬答道:“草民领命。”
两人跟着苏公公进了皇宫,苏公公领了两人进了寝宫后花园,便自个退下了。
后花园里有假山、池塘,池塘里有嬉戏的金鱼,假山后方有一四方亭。四方亭四角挂着红灯笼,亭上有块牌匾,牌匾下有金子雕刻的祥云镶嵌,中间刻着藏青色的浴雪二字。
亭中穿着金黄缎子衣裳的男子则坐在长石凳上,旁放一壶热茶,他手中抓着喂鱼用的饲料,随手将饲料扔进池塘里。突的他抬头看去,便看见墨轻染和叶离风正朝着走来,微微一笑。
到得四方亭,墨轻染一撩下摆就要跪下,顾惜朝抬手一挥,只对他道:“免了。”
叶离风平平跪在地上,颔首敛眸,神色不变。
墨轻染看了顾惜朝一眼,又看了叶离风一眼,双膝一曲跪了下去,重重一叩头,“草民墨轻染,叩见皇上。”
顾惜朝托腮皱眉,头冠上那两串金灿灿的珠子便垂落到他的鬓边,半响他眉头舒开,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墨轻染道了一句“谢皇上”便同叶离风起身。
顾惜朝见他客客气气的样子,忍不住叹气,“染啊,自从我当上皇帝,你却是越来越疏远朕了。”
墨轻染微笑,“不敢。”
顾惜朝这才笑了,从长石凳下摸出一壶酒,在墨轻染面前晃了晃,“那你刚才还那么客气,自罚三杯,如何?”
墨轻染点头,接过杯子连饮三杯。
顾惜朝看向叶离风,点头微笑,比别的皇帝要平易近人些,“多日不见,你倒是瘦了。”
叶离风低着头,“嗯”了一声。
顾惜朝又转过头去同墨轻染寒暄,他同叶离风也不过有一面之缘,又因为他长得很像玉玄子的徒弟,顾惜朝不大喜欢他。刚刚他只免了墨轻染的跪礼,其实也是有意刁难,不过墨轻染解了这刁难,他也没打算计较了。
两人许久未见,虽然墨轻染同顾惜朝两人因事吵过许多架,到底还是不能影响两人间的感情。
他们从小时候的事说到现在,他们说了多久,叶离风便站了多久。
终于,顾惜朝才进入正题。
“染,现在坊间流言你也大概听过,虽朕信你,但事关顾家的江山社稷,我不得不警惕。”顾惜朝说着,墨轻染含笑点头。
他接着道:“玉族长居边关,你大哥也一直镇守边关,朕想这次,你们便去将玉族,攻打下来罢。”顿了顿,顾惜朝看了叶离风一眼,“他与前朝余孽有些联系,也跟着一同去。”
墨轻染笑了以来,拱手道:“草民领命。”
风声萧萧,茶凉了,酒却渐渐喝暖了。
四方亭内只剩下顾惜朝一人,他一手拿杯,一手晃着酒壶,渐渐的,他笑出了声。
他笑声清朗,回荡在这空无一人的后花园里,显得有些怪异,却没人知道他在笑些什么。
走廊换换走来一人,是名女子。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袍,衣领有绒毛。她手中拿着一件貂毛做成的大衣,走到顾惜朝身后,轻轻为他披上。
顾惜朝没有回头,只是喃喃,“叶离风,不能留。”
墨轻染扶着叶离风往墨轻府走去。叶离风身子体弱,本就不胜酒力,顾惜朝却硬要他喝,皇命难违,他便被灌了整整几壶,直接昏死了过去。
墨轻染扶着叶离风回了墨轻府,让下人找来舒圣,让舒圣多盯着卫梭,若事情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方,便可动武先控制了卫梭。接着他便收拾东西,等叶离风酒醒了,即刻启程去了边关。
两人走后,江湖越发混乱,卫梭杀人越多,已是引得哀声一片,老一辈都有出来斩草除根的架势。
风声轻柔的从天边掠过,抚过尚还葱绿的大地,压弯了簌簌落着树叶的树枝,带着一种苍凉而又寂寥的气息,散了云,灭了迹。
天边似有鸟群迁移而去,排成队形,聚拢又飞散,留下一串晦暗不明的阴影,遮住了天空中那高高挂起的暖阳。
今日天格外蓝,阳光照下的光芒也很明亮,只是光线照到下面的小镇,却是变得昏暗起来。这地方街道冷清,周围的房子半敞开着,能看见里头流淌一地的鲜血以及残肢碎肉。
小镇里头没有一丝声音,只有那重重交叠起来的树枝桠遮住了头顶上的阳光,还有站在小镇街道口默默注视这小镇的两个人。
舒圣和祁连_城相视一眼。
无辜百姓被杀已是第二次了,他们觉得卫梭的行为已是到了不得不制止的时候,便问了孟离卫梭最近出现在哪处地方,恰巧孟离有一手下前来通报说“卫公子”出现距离术州不远的陆川镇里头。
两人对视,皆嗅得空中有血腥的气味,舒圣刚握紧腰间武器,便见前方依稀有人影窜动。
一顶软轿从小道处绕出,遥遥而来,其中三名轿夫脚健身壮,却只有其中一人看着像高手。
轿子用黑纱遮掩,两人抬头,那轿子顿了一下,然后舒圣他们便看见轿子中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手很白,却很消瘦。接着黑纱挑开,卫梭盘膝而坐,脸色郁郁显然不是很开心。夏凌云一身轿夫打扮,站于一侧,悄悄瞥了一眼卫梭。
他本以为中了自己的毒,卫梭会很快服从自己,没成想再次发作时,这人倨傲得不肯向他低头,哪怕疼得“哐哐”撞着墙。卫梭不服,他便不给他暂时抑制的解药,坐在院子里喝起酒来。
卫梭疼得撞墙撞到晕了过去,本来以为第二天能有所好转。谁知这药却是连续性发作,且一天比一天疼,若不吃解药,便会生生疼上几天几夜,再到承受不了只是疼死过去。
次日疼痛大于头次,卫梭疼得全身发软,连撞墙的力气也没有了。但他这辈子还从未受人驱使,咬破唇也要忍下去,于是他忍着,直到疼晕了过去,接着又疼醒过来,再疼晕过去。
如此反复,便如入了地狱,受了生剐之刑。
到了第三天,那疼痛却似双倍,卫梭刚从昏睡中醒来,便被疼得想自杀。他实在忍不住了,无力的从床_上滚下,浑身疼得只能爬着出门,混乱不堪的脑子里就记得夏凌云清晨都会站在门口。
房门没关,他便开了条缝,只伸出瑟瑟发抖的手,轻轻拉了拉夏凌云的衣下角。
夏凌云转过身,推开门,看他跟死鱼一样整个人瘫在地上,哆嗦着说道:“我……我……听你的……给我……药……药……”
夏凌云冷眼看着,为了让他更清楚的记住这种痛苦,为了让他生出恐惧。
抓_住他衣角的手使劲的拉着拽着揪着,卫梭将嘴唇咬得出了血,全身颤抖,他想自杀却没有那份气力,突的哭了出来,“求……你……”
一个“求”字压到了他所有的倔强尊严。
夏凌云细细回想着那次他哭的梨花带水一般,也不知心底是什么滋味,也许是觉得好生有趣。
卫梭却觉得丢人。
轿子在舒圣和祁连_城面前停了下来,舒圣“嗖”的一声站到最前,面目凝重,拔刀出鞘。
祁连_城向左迈出一步,黑莲剑在手,眉头微微皱起。
黑莲剑剑身是黑色的,上头刻着花纹。它并不放光,却从这黑漆漆的剑身上透出一股邪劲出来。
卫梭见着那柄剑,本来郁郁寡欢,现在目光却亮了起来。
他身侧也放着一把剑。
那剑只是简单的用布条包着,露出光滑无比的半截剑身,还有那缠绕着白布已经旧得似乎快要脱落下来的剑柄。光线照在这上面,反射_出雪一样的光来。而在祁连_城拔剑出鞘的那刻,卫梭这柄剑突然一颤,发出一声剑鸣出来。
像是一种遇到宿敌一般的感觉。
剑鸣声中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祁连_城猛然看过去,沉着声道:“白首?”
卫梭抬手抓起自己身边的剑,对着玖倾卿,露出来第一次笑容,“黑莲。”
江湖有传,黑莲白首不相见,一见则分主生死。
黑莲在,白首碎。
白首存,黑莲残。
两剑只存一!
祁连_城抬头,横剑在前,“墨逝祁连_城。”
卫梭近来杀了太多武功弱的人,见到这么一个有着和自己同级别的名剑,难得开心,从轿上一跃而下,“卫梭。”
一旁的舒圣怔了一下,不曾想这嗜杀如命的“卫公子”也这般有江湖礼数。只见卫梭从轿子上一跃而下时,竟是抱拳行礼。两人这般对立起来,却不像是生死大战,反而像是比武切磋。
随即舒圣亮了亮刀,目光落在那四名轿夫身上。
那几个轿夫眼帘低垂,手藏于袖内。见此他立即侧身奔跑,越过中间正对峙着的两人,立于四名轿夫面前。
舒圣咧嘴一笑,“大圣爷爷来陪你们打。”却见其中一名轿夫袖中手一动,抬起眼,目如鹰隼。
那名轿夫面色沉如水,盯着舒圣,自袖中慢慢淌下鲜血,染红了衣袖。
舒圣看见那血,笑得更欢了。他站着的位置巧妙的遮住了那轿夫对着祁连_城的攻击位置,高手对战,最忌讳的便是有人在背后放冷箭!
舒圣抬起手,刀尖对着轿夫,咧开嘴笑,“放马过来!”
那轿夫踏前一步,却是震得身后轿子微微摇晃,他抬起手,里头有一把短袖刃。
舒圣哈哈大笑,脚下站定,“放马过来!哈哈!”他隐下一句话没说。
你这只畜生就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