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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五、鬼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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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蓉开始了长乐的日常生活。连荔枝都觉得,她过的好快乐好认真,仿佛从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认真的学剪头发。没几天就把荔枝理发店的名声给败坏出去了。经常有女客人剪完了气呼呼的骂一顿不付钱就走,如果哪一天不开心了还会跑回来再吵闹一回。经常有男客人剪完头发撤掉大围布就傻眼了,不过因为理发师是年轻且好看的女孩,摸摸后脑勺也就埋单了,下个月头发长长了照样光顾,不过家里的女主人也是要来不冷不热的酸几句就是了。
最喜欢她的可能是三五岁小孩子,只求剪短不求形状,一坐到高椅上就开始哭,然后看到阿芙蓉随意摆弄的各种鬼脸各种逗弄,一般剪完了还要闹着跟她玩一会儿。
也常有周围店家的小孩子、当地土狗、没有固定主人的猫,跑过来跟她嬉闹一番,然后一起发呆。在冬日午后难得的暖阳里,发呆算是一门功课,沉默像一幅静物素描。
有时候荔枝真的很傻眼。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孩子身上的这种特性,也想不到几个孩子可以跟猫狗一起发呆静谧的样子。在她的过往印象里,孩子同猫狗几乎等同于嘈杂。
阿芙蓉很懂得对付他们。
可能因为他们都是动物’性’很强的物种,本能昭显一切,没有谎言。天真无辜的眼眸,无论怎样被伤害仍对世界充满期待,太纯净,带着悲悯一般。这又让他们充满神’性’。尤其是孩子,各种社会属性尚未在他们身上完全形成,三者交融游刃有余。
晚上,她们躺在被窝里几乎无话不说。荔枝的姐姐姐夫她第一次在村里水井旁大榕树下亲吻的男孩,她手腕上的烟疤背上的刺青还有嘴巴里镶的三颗假牙,她从广东到福建到云南到曼德勒又回到福建。她睡过的每一个男人和尚未睡过的阿良。
这时候荔枝才发觉,阿芙蓉并没有忘记。她也能够将曾经的自己层层展开铺陈在无边际的黑夜里,往事里的她,不仅有愁苦也有欢笑,有生死历劫也有劫后余生。记忆像一道上了锁的窄门,而她拥有钥匙,来去自如。
荔枝觉得自己也该如她般洒脱。不过她对阿芙蓉说的千面人无相充满兴趣。因为她从没有见过阿芙蓉在描述任何一个人的时候,用了那么多的贬义词。
听完了她说的福建涉台走私毒品大案,荔枝不由感叹一声,“这个男人,如果不是最狠毒,那就是最悲壮。”
阿芙蓉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吴珀。一时也在长夜里恍惚了。
荔枝不喜她发呆,寻个话题岔开去。
白天如果没有生意,她们常跑去隔壁的隔壁,去和中药铺子的店家跟伙计坐在门外榕树下喝茶吹牛。
这榕树有些年岁了,靠近根部有一个凹陷往里的洞,不知何年何月有人放了一尊泥像在里面,慢慢的开始来这树下祭拜的人越来越多,逢年过节就更多了。这条街几次改建整修,也没人敢动到它。
中药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本来租铺很大生意很好,慢慢的凋零了,分出去一半跟别人合租,越分越小,如今只有巴掌大。
店家也知道不怎么赚钱,邻街上几间透明玻璃窗的西药店生意倒红火。不过他懒散惯了,靠着祖上这点福荫,也不求什么商业发展。
“现在的中国啊,空气里都是钱味。”他最爱说的一句话。
“我们啊,还是喜欢中药味儿,香。”伙计赶紧接上一句。
阿芙蓉和荔枝对着脸儿笑。
阿芙蓉穿着浅绿色碎花吊带长裙,长裙里是黑色紧身裤,上身套一件淡蓝色针织衫。脚上一双棕色麂皮短靴子,隔壁鞋店里淘来的。一头浓密黑色长发垂到腰间,没有刘海。
这一套是荔枝送的。她很喜欢打扮阿芙蓉。觉得她跟在曼德勒认识时,大不相同。可见环境和生活条件的重要性。彼时她似杂草,此时她像含苞的蔷薇。尤其嘴唇,厚,饱满,饱满的下唇中央出现一条沟。看久了,真想亲上去。
阿芙蓉略懂得青草药,尚能跟店家聊几句。有时候为一个问题争辩起来,店家就钻进铺子里搬出一本《本草纲目》念给她听。他说话很老派又逗趣,阿芙蓉得空来请教。后来不知怎么,店家就将《本草纲目》送了她当见面礼。阿芙蓉连忙说只要他来荔枝理发店,永远免费。店家挺高兴,伙计和荔枝捂着嘴苦苦忍笑。
农历十二月转眼来了,这一天说是快小年了,很多铺子关门休息,纺织厂倒是还在加班。四人又一起喝茶。
店家卖弄的说道,“什么十二月,俗。咱们老祖宗明明给每个月份都取了极文雅的名字,偏偏改成什么阿拉伯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你当数钞票呢。”
阿芙蓉和荔枝对视一笑,连忙问,“那原本叫什么啊?”
店家眼神一凛,笑容里含着“就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意味,得意的先喝了一杯武夷岩茶,才缓缓道,“一月叫华月,二月叫如月,三月寐月,四月清和月,接下来是皋月、旦月、凉月、桂月、玄月、良月,十一月是蒹月,十二月是涂月。”
他说的很慢,尽力将每个字咬准,又将几个字的意思解释了一边。闽语软糯,十分动听。
阿芙蓉来到中国后,就一直在认字学习,因为没有正经读过书,没文化是她心里的硬伤。如今对中国字也认得个五五六六,听了这几个美丽的名字,不觉有些入迷,连同荔枝也喊道,“古人果然雅的很。”
店家一高兴,拍着桌子道,“既这样,今晚我们去听《紫玉钗》。”
小年夜晚饭后,镇中央的两层小剧院,果然布置了花草灯笼。阿芙蓉同荔枝到达的时候,已经开始了。店家和伙计替她们留着位置。只是看客了了。
店家低声说,这团里几个唱得好的,走的走改行的改行,没大有什么听头了。不过那个霍小玉,虽有年纪了,却真有一副好嗓子。阿芙蓉总觉得他说霍小玉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克制。
她对闽语还仅限于吃饭喝水之流,唱词却是完全听不懂。只来的路上,荔枝将紫玉钗的故事说了个大概。
果然一会儿,霍小玉出场了。底下看客安静下来。
她穿着粉色的戏服,头上挽着云髻,脸上涂着白粉,画着金妆,脸型俏丽,腰肢行走间妩媚大方,眼波流转处柔情似水。未开口,已勾魂摄魄。
阿芙蓉看不出她年纪。现在都已经这番景象,年轻时岂非仙女般的人儿?
店家递过来一张包草药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秀秀气气的小楷。有好几个字她还不认得。
霍小玉一开口,阿芙蓉知道了,那药纸上写的是唱词:
只听那画廊鹦鹉声低唤,卧病不多时,瘦损容颜羞对伊。
入骨相思,他那里应笑人痴。
曾记得定情宵,红烛高烧。
喁喁私语说许多衷肠话,一些儿瞒不得雪衣娘。
谁知去后旧情迁,海誓山盟付与云烟。
……
“入骨相思,他那里应笑人痴。”台上人凄凄啜泣,台下荔枝掉下眼泪。那店家早已痴了。
阿芙蓉无法体会那深情,只沉浸在缠绵悱恻迂回婉转的唱腔里。心里尚想着,中国多么神奇,这么广大,这么多美丽的语言,还有这么动人的戏剧。
她知道霍小玉为爱生生折磨死了自己。也想起杨帆从天台跳下去的瞬间。她无法理解,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为什么不能另寻他路好好活下去。
回程尽是沉默。只有两侧KTV和舞厅的招牌不甘寂寞的闪亮引.诱。
店家明显不想说话,只是一路慨叹。荔枝和伙计尚在讨论痴情的霍小玉。阿芙蓉才震惊的从他们对话里了解到,台上那弱不禁风柔肠百转的人儿是个男子。
“他们都说,他是个兔儿爷,专喜欢男人。这么好看的人儿,投生成女儿家多好。”伙计压低声音说。
“谁由得你乱嚼舌根!”店家低低吼一句,扔下他们先走了。
伙计连忙追上去。
回到家,荔枝接到电话。她避开阿芙蓉去了厨房接。然后便跟她交待几句,匆匆出了门。
阿芙蓉大概知道她做的什么。一路追到门口。
“荔枝姐,我们好好开理发店,开分店,行不行?”她跑的有点喘,“日子长久安乐,我们不是很快活么。”
荔枝并没有刻意隐瞒,只是也没有说破。只是笑笑,“苏眉,你好好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甩开阿芙蓉走了。
无法睡着。脑子里是各种纷乱。她发觉自己再不像从前那么平静那么容易入睡。窗外一轮弦月,无端照的她心慌起来。
夜籁人寂,冷不防忽然听到凄凄的哭声,飘渺易断。这里的空气比起青岛更加潮湿,这哭声似乎也被夜晚的湿气所窒,越发弯折断续,传入耳中只剩残声半韵,却益加呜咽凄清,只叫人心酸。
越是飘渺易逝,越是勾人耳朵。阿芙蓉忍不住肃身危坐,细细的去听,才分辨出那不是哭声,是横箫,吹奏的曲子也并不完全陌生,今晚戏台边上就有一个老乐师用一管横箫伴奏。
更加心慌起来,索性推开窗子,湿冷的空气涌进来,阿芙蓉吓一跳,筒子楼挨着一株老樟树,枝桠上一团影子,月光下树影里清瘦阴冷,顿疑自己深夜冲撞了霍小玉香魂。不禁对着影子双手合十。
见她推窗启扉,那影子倏地跃到楼顶,又从楼顶飘下来,立在她的窗外。
阿芙蓉再没什么好惊讶的了,来者是吴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吴珀。
她一时对不速之客十分厌恶,一时又担心他掉下去,连忙闪身让开。吴珀也就跳了进来。
每一次他们的会面都没有好事。然而来来去去,阿芙蓉竟也习惯了。只是没料到他一管横箫吹的她心魔生,差点以为自己真见到了鬼。
他们也没有开灯,就在月光里坐下。
阿芙蓉上一次见到他,还是他飞身去救杨帆时。心里不觉对他有了感激,虽然也不清楚他向来以自己身家性命为重,为何会去救不相干的杨帆。
她们租住的房子只一个单间,外带小小的厨房和洗手间。吴珀就坐在化妆台前一张旧木椅上,离坐在床上的阿芙蓉只几步之遥。然而他背对月光,这么近的距离,也看不清他脸色。只是仿佛更加瘦了,身体带着病气。
于是她开口说话,不自觉多了几份关切,“你上次……手臂折了吧?”
吴珀轻轻咳嗽一声,道,“好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他马上回答道,“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还记得曼德勒监狱厨房的张师傅么,他原名张成国,福建人,华侨,不日就会在福州法.院开审。各方面都疏通的差不多,政.府也有意优待,你去替他作证。证词我现在说一遍,你记好了,一个字都不要错。”
阿芙蓉怒气又起了,立时打断他,“我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帮你做事?”
那边吴珀不客气的回道,“因为我知道你是阿芙蓉,不是苏眉。”
阿芙蓉从床上站起来,气的红了脸,呼吸也急促起来。可是她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吴珀也站起来,想将她按坐回去。阿芙蓉闪开了他的手,他也就收了回去。两人对站着。她一双眼就没离开他,恨不能目光化作利剑。
阿芙蓉以为自己获得了安定的生活,现在才知道,她可能一辈子都逃不开,都要受制于他。
“你的眼神像要杀死我。”
“我真的,真的恨不能……”她没有说出那个字。但恨得伸出手去打他,她的拳头向来真材实料,只打的自己手疼仍不住手。
吴珀像是忍不住了,准确的捏住她手腕别到她身后去。阿芙蓉立即身体不稳前倾过去,便撞进他怀里去。虽被缚仍气愤不甘心,张嘴咬在他脖子上,狠的咬出了血腥味。
吴珀空出一只手来,捏住她下巴,听得到他指关节用力的声音,疼的她眼泪掉下来。
两张脸近在咫尺。鼻子对着鼻子,薄唇对着厚唇。都在各自的张力里憋着一口气。
一时呼吸相对。她看清他的脸,仿佛真的大病初愈一般,以往凌厉神采减半。眼神里不知多了什么,沉沉的捉住她。更糟糕的是,她心跳的很快,像在雨林里遇到金刚王眼镜蛇。估计吴珀都听到了。更加令她羞愤。
吴珀也看着她,视线沉而密实,不久又转为清淡。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手推开她,落座。许久,又开口,“我知道你来中国,是为着一个心愿。”
阿芙蓉听了先是惊异。后又平静。气的坐下去。也分不清究竟在气什么了。
“我说你听。然后你说我听。”吴珀轻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