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二六、音乐练习室 ...

  •   吴珀将证词说了三遍,阿芙蓉才勉强记住大概。离一字不差的要求相去甚远。吴珀骂她白痴。阿芙蓉气的找来了纸笔要记下来。他却夺过来丢在地上,冷冷的说不准留下任何字迹。
      阿芙蓉盘腿坐在床边,头发气的纷舞,贝齿暗咬,两只手也不自觉握成了爪,直想招呼到他身上。
      吴珀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反而噙着一丝隐笑。又细细的说了一遍。阿芙蓉复述到第六遍,终于顺畅流利而一字不差。
      吴珀站起来,敲敲她头顶,凉丝丝说一句,“你现在身处文明社会,作何无端露出一副咬人的兽相。”
      “无端么?”她咬牙切齿的说,“我看阁下最是擅长挑逗人的兽‘性’。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想咬死你!”
      她语气倒是狠。只是用词有些乱七八糟。
      吴珀也不由得去摸她刚才在他颈部留下的血渍牙印。视线却轻轻落在她脚踝处。她穿的是荔枝的旧欧式长睡袍,本来裹得严实,扮狠相捋上去一小段,露出一节墨色的纹身来。那纹身走势本是绵延不断,偏偏只露了一点端倪。
      吴珀虽是眼光轻轻一沾即离,阿芙蓉却觉得脚踝如灼到一般。不自觉把脚缩回去遮住。仍是气呼呼的,却已有了赧色。
      吴珀不动声息,将一张车票轻轻留在梳妆台上。道一句,“走了。”
      仍从窗子里翻出去。

      阿芙蓉赤脚跑到地板上奔去窗边,只见他三两下爬到筒子楼顶,只发出一两声瓦砾动静,又跃回那老樟树,攀着主干滑下去,拐入一个楼角不见了。
      这利落漂亮的动作,却是只有军.警才有的。可是远看去他行动里又像是猫科或爬行动物,没有规范,讲求实际,跟普通的军人又有分别。

      阿芙蓉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冷风。听到楼下车响,低头一看,荔枝回来了。她短发在脑后扎一个极小的马尾,两侧有碎发扎不进去随意跟在两鬓,穿着驼色风衣阔腿蓝布牛仔裤,蜂腰被风衣的腰带勒出来。暗夜里看去,漂亮又潇洒。
      她回头跟开车的人告别,红唇鲜艳笑容大方。然后转身上楼来。
      阿芙蓉连忙钻回被窝里去。

      荔枝开门进来踢掉高跟鞋,鬼嚷道,“别装了,早看到你窝在窗口了。起来宵夜。”她把食物丢在梳妆台上,脱衣去洗漱。没发觉那张车票。
      阿芙蓉嘻嘻笑着钻出来。是几样精致的闽南点心,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分装开。她一边乐滋滋的填进嘴里。一边将车票收了起来。
      虽不甘愿,但每日里仍像完成任务一样默念几遍证词。梦见小时候上中文课,先生要她起来背书,她张口就说证词,然后被自己的梦话吵醒。
      如此几日。
      到了那天,阿芙蓉跟荔枝说去福州见一个朋友。荔枝看着她,也不多问,反而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递过来。
      阿芙蓉接了。忍不住说一句,“荔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荔枝先是顿一下,然后大笑,“苏眉,你不知道么,我在收买你,我要是一个人孤单死去,你得提供你的怀抱,别忘了。”
      阿芙蓉捏住她腰间软肉,下了狠劲儿,“要你成天把死挂在嘴边,死是那么容易简单的事吗!”
      荔枝又疼又笑,鬼叫着打开她手,一边骂道,“死丫头,出狠劲儿呢!”拉开衣服一看,白皙腰间明显两个青紫的指印,“我草啊,真小看了你,力气大的要死。”
      抬头一看,阿芙蓉含着眼泪气的笑,一双眼像泡在山泉里。再仔细一看,她下巴左右也各有一个青紫的指印,亏得她一身麦色皮肤,不然更明显。
      荔枝先是笑,才打趣道,“这下巴让哪个野.男人捏的,看这情形,亲的够狠啊,怎么你嘴巴没肿?”
      阿芙蓉脸霎时间红了,“你你你……乱说!”
      背着她那个万年不变的小牛皮包扭头出门了。

      短途汽车上,她一边看风景,一边又在心里默念证词。一只手紧紧压住皮包。小皮包里是身份证和护照。
      进出法院警局不是一两次,不过每次心里都发慌。做证人要出示各种证件,证词都要被记录在案。这是她最怕的。她偷偷查过中国的外国人入境管理条例,她这样的情形,属于非.法居.留,一旦被查,证件将被收缴,人将被遣.返。
      她身上明明流着华夏血液,她的爷爷父亲明明为中国浴血奋战过,但她却既不能成为中国公民,也没有外国护照。像个幽灵。
      想到少年独居的简陋竹楼,为生存在山间河地穿梭逃窜的自己,她眼神空洞。想到死里寻生,一步一步走来这里,又很快恢复晶彩。每日全凭一股气撑住。暗暗压在心底。但从来没有忘记。
      吴珀让她做的事情,每一件都险峻。她和他之间,最好能有个了断。如此牵扯不清,像留在身边的炸.弹,惶惶怎么度日。

      在法院递交证人资料确认身份时候。她面色放松,其实双腿肌肉紧的很。不过很快过关了。
      开庭后不久,就宣证人上庭。她默默深呼吸一下,走进去,站去了证人席。
      被告位置上站着张成国。阿芙蓉仍然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但是他面颊上那颗红痣不见了。
      他看到阿芙蓉,神色也无所动,目光只如平常。
      阿芙蓉也调整着状态,不去看他。却不期然看到坐席上的吴珀。
      他真敢出现在这里。穿一套商务西装,裁剪贴身,英武不凡,素淡寡情的脸,淡而不羁的眼神,藏着她尚能辨认的郁结阴柔之气。
      身旁跟着一个红衣的女子,一只皓腕支着下巴偏头看他,说了几句什么,吴珀只回以微微一笑。女子中途弯起身整理大衣,阿芙蓉看清楚,她穿的是一件长到脚腕的无领红色呢子大衣。
      阿芙蓉连忙收神。
      恰好听到法官问道,“你是苏眉本人么?”
      阿芙蓉回道,“是。”
      鸦雀无声的气氛,更加压得她呼吸都小心翼翼。
      审判员接着宣读了证人作证的权利和义务。
      然后阿芙蓉就把背熟了的证词尽力用自然的语气背诵出来。
      法官没有多问,只程式化的确认她能否对自己所说的负责。
      阿芙蓉又答“是”。

      本来一切顺利。连张成国本人都悄悄的打了个哈欠。
      却忽见一位警员走进来,递交了一份资料给法官。法官展开看过,忽然对阿芙蓉说道,“苏眉同志,麻烦你把身份证件再提验一遍。”
      她心里一阵瑟缩。跟着警员走了。

      原来苏眉本人曾在福州一家纺织厂呆过。为了争她一条用过的毛巾,两个男厂工先吵后打起来,其中一个用粗柴.棍将另一个耳朵劈掉了一整只,因此闹上法庭。虽是民事纠纷,但桃.色.新闻向来为大众喜闻乐见,传播广印象深,苏眉彼时也被叫到庭上做当事证人,留有文字记录和证据备案。
      稽核阿芙蓉带来的身份证件时,警员无意调档出了那份备案的资料,也就模糊的想起了那件旧事趣事。备案其中有一个苏眉工作的厂牌,上面有清晰的半身照。
      那警员本不欲多事,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像,就跟自己的上级汇报了。
      于是阿芙蓉也被请到了询问室。
      张成国一案暂时休庭。

      阿芙蓉提心吊胆。警员对比过照片后,又问了一遍纺织厂斗殴的案发情况。她哪里知道什么,只说忘记了记不清了。
      警员突地大喝一声,“知不知道冒名做假证是犯罪!”
      阿芙蓉一惊之下,眼泪差点流出来,哀哀凄凄支支吾吾。她内心对国家与法律的庄严,充满单纯的神祗般的敬畏,因此恐惧也比常人大的多。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想起西装革履的吴珀,还有那红衣女,咬紧了牙不再作声。
      不敢胡编乱造即兴发挥,唯恐出了纰漏。也断不敢流泪,更加露出马尾,虽急如热蚁,也只坐在那里,不动不说,佯装镇定罢了。
      那警员见她如此,又喝道,“你到底是不是苏眉?”
      “我当然是!”她立即回道,抬头盯住他的帽徽。
      警员见她目光坚定,态度稍微缓和,犹要问,另一名警员忽敲门而入,低声道,“领导说了,早点过了这案子……”看阿芙蓉一眼,“你不会是看人家长得漂亮故意留在这里诘难吧……”丢了包烟在桌上,“行了行了,陪审员都抱怨你了。”
      遂带阿芙蓉回去了庭上。

      法官又重审了一遍证人的义务和权利。阿芙蓉又背了一遍证词才离开。坐席上吴珀没事人一样,仍与红衣女贴面交谈。
      他才是全国通.缉的人,换一套衣服冠冕堂皇的坐在那里,竟没有一个人怀疑。阿芙蓉却如从山洪逃窜出来的田鼠一般,灵魂狼狈,身体濡.湿。

      出来法院,也并不能舒一口气,那股威胁恐惧的思绪仍然紧紧攥住她。她拐到离法院距离两个街口的一条窄巷里,才贴住墙壁大口呼吸起来,双眼在急促的呼吸里涌出干涩的泪水,冲刷着紧张的情绪。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事没事被吴珀提到枪口上撞一撞。她费尽多少力气,才走来中国。小小的失误,也足以将她打回原形。
      吴珀一路跟过来。阿芙蓉正缺一个情绪的出口,等他站到她面前,她立即出爪捏住他喉咙。
      吴珀没有预料到,一下子被抓个正着,本能出手握住她手腕,暗暗用力,希望她疼痛而退。未想到,阿芙蓉狠毒凌厉,一爪退去另一爪又跟来,强忍着手腕的痛硬是丝毫不放松。

      窄巷上去有一扇白色小窗,可能是一间音乐练习室,那小窗里忽的飘出来钢琴伴奏的小提琴练习曲。一个女老师用意大利语在叫“塔兰泰拉,塔兰泰拉”。两种乐器立即你来我往,听上去快乐又激昂。
      吴珀和阿芙蓉就在这欢乐的乐声里,每一个动作都下了狠劲儿,好像力图斗个生死胜负出来。

      吴珀不得不两只手都用上,怀疑自己能生生捏碎她腕骨,连自己都听到自己手指关节喀喀作响。但他自己也不好受,由于缺氧一张脸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她是真打算掐死他一点儿也没省力气。
      吴珀抬膝踢中她腰腹,在一个高高的音符里,她痛呼一声软下去,半天没缓过来。
      吴珀也捂着脖子慢慢放气流进来,喉咙里发出濒死一般的咕隆声,终于恢复呼吸。
      那旋律非常快乐,节奏越来越快,狂欢的舞曲。
      眼见她又攻过来,他动作已发,将人狠狠往后撞去,虽收着几分力气,但她后背仍重重摔在墙壁上,肺腑深处发出一声黯哑的嘶叫。
      这几乎是对待敌人的力气了。本以为她会收敛,可她仍似疯了一般伸出手要掐他脖子,就算是吴珀,也用了七分力气才制住这个发疯的女人,双腿固定住她,双手又将她手臂别去身后,且连忙出言恐吓,“这是专门别毒.犯用的,你再使力,胳膊就被卸下来了。”
      “你才是毒.犯!”她已然气疯了,浑身冒刺,生机勃勃。

      小提琴高兴的回弦往复,仿佛在召唤人和动物的手脚。钢琴也未消失,悄悄跟着它的旋律,在几个重音处发出轻快的欢喜。然后只听教鞭一响,乐声顿失。

      阿芙蓉为出庭梳理的规规整整的头发搅成胡乱纠缠的水草,在打斗里脸色绯红,微汗薄出。胸口起伏,呼吸热辣辣喷在他脖子里。那天生嘟起的粉唇,似乎在每一个呼吸里轻轻颤动,饱满的下唇中央一条要命的沟壑,令他视线无处安放。
      连忙空出一只手,将她正对的面孔别过去。将阿芙蓉半边脸压扁贴在墙上。看见她颈部动脉汩汩的血流。像是某种古老的舞曲节奏。
      那扁扁的脸惹他发笑,那厚厚的唇却仍然不肯饶过他,咄咄逼人,“你直接杀了我好了,用不着让我一次次犯险。如果我被赶出中国,我自己先死在这里!”
      “今天法庭上的事,也出乎我预料。我本意并非要害你。”他低低说道。
      “你害死的女人还少么!”
      “不要一直跟我提苏眉。”他声音也含着怒了。
      “可你马上又找了一个苏眉!”
      他将她脸又扳回来,盯着她双眼立即回了一句,“怎么,你没有马上找到另一个杨帆?”
      阿芙蓉先是愣了一下,又立即回道,“苏眉姐可是为你豁出了命!”她气的用脑袋去撞他,可惜稍微用力手臂疼的冒汗。吴珀见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泼猴,遂又强忍住笑,冷冷回一句,“难道那小子没为你跳楼?他差点儿也是死人一个。”
      “不准拿杨帆说事情,我们是真心相爱!”
      “真心?”他冷笑,“那你怎么逃到福建,怎么这么容易放弃,怎么不留下为你们的真心抗争?阿芙蓉,你我难道不是同一种人。”
      他说中了。她对杨帆的感情,得之喜,弃之易,身家性命才重要。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嘴角那抹淡漠狠毒的笑真是刺眼。阿芙蓉已被撩.拨的恼羞成怒,冲上去就咬,要把那可恨的笑撕碎咬掉嚼烂吞到腹中才甘心。
      吴珀已经知道怎么驯化她,见她有所动已知去势,一只手狠狠扯住她头发,扯得她头皮发麻,漂亮的牙齿停在他嘴角分毫之处。
      他仿佛就爱逼她现出原始野蛮的模样,每当她表现的脱离一个文明人,他嘴角就含着那股得意隐忍的笑,让她恨极。
      两个人就此僵住。对视的眼神同样含着冷意又无端流转,眼角嘴边的各式伤口争相无声嘲弄彼此。
      只听那窗口里又远远传出女老师骂声,“继续!继续!”钢琴和小提琴很快又缠绵快意的响起来。
      她又挣扎起来,也不顾手臂脱臼,吴珀到底收着力气,怕硬伤到她。只是她丝毫不领情,不安分,挣脱了手臂活蹦乱跳如一尾活鱼,招呼到他身上。
      他又被音乐里的阿芙蓉扰乱了。这该死的塔兰泰拉。魔性的音乐。像那夜蒲草丛上的星空一样纷杂。忒的烦人。
      她以为他又要别她手臂,却只是被他坚硬的双手一团握住,听见淡漠一句叹息,“别惹我了……”
      他浓浓的峰眉纠结起来,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俊秀的五官在她面前放大,薄幸的唇近在咫尺,那丝丝呼吸像乐符一样往她脸上蠕动。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她,在她脸上逡巡。
      她也想说一句“别再惹我!”只是艳丽的唇沟一动,尚未张嘴,立即被含住了。
      顿时从脚底窜起一股热流,和着音乐直冲颅顶。心里只有个声音要往外冒,却听不懂那旋律。
      她再次挣脱双手,死命掐他腰后,他并没有放弃她的唇,只是身体又猛用力将她撞向墙壁,撞得她肺部猛的一缩,疼的眼泪直流,一口气缓不过来,那人却嘴对嘴送了一口气过来。
      本能之下她接了活命的这口气,在晕眩里很快屈从了自我,狠命的与他啃咬厮磨。
      那音乐在飞舞的意识里飘飘渺渺欢欢快快。他拉起她一条大腿按在自己胯上,倏地半托起她,身躯彻底贴紧,灵活的舌也挤.压进她口腔,唇舌翻搅的声音那么清晰明确,令她烈火焚身,喘不过气。
      打斗多么狠毒激烈。亲吻也多么狠毒激烈。
      只觉天地再无别人,自我也不复存在,只剩一股喧腾的欢欣在空气里乘着乐声四下流窜。
      心里那个声音在歌唱,阿芙蓉,这会是你此生最好最毒的吻,这是你一开始就冥冥盼望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六、音乐练习室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