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阿修罗 ...
-
这一夜暴雨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风呜呜吼叫,像巡逻的夜叉。
下午监狱里发生鬼附身的事,虽不是亲眼所见,但跟所有人一起共处神秘恐惧的气氛中,等同于亲身经历。阿芙蓉仍然胸闷气短,熬了青草药敷在额头上,才慢慢有了睡意,蜷缩在简陋的竹架床上,在狂风暴雨的邪声魅影里,光怪陆离的梦境接踵而至。
她一会儿梦见宽阔的湄公河,一会儿梦见茂密的雨林,一会儿梦见自己和一群僵尸在大雾里蹦跳,一会儿又看见苏眉用裙子兜着肠子走在溪流边。最后她梦见段云初,他一会儿笑得像李三少一会儿又冷得像段云初,两张脸换来换去忽然没有了五官。阿芙蓉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倾盆的落水,看不到天光,也感知不到时间。阿芙蓉只觉得自己吓出了满身的汗。
这时候就听到一声雷响,又像枪响,不十分分辨的出。然后是连续的枪响,持续二十分钟之久,嘈杂的声音从监狱方向传来,远了又近了。然后郡主院也喧闹起来。阿芙蓉听到军靴杂乱的声音在自己门前响了几次。最终归于平静。
而暴雨一直没有停下。
天终究还是亮了。雨变小了,但仍然淅淅沥沥的下着。
有人来通知她,郡主明天回来。并且今天她不需要再去监狱厨房帮忙。
阿芙蓉很想问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再一次忍住了。
随意弄了点儿东西给自己吃。早上早起打了盆水,洗头擦身。天气闷、湿气大,长发不容易干。蜷在小仓库门口梳顺头发。有人从门外过,就低头看向别处,惟愿自己被忽略不计才好。
这时候听到小林副局少有的一声吼叫:“曼德勒是天罗地网,怎么可能让一个活的人跑了!”
这一句之后声音就低下去。
然而不久之后,又爆出一句,“郡主!什么郡主!那个臭婆娘家不过是顶了个土司的名头,如今哪还有什么实力!”
阿芙蓉就蜷在门口低头坐着,她当然每一句高音量的话都听到了。但她冷淡如同木头,又仿佛全没听见一般。梳顺了头发,就让那万千黑丝在湿润的风里飘动。
她自觉灵魂里很安静,听不到别的声音。知道前路艰难,做了心理准备。没有其他多余念想。所以整个人冷淡像木头一样。
段云初从外面来,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蓦然感觉到一丝气息,慌忙起身,男人就站在她身侧。并且不知道站了多久。
段云初看了她一会儿,脸上依旧是阴冷的没什么表情,简直令人看一眼就不欲多看。阿芙蓉内心惧怕他,觉得他是个危险又邪恶的人。并且感觉他一定知道自己是谁,他将这个秘密捏在手里,打算时时刻刻威胁她,随时随地揭穿她。阿芙蓉不得不小心应对。
但是男人并没有进一步动作,那对旧而邪气的军靴在地上轻轻一旋,搓灭了另一个烟蒂而已。
小林副局房间里的人陆续出来,脸色都沉重像头顶的厚云层。段云初等他们走散了,就离开了阿芙蓉的小仓库,好像他只是站在墙根吸一根烟,而阿芙蓉就只是墙根的一段木头而已。
阿芙蓉等他一走,就跑进小屋里,三两下绑好了头发,随意窝成一个髻儿,就到处找活儿干。
这个小小的仓库,虽然放的东西又多又杂,但早就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且除却一张小竹床,自己也有了一点儿容身的空间。
说明天郡主回来,她正思索让送菜的种地人送点儿什么新鲜菜来。
约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去了后厨,到处抹抹擦擦,忙的满头大汗,先前差不多干了的头发又有些汗湿气了。送菜的种地人一般是先通过层层检查,将菜送去监狱厨房,然后再送来这里。
阿芙蓉等了很久没等到,就想去催一下。
刚出了小厨房门口,就看到那个种菜的老实人被小林副局的贴身卫兵击毙在她的小仓库东侧。阿芙蓉立时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几样新鲜菜散乱在地上,沾了点点血迹。
两个卫兵眨眼就将尸体拖走了,一桶水倒下去,水泥地干净如初,那血还没来得及凝固就顺水流进小院周边的泥土里去,在夹缝里的野草野花在水流的冲击下摇摇晃晃又很快恢复安静。
阿芙蓉低着头走过去,只觉得眼睛里雾蒙蒙的。
一个军警拉住她,“菜不要了?”
阿芙蓉又连忙转回去,一棵一棵捡起了那几样还沾着晨露干涸留下泥点的青菜,往小厨房走去。
她走的很快,几乎算是小跑了。
段云初从小林副局的房间走出来,恰好看到她一路小跑的样子,遂顿在那里又点了一根烟。
房间里的小林副局一上午就在骂天骂地骂人,现在忽然来了兴致,调侃道,“你跟那个中国小妞好上了?”
段云初回头对他笑了两下。就是一般下属对领导的谄笑。
小林副局指着他点了两下,道,“我对女人没什么执着,就是爱吸两口爱赌几把你也是知道的,他妈的那野蔷薇太不知道珍惜了。”
段云初没回答只是说,“林副,那我先去吧,运气好赶在郡主回来前解决好。”
小林副局摆摆手。
阿芙蓉正在洗菜。她情绪低落。虽然仍是平日里那副一言不发的样子,但仔细观察不难发现。
她备好了午饭给小林副局送去的时候,段云初早已离开。
他今天特别糟心,所以非得吸两口不可。躺在竹席上,歪着身体。对饭菜不闻不问。见阿芙蓉进来,就难得顺口笑道,“段云初倒是块好材料。可是看你黑黑瘦瘦普普通通,也不大般配。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过我就不信他老家里没有老婆。你可别上了当。”他说话思维很跳跃,句子跟句子之间没什么承前启后的连接。
阿芙蓉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微微抬了头去看。那细细长长的烟管通身碧绿,竟十分漂亮。
他摆摆手,示意她出去。阿芙蓉便赶紧出来了。
这一天似乎再没什么大事。阿芙蓉从小仓库里翻出几本旧书,上面写着中文和缅甸语。可惜这两种文字她都只略认得几个。内心禁不住唏嘘,那时候父亲逼迫自己认字读书时,怎么没有认真多记几个呢。
只能将灰败的封面擦干净,将蜷起的书角慢慢抚平,珍重的放在一个箱子顶上,用一块平整的木板轻轻压住。
缩在竹床上,疲惫涌来,默默睡去。诸多梦境冲涌而来。大汗淋漓,从梦中的呼喊中醒过来,发现床侧有一个人影倚着旧木箱半坐着,阿芙蓉也立时腾的坐起来。
天已黑透了。院子里的灯光透进来,把来人的影子剪在她背后的墙上,是一个巨大而黑的影子。
阿芙蓉用询问且带着怒气的眼光看过去。来人也认真坦白的接收了她的目光。一时间两个人的目光竟在空中打起架来。一个隐忍愤怒。一个阴冷专注。阿芙蓉不甘心但无奈的移开目光。她不敢责怪,连开口询问都缺乏勇气。
段云初在她移开视线的瞬间难得嘴角弯了弯。然而很快消失,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曾觉察。
空气太凝固了,阿芙蓉盼望他说点什么。
对方好像收到信号一般,开口了,“就像现在这样,保持沉默,永远沉默,直到那一天。”
哪一天?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一种口吻,“再见。如果你运气好,希望我们再也不见。”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
阿芙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跳的很快,她以为他是来揭穿她的。他们如果永远不见,那她也许才会解脱。有什么是比一个知道你秘密且比你强大的人更加可怖的呢。
段云初来去都悄无声息,神秘阴森,像雨林的藤蔓、像暗夜的鬼魅。连小仓库那道旧旧的被雨水浸的发涨吱吱呀呀的门,都识时务的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阿芙蓉的自由在半夜三点钟结束。
她被两个军警从床上拖起来一路拖去了院子里。
她很快清醒过来,一言不发的承受了灾难。野蔷薇回来了,她身材瘦小,然而浑身散发戾气,暴怒的脸绯红像三月晚霞。
院子里灯光明亮,照的如同白昼。几架机关枪正对着小林副局的房间,而他正缩在房间里对着院子大骂。骂词毫无逻辑也没有连接词。野蔷薇充耳不闻。
“你是什么人,认识段云初么,知道阿修罗么?”野蔷薇一下子问出三个问句。
可是三个问题,阿芙蓉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惶恐的摇头。
这个凌厉的小女人没有在语言上多做文章,而是直接把阿芙蓉送进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