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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础润而雨 真正的分别 ...

  •   蓝布小包里包着的是一个黄兔皮的暖袖 ,厚厚软软的兔毛朝里,翻皮外面缝着灰黄色的布表,上头还绣了喜鹊登枝的吉祥图样。
      “真好看!”景昇爱不释手地轻轻摸着暖袖口的兔毛跟布表上的绣纹,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长惠说这个留着你冬天念书的时候好套上别冻了手。她做了俩,本想给你和长珍一人一个的,你表伯娘说长珍才刚三岁,用不着这个,她就自己留了一个;你这个她还特意在布表和皮子中间夹絮了一层薄棉花,说你是小子,要是不爱把绣花面儿朝外,就翻过来使,虽然棉的赶不上毛的暖和,但也冻不着手。”
      “爹,你说这是长惠做的?!”景昇一脸惊讶。
      “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不是长惠做的,难不成还是你爹我做的?”书梅听得直想翻白眼。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还以为这是买的,或者是表伯娘做的。”
      “你表伯娘一个人里外操持家,还带着俩娃,有闲工夫做这个?就算有这闲工夫,也没那份闲心思!买你能买着这样的用料跟做工?脑子都白长了!”
      景昇被他爹连呛带挖苦,倒也没生气,毕竟他爹说得有理。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这不是没想到长惠手能这么巧么?”
      “你当人家长惠跟你似的成天都不干正事儿啊?人长惠懂事着呢!去年就开始跟着她村会针线的婶子大娘们学做活儿了,在家除了帮你大伯娘照看长珍、收拾家,就是练着缝补描绣,手没一时闲着的,村里谁不夸她贴心、能干?你啊,冬里套上这暖袖的时候,心里可仔细寻思寻思,还好不好意思在脑子里过着戏文念书了!”
      景昇脸上便有些臊,忙一面试着往手上套那暖袖,一面转移话题问:“爹,长珍就是表伯父家的老二吧?”
      “嗯,长惠的二妹,大名叫宝卿。”
      “哦,诶?这是啥?”
      一张红色的纸片从暖袖里掉了出来,景昇弯腰去拾。
      “嗨!瞧瞧,我这都叫你瞎迂絮忘了!这也是长惠给你的,她头年剪窗花,顺手给你留了这个。”
      景昇拿起来一看,剪的也是喜鹊登枝,跟他暖袖上绣着的那个一样,不由“噗”地一声乐了:“爹,长惠不会就光练了这一个花样子吧?”
      书梅斜他一眼:“光练这一个怎么了?能用上心思把一样事做地道了那也是能耐!偏儿你了?今儿写这个明儿画那个的,就没……”
      “哎对了爹!长惠没说我给她的画和字她稀罕不?”景昇赶紧借着话头打断了他爹的教训。
      果然,书梅虽然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还是回答道:“稀罕!长惠不认得字,也没拿过笔,你那些装神弄鬼的半吊子文墨拿来糊弄她还是足超快的,一副捧到大文豪墨宝的下菜样儿!”
      景昇颇不服,但心情愉快的他此刻也不想多同他爹顶嘴,便扮个鬼脸,继续喜滋滋地摩挲着手里的暖袖跟剪纸看个没够。
      “你就这么擎着现宝 吧!再不收拾起来,等一会儿两个小的回屋看见了,上身来抢,给你扯巴撕了、薅秃噜毛了,你们仨再给我打得狼撕狗咬、呜天嚎地的,看我能饶了哪个!”
      景昇一听,忙捂了宝贝往东屋里跑——方才光顾着高兴了,竟然忘了他还有两个小祸害的兄弟!跑进屋把门闩一上,隔着门板对他爹警告了一声:“不许从门缝偷看我藏东西!”
      “嘁,谁屑得啊!”书梅鄙夷地往门板上一瞪,摇着头进西屋换衣裳去了;换到半截突然想起来,又跑到东屋门口朝里问:“对了,回头你爷哪天要是想起来问你压岁钱都花哪儿了,你咋说?”
      “就说我都在村道上截着串街的货郎小贩儿买了糖球跟柿饼吃了不就完了!”景昇在里头边藏宝贝边不耐地回了一句。
      “那行,你可记着别说漏了嘴!”书梅暗自一乐,这才放心地换好衣裳往灶上拿饭吃去了。

      时光就这么每日都在家家户户的说说笑笑、吵吵闹闹中平凡而宁和地度过,转眼已是1932年深秋,景昇已经九岁了。
      这两年东霈每年都会来几封信,但却一直都没有回来过年。信依旧是书茗或书梅念给家里听过,再去桃村李家给东霈媳妇送去,也依旧是偶尔从景昇这里有借无还地抠几个铜板买点东西拿上;唯一不同的是,王世康已从每回听信时铁青着脸骂“不务正业”到了渐渐沉默甚至是露出怀疑、迷惘的神情。
      因为从信里知道,东霈在烟台干得挺好,最初只在柜上打杂跑腿,但很快就开始学着跟二掌柜跑码头。码头的活儿很累,好多人不乐意去,可东霈不怕;每次一叫,痛快答应了就走,从不推脱,更不抱怨辛苦;相对于别人的使心眼儿偷奸耍滑,他这样不知道盘算计较的,便悄没声息地落进了掌柜的眼里,渐渐被注意和欣赏起来。而东霈是个有见识的人,跑了几回码头,他发现洋行里接的都是洋船上卸下的舶来品,有时候双方语言不通连比带划的,看着别提多费劲了,于是便萌生了学洋文的大胆想法;并且靠着自己的聪明和悟性,愣是从每次旁观双方的咿呀比划中慢慢鹦鹉学舌地猜懂并记住了不少简单常用的单词和短句,又从自己的工钱里省出一部分,在益文商校请了位会洋文的先生教他,每逢歇工的时候就去学一两个钟头。就这样用了两年多点的时间,愣是将洋文学得有了几分模样,至少在码头上接货、点货、跟对方打交道都基本能应付下来了。
      这在当时的聚福隆洋行里也算是头一份了,二掌柜便跟东家提了,说自个儿年岁也大了,总跑码头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想调回去仍管柜上的事,荐了东霈顶替他做专跑码头的掌柜;二掌柜是聚福隆的老人儿了,先后替东家管过好几家分号,听他说东霈人品、能力都靠得住,脑筋活络又难得的心眼儿实诚,且十分肯上进,东家便点头答应了,并亲自到这边商号的柜上见了东霈,跟他谈过之后,当即便拍板提拔了他做三掌柜。
      东霈说跑码头虽然忙了点、累了点,但赚钱不少,加上如今拿着掌柜的薪资,估摸着只要处处省着,再攒上半年左右,就差不多够在烟台买个院子了;到那时便马上把老婆孩子都接过去,打算一家从此就在烟台安顿下来。

      “老大啊,你说东霈在洋行里当个掌柜,挣钱就这么快?都能敢想在烟台置座院子了?他要全家都搬到烟台去,桃村李家他的那些房子地咋办?就撂下不管了?好歹那也是祖业啊!虽说没咱家的多,到底也不算薄产了,真能说丢就丢下?”王世康不信加不解地问大儿子书茗。
      书茗道:“爹,洋行里做的都是大城市里时兴的买卖,赚钱多是肯定的,何况俺东霈哥又那么吃苦肯干、人又活泛有见识,当上了掌柜自然更不一样了。至于老家这头的房子地,东霈哥没提,怕是压根连琢磨都没琢磨;毕竟在烟台都站稳了脚了,以后那里的家业慢慢也就越置越大了,桃村李家那点儿房子跟地算啥?他哪还会拿着当回事?估计也就随手撂给佃户们租着种去,最多也就托咱家帮着收收租子也就是了。”
      王世康咂吧着烟袋沉默了半晌,不知道在寻思啥;一旁王李氏白了他一眼,道:“见天儿嫌东霈不务正业,回回一念他的信就骂,这回咋哑巴了?我早说他家那个大丫头好,该早早提起来给明一定下,别叫别人家抢了先,你偏不干,又是嫌弃东霈家地少、门户攀不上咱家,又是嫌东霈不着调子的;现在你看见了,人家在烟台挣下的,比你这个土鳖地主还差老些?这下可好,早先不提,等人家东霈发达了才提,叫人家怎么看咱们?”
      “你瞎絮叨啥?明一跟长惠都还小呢,急啥?东霈这也就才刚起了个头儿,后头咋样还不知道呢!是龙是长虫 ,得先走着看再说。明一的亲事能大意?我这辈跟他爹、他大爷这辈都是穷棒子发家翻身,还得喘三喘,没啥好讲究的;明一不一样,到了他这辈,那就是正经八百的王家长孙大少爷!大房没孩子,那明一就是长房长孙!就咱家这家当、明一这长相,一般人家的闺女能配得上?要配明一,不光模样要好,那家底儿也得跟咱们家能门当户对才行,不得好生挑?”
      “咱明一是好,可人家长惠差哪儿了?是模样不济还是家私不行?况且我听说这孩子性子好、懂事、会干活在周围几个村的丫头里都是出了名的,不知道多少人家惦记着呢!你现在不提,再拖两年,到时候恐怕可真就是咱高攀人家了!这十里八乡提亲的排起长队来,什么样好的不管够挑?人家可未必就看得上咱家了!”
      王世康越发沉默,仍旧吧嗒着烟嘴儿,老半天才抬起头,朝面面相觑、插不上话的书茗和书梅问了句:“你娘说这事,照你们看呢?”
      兄弟俩对看了一眼,书茗示意书梅先说,于是书梅道:“长惠那孩子哪儿都挺好,我反正是挑不出啥毛病;至于到底定不定这门亲,我听爹跟娘的。”
      等于没说。
      于是王世康又看着书茗,书茗只得硬着头皮道:“这门亲说起来也真是没啥可挑的,从哪面儿说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姻缘。我赞成俺娘说的,要结就早提;再等两年东霈哥那头家业更大了、在烟台结识的人面也更广了,那就不是咱这十里八乡的人家能入眼的了,大烟台要找什么样的富贵才俊没有?能高成,谁还乐意低就?只怕啥都晚了!就算不晚,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王世康闷了半晌,道:“我再寻思寻思。这事你们谁都先别在明一跟前提,他还小。眼前还是先趁早把小娥子的亲事赶快相准了要紧,她也老大不小了、该出门子了,唉!”

      景昇烦恼的却不是这些事,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大人们在背地这通议论;他烦恼的是听爹说再过半年多,表伯父可能就要把长惠接到烟台去了。虽然这两年也没见面,爷爷不准他跟着出门到外村去,但至少每回还能从爹和大爷那里打听几句关于长惠的事儿;可一旦长惠去了烟台,就连打听都打听不着了。她全家都搬走了,往后表伯父还会像现在这样时常来个信么?就算来信,会提到长惠么?
      景昇在屋里炕上挨着窗根儿躺着,拿被子蒙着头发闷,越想越心烦——真正的分别终究还是要来了,纵然是老早就已经知道的事,到了眼前却仍旧还是觉得心上空落落的,难受得很。

      此时,前头堂屋里却正热闹非凡。
      “告诉你,甭在我身上打如意算盘,想叫我跟大姐、二姐一样替你换地,门儿都没有!你安排的亲事不作数,我嫁谁、跟谁过一辈子,得我自己说了算!你要是敢逼我,我就跳井、上吊、喝药,我弄死我自个儿!我知道你不会心疼我这条命,可就光叫你白养了我一场,想起来这十八年我吃进去的粮、使掉的花销,就够你疼得心肝儿肺都打抽抽、三年睡不着觉你信不信?!”
      王庆娥一听她爹说要把她聘给小陶家村大地主陶秉祥的小儿子陶四虎,登时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大闹起来。
      王世康早就被她这番拆家掀底儿的话气白了脸,哆嗦着手拿拐棍点戳着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差厥过去了。
      王李氏怕闺女把老头子气出个好歹,忙喝骂道:“小娥子你胡说啥呢?你爹不都是为你好?陶家的家业比咱家也不差啥,你嫁过去亏不着;他们家那个四虎你大哥见过,长得周周正正,配得上你。这样的亲事你不干,想找啥样的?”
      “亏不着我?少拿我当小孩子哄!谁不知道那个陶秉祥跟俺爹一样是个铁公鸡?他家那小儿子打小就是个病秧子!要不是这样,他能跟咱家结亲?明说吧,陶家许咱家多少地当聘礼?我爹又准备拿啥给我当嫁妆?当初大姐、二姐出嫁,我爹朝董家、胡家各要了二十亩上好的地跟五十块现大洋,却只给她们二十亩糟地当嫁妆;弄得大姐、二姐到了婆家见天儿受气挨白眼,在自己汉子跟前也抬不起头、说不响嘴。她俩这些年都过的啥日子?想叫我也跟她俩一样,我死也不干!”
      她俩哥俩嫂子早被她的话吓直瞪眼了,王李氏才要再说啥,王世康已经颤着拐棍站起身,指着小闺女咬牙切齿道:“行!你的事我不管了,你不是能耐大吗?我就让你自己找!就凭着你那好吃懒做的赖名声,我倒想看看谁家乐意要你!我先把丑话撂在前头:过了年你要是还没找着人家,就给我从此滚出门去,是要饭还是饿死,都随你的便,别再指望我白养活你!”
      没想到王庆娥非但不怕,反而梗脖子就哼了一声,毫不嘴软:“那你就看着,看我能不能找着!我不但能找人要我,还要找一户比咱家钱多、地多,能叫我想吃啥就吃啥的人家,再不过这连猪都不如的糟烂日子!”
      王庆娥说完扭头就回自己屋了,剩下气怔了的王世康跟惊得回不过神的一家子人站在堂屋里目瞪口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础润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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