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阿芙蓉》涵宇

8、八、受刑

　　这是她离开村庄的第几个月，已经记得不清楚。
　　只记得这几天自己在发烧和混沌中度过。
　　进监狱的第一天如同传闻中一样被打了个半死。
　　第二天开始接受盘问。审讯她的警卫官没从她嘴里问出任何东西，倒是阿芙蓉约略知道了自己是怎么被送进监狱里来了。
　　百年来不曾出现逃狱的曼德勒监狱逃出去一个犯人，外号阿修罗，是四川人，据说有一身功夫，因为运马贩毒被抓进来。还有人说他是台.湾.派来的间.谍.。被关押了三年整。偏偏阿芙蓉来了不久之后，他逃狱了。紧接着，段云初就不见了，新来的张师傅也再无踪影查无此人。偏偏段云初这几日又做出一副与她相好的景象。偏偏她又是给张师傅打下手的人。
　　阿芙蓉无论如何也洗脱不清了。况且在这样的环境里，大概也没有人真的想知道真相。他们不过是需要一个罪责的承担者罢了。她不知何时通悟了这一点，越发闭口不说了。
　　期间小林副局提审了她一次。他语言颠倒，脸色发红。
　　阿芙蓉一看就知道他是吸了几口后才来的。

　　爷爷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子都是山顶上的烟农。阿芙蓉还很幼小就已经知道怎么侍候一朵罂粟花直到它能换来钱物。给他们发放种子管理他们进行种植、收割的是一个叫做掸邦的军事组织。那个首领每月下一趟泰国，每趟都是由八十多辆大车和五百多匹骡子组成的一队马帮，运送一切可以卖的货物：珠宝、玉石、古董，当然最多也最赚钱的就是罂粟提取出来的毒.品.。据说他们回来时就运回大量军用品和生活品。但是在他的管辖以及种植区内是严禁吸.毒.的，如果有哪个胆敢吸.毒.，他就立即派人就地枪毙之。
　　他说，不枪毙也没有办法，一旦染上，也等于是个死人了。
　　此刻半死不活的小林副局颠颠倒倒的问了很多问题。站在他身旁的警卫面容严肃毫不干涉。
　　阿芙蓉的长发已被剃短，像个僧尼，她垂着头，仿佛快要死了的样子。
　　小林副局气喘吁吁，没有问出什么，仿佛也不很在意，纯粹来做戏一番似的。末了，补充一句，“我说那天在景东关卡。段云初那个混蛋突然说那里有个穿紫色裙子的女人。想起我老婆。要个女厨子。你们是早就串通好的。”
　　阿芙蓉虽然早就确定段云初就是李三少，此刻有人这么清楚明白的道明原委，她心里还是不由的咯噔一下。苏眉那妩媚鲜活的样子，灰败腐烂的样子又一一出现在她面前。
　　她心里对段云初忽然生出极大的厌恶来。
　　当然即使那个时候，她也年轻或者专注的不去恨。她只是更加确定，需要避开那个人，他是那么邪恶和危险。

　　小林副局摆摆手，就走了。
　　阿芙蓉五分钟后才知道，那摆摆手里的学问。
　　她被吊在城墙根的行刑场。那几场暴雨过后，是持续的晴天，大太阳底下，她几乎晒出油来。不多久就昏过去。
　　俄而感觉头顶清凉，一滴水落下来。又一滴水落下来。
　　阿芙蓉醒过来，不名所以。那水滴顺着脸流入嘴角，干涸的唇添了一下。曼德勒不可能如此仁慈。她很快就发觉了。
　　这水滴来自头顶一米左右高处，每隔一秒滴下一滴水来，直落头顶。
　　阿芙蓉知道，烈日下的这一滴清凉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但是一时间她也并不能领悟。只能端端挨着，因为手脚被缚，头也被绳索固定。她口渴的厉害，只顾去舔.饮腮边的落水。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水滴的威力终于显现出来。半小时后落在头顶的滴答作响，已经变成锤击木门的声音，一秒一响，令人瑟缩。一小时以后声音仿佛渐渐洪亮，冲击力也不堪忍受，直至最终，小小水滴在阿芙蓉的头顶已经变成轰鸣巨钟，神经系统脆弱不堪一击，每一秒水滴落下来，整个身体都犹如被巨石从头顶劈下，痛苦颤栗，置身地狱。
　　阿芙蓉在殊死的折磨里，终于开口大叫，声音尖细，像被扼住喉咙的飞鸟。
　　让一个人从精神到□□完全崩溃，原来这样轻易。

　　这一次提审她的是野蔷薇本尊。
　　她看上去就是不容易对付的角色。对于阿修罗越狱这件事，她是有理由愤怒的。因为这使得她整个监狱的管理系统都开始受政府和外界的质疑。刚愎如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了任何一点儿质疑呢。
　　野蔷薇非得要一个强大到不容战胜的理由，才能接受自己的管理体系也存在漏洞这个事实。
　　她往椅子上一坐，说道，“江湖烂人，你最好不要烂到我头上来！”
　　阿芙蓉战战兢兢，还未开口，一串泪先落下来。开口却不是哭诉，只是平淡述说，愈是平淡愈是泪水涟涟，“爸爸死了，留一点儿钱让我和姐姐回云南去。段云初是姐姐的爱人，他那时候自称是李三少，有很多钱，来金三角发财的。姐姐长得漂亮，以为他是自己命定的恋人，就一直跟着他。可是我却觉得他为人八面玲珑遮遮掩掩并不可信。姐姐说我年纪小，不肯听我的。后来为了他，也送了命。那天在景东关卡的事，郡主肯定听小林副局说了。我只恨他还来不及，要不是他，我姐姐也不会惨死。况且我这样的村野丫头，连字都不识得几个，连命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护住，做什么要帮助别人越狱。若不是小林副局非要抓我来给郡主做厨子，我现在只怕已回到云南老家去了。来了曼德勒，他就威胁我，要我去厨房给那张师傅打杂。郡主如果问其它的，我就算编也编不出来，只能认命了。”
　　阿芙蓉这段述说，倒有七八成是真的。段云初的身份虽然没有完全查清楚，但野蔷薇也着人打听查探了几分究竟。他之前确实在金三角一带以李三少的名义带着个女人到处活动。
　　于是一时间，也不好说阿芙蓉的自白是真还是假。而她又一向不服几个哥哥，以土司真正继承人自居，行事泼辣又颇有几分磊落。当下便吩咐人将阿芙蓉押回监狱里去了。

　　阿芙蓉回到监狱已经奄奄一息。几个惯欺负她的女犯人顿时消停了一段时日，因为严重违规的犯人要关禁闭。同牢房的人若被欺死致死就属严重违规。
　　禁闭室是一间幽闭独立的两平方米不到的小房间。完全隔绝，没有任何光线和声音，最后被关押的人会求着送饭的人与他说话，再然后，他会疯掉。几个进去过的犯人都乖顺不少。
　　领头欺负阿芙蓉的女犯人叫荔枝，来自广东。她是在帮派打斗中被收进来的。监狱里的本地女囚犯都被她治下来。现在阿芙蓉一副快死掉的样子，身上却没有受刑的痕迹，荔枝唯恐被关禁闭，无奈何又只好照顾起她来。
　　阿芙蓉不到两日就好起来，强韧如野草。荔枝照顾了她两日，忽然间又不好再欺负她，反而护住她。
　　两个人相互诉一诉来历、艰辛，遂惺惺相惜。反转如此之快，始料未及。

　　荔枝姓范，出生就没见过父母，姐姐抚养长大，待姐如母。可惜姐夫却是个禽兽，竟想对她做出不堪的事情来。荔枝虽年幼，却岂是好欺负的女子，遂纹身入帮会，着弟兄姐妹们打了姐夫一顿，碍着姐姐苦求，才没有将人打死。从此离家出走，越走越远，也没想过要回去。
　　她的心上人叫王跃，是个旧部队的文书，写得一手好字，来到曼德勒监狱才相好上的。
　　原来野蔷薇还设立了监狱开放日，允许旷日欲求不满的男犯人定期来女子监狱献殷勤。无非是想方设法的从监狱外弄进来点儿好吃的。可是在监狱里，有份念想，残酷的时日便多了一份熬得住苦的旖旎，于是暴动的心也寻得了一份安宁。相好的人还挺多。
　　阿芙蓉听闻了，顿时又对野蔷薇郡主有了新的认识。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缅甸土司家的女儿应有的才智。只是这次越狱，野蔷薇的确遇到了对手。相应的，对越狱成功的阿修罗和据说参与越狱的段云初，也有了新的认识。
　　阿芙蓉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普通多么蠢笨。
　　到了下次监狱开放日的时候，她请求荔枝，让她的文书先生王跃教自己识汉字。荔枝在家乡读到小学毕业，前期便充当了阿芙蓉的辅导老师。

　　然而阿修罗越狱事件并没有结束。
　　当天越狱的一共三人，但只有阿修罗成功逃脱，另外两人被打死在城墙上。野蔷薇下令尸体就摆放在城墙上，以儆效尤。然而事情过去十三天后，那两具尸体凭空不见了。
　　第十五日，两个惯常爱折磨犯人的警卫被打死，尸体也被放在城墙上。
　　顿时监狱里像炸开了锅，说阿修罗回来复仇了。加上之前监狱里鬼附身的情节，这件事越传越神，以至于每次提起，都要压低声音虔诚到几乎要跪拜一番才罢。他们深信，这是佛的旨意，曼德勒沦陷就在眼前了，重获自由指日可待了。
　　但是这对阿芙蓉来说却并不是个好消息。因为她仍然是这桩迷案的嫌疑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