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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七、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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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春节。
阿芙蓉正在店里给一个女客人染头发。
按照风俗,这一天所有店铺都不营业,合家团圆,不扫地不挑水不讨债不还钱不洗澡不理发。偏偏头几个星期有位怀孕的女客人,说是老公从台湾回来过节,她对自己头顶早生的华发很是顾忌。
小理发店的一般化学染剂对胎儿不好,所以没有店铺敢给她染。
某日在荔枝理发店又抱怨一顿。阿芙蓉听后便上了心。原因无他,在金三角山顶见过傈僳老人常采几样花草,挤了汁洗头染发。
于是便有心试一下,寻遍古方草药,又和中药铺的老谭实验许久,终于在昨天晚上试验成功,便请了女客过来。
老谭得意的坐在旁边观摩。不用说,他那半白的头发在试验中早已染黑,只是被剪的不太像样子,头顶也莫名斑秃了一块。谁知他偏偏喜欢的很,觉得这野猫啃过的发式乱有型的。
染发的材料主要从野生植物五倍子和散沫花里提取。散沫花俗称指甲花,在福建也是一种常见的花草。又兑以夜交藤和旱莲草等,相生相克调和中.性,对母亲和婴儿都没有影响。却可以使头发染成一种略带暗红的黑色,且带着淡淡干花香气。
上色后用蒸汽熏腾一小时。头发油亮光泽,十分成功。
女客很是满意,多付了两倍价钱。
阿芙蓉也没客气,收下后将多出的一半给了老谭。老谭稍加推拒,也喜滋滋的收下,回去店铺里又拎过来几本旧书,聊以馈赠。
阿芙蓉很是高兴。抱着书回去准备换衣服。
荔枝早有话在先,年夜饭在全福记吃,且有几个她的老朋友。要她忙完回去换套好看的衣服再来。
阿芙蓉自重遇荔枝后,衣服大多是荔枝替她挑选或是直接穿了荔枝的旧衣。荔枝走南闯北三教九流,不过认识的男人却鲜少有穷人。近来更是对穿着很有要求和品位。偏喜设计简洁线条流畅的时装。
阿芙蓉朝夕相处受其影响。已经完全摈弃了在青岛的风格。多以针织衫牛仔长裙风衣为主。身上的乡土气息渐渐退化。不过犹嫌自己胸部过大,总希望像荔枝那样干瘪一点儿才好,显得英气潇洒。
回到住处,立即见床上摆着一件新衣,是一件灰色无领薄呢大衣,十分长,目测就能长到她小腿。阿芙蓉不禁想起那天法庭上吴珀身边女子所穿的那件红衣。
心里不知何滋味翻涌。
女人对新衣到底还是没有抵抗力的,连忙穿上,去镜子里照。没有红衣女子那种大城市里浸.淫.出来的时尚气质。这灰色似乎更显得她麦色肌肤发暗了。
想了想,仍旧放在床上,换上荔枝一件藕色长款薄棉衣匆匆出门了。
这几年年夜饭开始流行下馆子。
阿芙蓉进了全福记,才发现排队的家庭还挺多。老谭早上就开始说,现在风气全变了,有钱了,过年不在家吃团圆饭了,跑出去让人家伺候。
她找到荔枝说的包房,一推门,一个大圆桌,正对面一个男孩腾的站起来,把身后的大椅子都碰倒了,亲热又带着点儿怯意的喊道,“小姨。”
竟是秦家源。
她离开青岛不过几个月而已,他似乎长高一些,皮肤也黑了一些。
阿芙蓉连忙走上去,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家源也愣愣的看着她,忽然抹起了眼泪。然后大哭起来。
阿芙蓉回过神来,连忙过去给他擦眼泪。家源抱住她腰就窝在她怀里哽咽起来。
家源旁边坐的人,她也认识,是高亮。看家源哭成那个样子,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哟,一路跟我有说有笑的都是装的,这会儿看见亲人啦就哭上了,你还算哪门子的男子汉?”
家源倒立即住了声,拉阿芙蓉坐下。一桌子人也都笑了。
荔枝招呼服务员起菜,笑道,“苏眉,别怪我啊,这俩爷们儿非说要给你个惊喜。”
高亮也连忙说,“也别怪我,那天就在桂霞家碰上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打听出来的我要到福建出差,非要跟着我。嘿,桂霞也同意。这几天就跟我挤不到一米宽的宿舍小床呢,我现在可算是解脱了。”
荔枝旁边坐着阿良,剪过一次的头发又长长了,照样堆在额头上,那双圆圆的孩子气的眼睛对着他们笑。
几个服务员连番进进出出,菜就齐了。
福州常见的几道名菜,佛跳墙,鸡汤氽海蚌,淡糟香螺片,荔枝肉,醉糟鸡,另外又有太极芋泥、锅边糊、盐水虾和醉排骨。
于是大家吃起来。荔枝跟高亮喝的白酒,几杯下肚就称兄道弟。其他人喝的可乐和雪碧。阿芙蓉知道,因为阿良在这里,荔枝犹有收敛。不过她天生是爽.性.的女子,难以遮掩。不由得去看阿良,他吃饭喝水动作神情都跟平时毫无二致,安静专注,偶尔看荔枝和高亮玩闹,也只是笑,并无不妥。
家源过了年十一岁了,虽是长高了些仍旧孩子气,满桌的好菜很容易让他满足。不过说一些想和小姨在一起,不想回青岛桂霞表嫂家的话。
阿芙蓉十分汗颜,当初她确是对秦老太许诺,会照顾家源到十八岁。因着心里的愧疚,虽没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是她欠了苏眉的。她应该照顾苏眉的家人。
荔枝站起来举杯庆祝新年快乐。一桌人都跟着站起来碰杯。
阿芙蓉又开心起来。觉得大家能在一起过年,真是非常快乐。
饭后,高亮便要骑摩托车回宿舍。临行前,将阿芙蓉叫来聊几句。
阿芙蓉跟他单独站在酒楼外廊,他却又不说话。看上去十分高兴,不住的对她点头,末了才低声说,“我这次调回来是因为林敞的案子。希望你不要放弃他,他是有机会的。”
阿芙蓉不敢说什么。只是听着。
他点了一根烟,在昏暗的廊灯下一明一灭,“他来找过你,对吧?”
阿芙蓉并不回答。
高亮重重吸了两口,又匆匆掐灭,道,“你跟他说,老子这次绝不再做逃兵!”声音虽低,但嗓子扯得很重,嘴里有酒气,眼眶深红。将烟在脚底下搓了,给了阿芙蓉一个信封。
她嘴唇动一下。不想接。不想招事。
高亮看出来了,硬塞进她手里。
阿芙蓉拎着家源一个书包一袋衣物回住处。荔枝有意和阿良落在后面慢慢走。阿芙蓉索性跟家源岔去了另一条路。
孩子洗漱后,跟阿芙蓉说了一会儿话就开始犯困。阿芙蓉连忙铺床让他睡了。
自己和衣躺在床上等荔枝。
外面渐渐响起鞭炮声,此起彼伏,过了凌晨,更加热闹,仿佛一家一家的挨着响过去,看样子是直要响到天明了。
她模糊快要睡着,荔枝忽然敲门。
阿芙蓉连忙起身开门,她身上有酒气,可是神态清爽。一见到阿芙蓉就抱住她,快乐的低声道,“你知道嘛,我们接吻了。我就没亲过这么害羞的男人。真他.妈甜腻。”说完哈哈大笑。
阿芙蓉也跟着咯咯笑。也跟着忍不住想起与吴珀在窄巷里的一吻。她其实常常会回忆起,当时每一个细节,常常反复回想,每一秒都记得。
荔枝往里看见床上多了一个小男人,又指着床继续笑,前仰后合。
“你,我,”她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阿芙蓉,“今年要行桃花大运了。哈哈哈。”说完上去把家源又亲又咯吱痒的闹醒了,指指手里一个塑料袋子,“起床,咱们下楼放鞭炮去。”
家源这样的年纪,安能不喜欢,欢呼一声就裹上他穿来的大棉袄冲下楼去。
楼下颇多孩子。鞭炮和烟花在空中缤纷热闹。空气里是冬天的凉,只是南方无雪。阿芙蓉觉得遗憾。
荔枝歪在她肩膀上看烟花,不觉声音里有湿意,“我跟小时候一样,就爱过年。有糖吃有烟花炮竹放。可惜就是没有新衣服。没有新衣服也盼过年。年年盼年年没有。太他.妈穷了我们家。有一年我姐把买肉的钱给我买了一块花布做了一条新裤子,偏偏放炮竹的时候在大腿上烧了一个洞。你不知道我哭的哟。我爹死了我都没哭那么伤心。”
阿芙蓉听着。也想起自己。吃饭都难,从来不知有年。
只是她已渡过最苦,当下各种无难的经历都算是甜,抱住荔枝轻轻道,“多么好,我们这么年轻,随便出点力气都可以赚到钱。”
家源不知何时回来听到她们对话,认真在鞭炮声里大声喊,“小姨,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的钱,都给你。”
荔枝擦掉眼泪又是嘎嘎大笑,“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告白。”
年后,阿芙蓉决定让家源留在身边。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他上学的问题。她忽然变成了自己的父亲,对孩子上学的事情十分看重。
并且积极的去纺织厂见工面试。工钱虽少,贵在稳定。
荔枝有时候劝她,年轻漂亮出路那么多,为什么非要做脏力气活儿,一辈子没出路。有时候又支持她,本本分分上班,以后找个男人嫁了好好过一辈子。说辞前后矛盾,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
阿芙蓉也笑说,谁知道一个人的路究竟怎么走是正确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正确的路。荔枝回答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走的都不是路,是泥泞里挣扎摸爬。命运不允许你改变,它只想你也烂在烂泥里。
荔枝近来常常这样,有时状态低落非常厌世,有时又兴高采烈觉得世间一切都不成问题。爱情左右着她的情绪。
真奇怪。她每一次的爱情都以失败告终,常常说世间男子没有一个不是薄情的,但她又每一日离不开爱情,离不开男人。
阳春三月,秦家源入了学,阿芙蓉进了厂。
四月,厂领导找到她,说要派她参加“华夏风采小姐选美比赛”。理由很简单,她是厂里身高最高的女工。
“那选美,第一得看身高是吧。”厂长说,“出去不要给厂里丢人”。
阿芙蓉于是作为长乐纺织厂职工去福州参加比赛,比赛期间工资照发,且每月多补贴三百元钱。
阿芙蓉一开始也没有想到,一件好事就这样简单的落到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