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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鬼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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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参谋,全名段云初,据说来自云南大理。经常跟在小林副局身边。阿芙蓉来到曼德勒之后,有意无意总会关注他,但他丝毫没有露出跟“李三少”有任何瓜葛的迹象,虽然他们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此刻段参谋对她命令道,“今天厨房里来了一个张师傅,左边脸上有一颗红痣。等下你去给他打下手!”
在城墙四四方方的天空下,阿芙蓉忍不住盯着这个男人的眼睛,但是她只在那漆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凄惶的脸,她不敢问也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说是。
段云初却并没有立即松开他的手,轻声道,“那夜在景东关卡你穿的裙子——”
阿芙蓉一双大眼睛里立即蓄满泪水,她抬起这双眼睛去看他,期待他继续说点儿什么,又希望他就此停住。他会问起苏眉么,他认出了自己吧,他会拆穿么……他的目光阴冷平静,看不出内容,也听不出那一个问句里是威胁还是暗示,阿芙蓉只觉得自己浑身颤抖起来,眼睛里蓄满的泪水便在这阵抖动里沿着腮边滑下来。
“那裙子很好看。”段云初轻轻放开了她,把她往监狱厨房的方向轻轻一推。阿芙蓉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开。觉得自己后背上笼罩着一个冰凉的影子。
监狱厨房由一个旧仓库改造而成,大、破旧、油腻,抽风也不怎么好,到处有滴答的水阀。五位师傅三个杂工已经就位,在做准备工作。虽说监狱犯人的伙食味道差的不能再差,但厨房的分工仍然分明。
阿芙蓉低着头慢慢往前挪,瑟缩的像淋雨的蝼蚁。洗菜和洗碗的两个阿婶都跟她打招呼,她也同样的回应。
在第一道砧板的位置,她就看到了新来的师傅,中等身材,肩宽,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身上穿着跟她一样的监狱工作制服,他的左侧脸正对着阿芙蓉,阿芙蓉那双在黑夜里也能看清楚事物的眼睛迅速发现了那颗不大不小的红痣。
走到他面前站住,轻声说,“是张师傅么,我来给你打下手。”
阿芙蓉的工作是把摘菜阿婶摘好洗好的菜切段,肉切块,然后装在大的植物藤条编制的箢篼里,交给张师傅搭配咖喱虾酱油等。
张师傅手里活计干净利索,酱料调制的别有风味。
阿芙蓉有心讨好,乖巧的问,“张师傅,这酱料你调的真好,大锅菜也做得这么香。”
张师傅手里动作没停,仿佛懒得回答。阿芙蓉立即默默无语,继续切菜段。
“无非是多加了点儿东西,掌握好火候的事儿罢了。”张师傅又忽然回答道。
阿芙蓉连忙笑笑,表示自己记下了。
监狱犯人的菜一般一荤一素。荤、素都一口大锅出,用一把巨大的铁铲翻炒,汤、菜混在一起,熟不熟负责炒锅的师傅说了算。好不好吃,没有人关心。整个过程简单粗暴。
军警们吃的则由另一条工作线完成。也是一荤一素,但另外有葫芦汤。由三口较小的锅轮番炒出。菜品看上去稍好那么一点儿。平时有哪个副官想改善伙食,也会自己买或是另外出钱让师傅带新鲜食材,出几个小钱,师傅也会用小锅做得满漂亮。
小林副局和郡主另外有小厨房,就在他们居住的院子里。就是之前阿芙蓉做活计的地方。
遵照佛教习俗,曼德勒监狱只在上午九时和下午五时供餐。
这一天上午平淡无奇,张师傅也没有特别的指示,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其它交流。阿芙蓉却像头顶悬着一把刀一般,时时关注张师傅一举一动。直到上午的工作结束,她离开厨房回到郡主的院子休息才松一口气。
下午三点左右,她又穿过四道门过去厨房。
这一次有一个犯人正在受刑。几个厨师接受完检查后慢慢腾腾的一边看热闹一边往厨房挪。
执刑的军警脸上带着一种陶醉而阴沉的笑容。
他们的刑场就设在四道门后的方形院子东侧,靠近城墙下。进出来往的人看了,更加起警示作用。这些老厨师们大约看得多了,对那个痛苦挣扎的犯人没有丝毫同情,他们看他的眼神极为平静,甚至带着喜色,悠然穿过刑场而去。
阿芙蓉即使恐惧,视线也会乘自己不防备飘过去又拉回来。
是一个男囚,光着膀子光着脚,一条烟灰色的裤子。他被反绑跪在地上,仰起的头上套着一个普通的白色透明塑料袋。里面的氧气已经被吸空了,他的脸涨得红紫、涨得出了满脸血点,在大太阳下刺目惊心。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窒息般的呼吸声,浑身痉挛挣扎。
这时候一个军警取下了袋子,男囚像干涸的鱼张开圆圆的嘴大口大口呼吸,喉咙里发出地狱才会有的可怖呻.吟,他的眼角有泪混着血水流下来。然而这只持续了几秒钟,那个塑料袋子又套了回去。如此反复玩弄生不能死亦不能。
警卫们因有了新的玩趣,阿芙蓉很容易就过了四项搜查。
进了厨房,张师傅正在吃一块榴莲,灶台上的果壳里还留着一块。张师傅对她示意一下。阿芙蓉便走过去拿起来吃。
榴莲被誉为水果之王。本地有谚语说道,活着没有吃过榴莲,死了棺材钉不上板。意思就是说一生没有吃过榴莲是一大憾事。
阿芙蓉的爷爷不喜欢榴莲的味道,她的爸爸不讨厌榴莲,到了她这一代,对榴莲就变成了喜爱。金三角地处热带,榴莲多产,但没有国籍的人住在山顶不得随意下山,吃什么都不是容易事。事实上,任何事对他们来说,都是艰难的。
阿芙蓉在这特殊的香气里,想起了自己因为没有写满一页纸汉字而打她的父亲。满嘴的香甜变得苦涩。但食物温暖珍贵,她仍是小心且珍重的默默吃光了。
整个准备晚餐的过程里,她难得的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等她回过神来,只见厨房乱成一团。除了两个阿婶,其他人都跑出去了。
阿芙蓉本不多事,这次却连忙问道,“他们人呢?”
一个阿婶说,“监狱里有人附身了,在那里跳啊跳,跟截木桩似的。他们说,现在几十个人都在跳呢,肯定是冤死的鬼魂回来了。厨房里的是老人,见识多,被带过去看了。”
另一个阿婶满脸惊恐的跟着附和,“是啊,可折磨死不少人呢。就你来的前几天有人逃跑,被打死在城墙上,也没个埋的。唉,虽说都是些江湖烂人,可到底还是人……”
阿婶接着说,“这地方啊,百年前是皇城,听说后来英国人在皇城里造了这监狱。逃不出去人,这许多年,多少逃跑的人被打死,城墙根下都是怨灵。”见阿芙蓉难得开口聊天,便多问一句,“你从哪里来,本地话说的这样好。”
“昆明。很小就跟家人来缅甸了。”阿芙蓉很自然的回答。不欲多言,转身去切菜。
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很多民间鬼怪故事。
爷爷很擅长说故事,情节徐徐展开,轻重缓急很有节奏,又懂得卖关子设悬念,故事里的灶王花仙蛙精夜叉是阿芙蓉童年里最快乐紧张刺激的回忆。关于鬼的故事,爷爷讲的最惟妙惟肖,常常要配上恐怖的口哨声,让阿芙蓉在炎热的天气里不惜从头蒙到脚闷出一身汗,也要屏起耳朵听。
没想到这一次真的遇上了这种古怪事情。
不一会儿,几个师傅都回来了。边走边热切的讨论。神情很是严肃。
缅甸泰国都是佛教国家,民众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是佛教徒。国境内随处可见高耸的佛塔。被鬼附身这件事情,当然是一件大事。
巧之又巧,这事刚发生,顷刻间天就变了,乌云布满天空,密的不透一丝光。本是下午西晒太阳,瞬间像进入暗夜。气氛紧张诡异。人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小小声还东张西望,仿佛怕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了去似的。
几个厨师说是把最先开始跳的一个老家伙抬了出去,他躺在地上一直抽搐,好像还要继续跳一样。抬出来之后抽了十多分钟,才安静下来。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摇头说不记得。
他被抬出来之后,其他跳的几十号人才渐渐歇下来。
这一忙一乱就过了晚餐时间。真正给犯人放饭已经到了晚上7点。阴风乍起,密布的乌云却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这一天吃饭时整间监狱连犯人带警卫都安静的很,不安恐惧的气氛迅速蔓延,那乌云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是一个人说胸闷。渐渐多人附和。仿佛传染病一样,整个曼德勒监狱都仿若陷入了窒息。阿芙蓉不可避免的,也觉得有些气短。
鬼怪对阿芙蓉来说像故乡的土地一般,从小就听说,敬畏恐惧还依稀有点儿向往,好像存在,但从来没见过。忙完活计准备走的时候,张师傅叫住她,挺自然的顺手用锅底灰在她额头上划了一下,说,“这是辟邪的符,别自己弄掉了。”
阿芙蓉心想锅底灰也能作符?但她没问,心里有很多疑问。但她知道,好奇害死猫。
于是阿芙蓉像往常一般低头沉默的走。
走到门口,张师傅好像忽然来了兴致一般,又赶上她,一向严肃的黑黝黝的脸上带一丝不易发现的揶揄沉定的笑,道,“出门后要是有人给你擦掉了,他就是你命里的煞星。最好离他远点儿。”
阿芙蓉莫名的看着他。张师傅又似不耐烦,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
阿芙蓉刚旋出门槛,一阵风就吹迷了她的眼。风里带着湿气。她揉了揉,抬头看看黑压压的天空和城墙边儿几株在狂风里摇曳的大王棕榈树。大暴雨快来了。
四道门的警卫神情凝重,进行了例行检查,就放她走了。
走回郡主院的小路,同样布满两道铁丝网,狭窄仅能通过一人。阿芙蓉走出几十步,看到拐角处段云初跟一个守卫正在抽烟。看到她来了,两个男人都看过来。守卫戴铁皮头盔,帽檐压的很低,只露出嘴角意味不明的笑,就沿着梯子回去了城墙上的铁皮岗亭里。段云初则站在那里等着她走过来。
阿芙蓉莫名紧张一下,仍旧循着往常步速走过来。
段云初仍旧侧身,保持之前聊天的姿势。他没有戴军帽,头发很黑很硬,五官清晰但因为太过白皙而略带阴柔。他最后深吸三口抽完了那只烟,烟蒂丢在地上用军靴搓灭。然后正过身来对着她。
监狱的管理是十分军事化的,野蔷薇虽是土司的女儿,思想却紧跟西方发展,很多制度规矩都是她制定的,且被严格执行。
段云初主管财务和行政,没有允许,也不准随意到监狱走动。野蔷薇尚未回来,小林副官的命令却是比较容易得到的。
阿芙蓉在金三角的生存斗争里,懂得了务必遵守所处环境的规矩。所以也不难推测出,段云初来这里等她,非得有一个特殊的理由。
他慢腾腾走到她面前,那双阴鸷的眼睛令她紧张到心跳。头顶岗亭里的哨兵吹了一声长长的清脆的口哨,婉转揶揄。
这仿佛一个信号,段云初越靠越近,然后扣住她的头,吻了上来。
此年阿芙蓉其实尚不满十八,虽然她看上去跟护照上二十六岁的苏眉差不多光景。少女虽然都怀春,但阿芙蓉贫贱如蚁,为了填饱肚子尚需挣扎辗转,何暇他顾?
顿时脸红若霞心擂如鼓且怒愤涌上,也不单为自己不经人事的嘴唇,更多是为惨死的苏眉吧。
然而她并不知道怎么挣扎,因为他也并没有缚住她,而且他和她的唇之间,尚隔着他的拇指。然而那根拇指对她造成的影响也并不小。她看上去手足无措,像受惊的小兽。
男人撤走嘴唇又撤走手指,双眼没有放过她一秒钟。阿芙蓉觉得自己受到羞辱,但她低下头强忍住,尽力避免任何冲突。她只想保全自己。
段云初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了。阿芙蓉垂着头,希望他快点消失。
可不知为何走出三步,他又退回来,一只手抬高她的下巴,然后去到她额头,纤长四指扣住后脑勺,那拇指不轻也不重的擦掉了她额头上的锅底灰。最后那手又去到她头顶,将她头轻轻按下去,按到她之前低着头的角度停下。
然后他移开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