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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四、刺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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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福建福州长乐县。
荔枝在门外叫了半天没人应,忽的冲进来。阿芙蓉正‘果’身蹲在地上出神,见她进来才后知后觉的惊叫一声。
荔枝哼笑,“现在叫早晚了,正好把你按在地上草.个.爽.的。越发像个木头人了。以前的机灵劲呢?”
阿芙蓉低下头,“人总得有放松的时候吧,洗澡的时候就是我最放松的时候。”
“这筒子楼的破冲凉房里有什么好放松的,你知道大酒店里的浴室什么模样么,那个浴缸有这么大,有四只脚,还是鎏金的。放一缸热水,撒点儿花瓣,躺在里面,那他.妈才叫放松好吗。你丫好好赚钱吧,别浪费了青春好皮相。”荔枝奉上凉凉嗤笑,却又低声嚷起来,“我吊~你那腿上的伤怎么来的?”一边摇头一边蹲下查看,“啧啧,多漂亮的腿,全毁了。这要是古代选秀,你的直接出局,知道不?”
阿芙蓉被她逗乐了。本来也洗的差不多。福建虽算南方,但十一月毕竟也是冷的,她倒不怕,荔枝丢了一块旧的大浴巾过来,她就用它裹住自己,光着脚就走出去了。
荔枝也脱了衣服冲凉,不过她半开着门,两桶热水也不能挡住她怕冷的心,一边骂娘一边飞速的冲水,还要阿芙蓉站在门边陪她说话。
“苏眉,你想过没有,今后有什么打算。我可跟你说,青春一晃而过,再漂亮的皮囊也就好看这几年,你要是这几年捞不到钱也捞不到个有钱的男人,以后就更加不要妄想了。”
“荔枝,你这辈子只要有很多钱就满足了?”
“嘿,你逗我呢,谁不想发财啊。现在干什么不需要钱?当然钱只是你过上美好生活的手段。没钱怎么吃好的穿好的住大房开大车跟好的男人谈恋爱?没钱鬼都不跟你说话。”
阿芙蓉笑,“那我没钱,你怎么还跟我说话?”
荔枝甩出一掌水珠打在阿芙蓉身上,阿芙蓉咯咯笑着跑开。里面荔枝又叫,“给我回来!”
“怎么,你怕一个人洗澡?”
“我怕孤单寂寞行了吧。”荔枝咬牙切齿,又温言道,“难道你从来没想过,这辈子活着想要点什么东西?这事儿最好能早点想明白。不要一辈子糊里糊涂不明不白的过了。”
阿芙蓉套上毛衣长裤,仍旧站在门边上。不禁想起自己一路从金三角走来中国大陆的种种遭遇。她怎么会没有想要的东西呢,正是那东西催促着她活下去,催促着她一路向前。
“我想要的东西,可能还真得借助非常非常多的钱,或者非常非常厉害的权才能帮我得到。这些才是这个水泥丛林真正的桥梁和法则。”她低头喃喃道。
里面荔枝并没有回答。
只听得水声连连。阿芙蓉禁不住偏头看进去。
荔枝背对自己,正将一盆水从头顶倒下,翘臀蜂腰,肤如凝脂。左侧肩胛骨开始直到侧腰蔓延大半个背部又斜到右臀上方,纹着一片火红色的花枝。那花朵皆盛放,栩栩如生,连花瓣边缘微小皱褶也分辨的清。只有花没有叶,吐着信子,诡异又美丽。
荔枝取了毛巾裹住自己,那纹身半遮半露,在洁白的’胴’体上,沾着水珠,如同活了一般,在空气里张牙舞爪起来。
她走出来,见阿芙蓉着迷的眼神,明了,又忽然笑了,“我想到了,晚上带你去市镇上。有一家挺出名的纹身店,是一个华侨开的。刚好可以遮住你那腿上的疤痕。”
阿芙蓉仿若没听见一般,仍被荔枝背上红花所迷,情不自禁的问道,“荔枝姐,这是什么花啊,看了简直能叫人把魂丢了。”
荔枝听闻,更加大笑,“男人看了才丢魂呢,你个小女子,少在这里神神叨叨的。”回身过来,见她目光滞迷,连忙穿好衣服,拉她出去行街。
长乐是一个县级市。是一个半岛,在福建省东部沿海,闽江口的南岸,被称为福州的门户。长乐纺织业十分发达,是中国最大的化纤类混纺纱生产基地,到处有大大小小的民营厂子。又是中国著名侨乡,侨胞分布全世界。与台湾隔海相望,这里也是台胞的祖地。
荔枝一边走一边跟阿芙蓉介绍当地好玩有趣的事。
这里又是状元乡,从唐朝开始,长乐一共出了十一名状元,九百五十五名进士。历史上长乐的第一位状元姓林叫林慎思。当代有一位著名的女作家冰心,是长乐横岭村人。一位著名导演陈凯哥在前年拍了一部《霸王别姬》获得了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最高奖项金棕榈奖,这是华语电影在国际电影节上赢得的最高荣誉。
“不能不吃的是汤品佛跳墙,不能不拜的是名刹龙泉寺,不能不赏的是闽剧紫玉钗,不能不看的是巧匠软木画。寒岩晚钟壶江泛月,龙角含烟梅城弄笛——哎,说远了。”荔枝看见一家鲜艳的小服装店,拉着阿芙蓉钻了进去。
荔枝知道的事情非常多。说话头头是道。对时事也很关注。跟她在曼德勒欺凌蛮横的形象完全不符。
阿芙蓉勉强知道状元是什么。也跟着杨帆看过电影,但是金棕榈奖之类却是不知道的。
荔枝出手买东西十分阔绰,看到漂亮的衣服一下子买很多件,也给阿芙蓉买了好几件。在店铺的更衣间里就换上新衣服,把旧衣服放在衣袋里带走。
阿芙蓉问,“荔枝姐,你怎么这么了解长乐?”
“你来到一个地方,当然要多多的了解它,这样它才会接纳你,你才能赚大钱。”
阿芙蓉听了低头笑,“好姐姐,你一天到晚嘴边挂着一个钱字”。
荔枝打她屁股一下,“这就叫真、爱。”
两个人嘻嘻哈哈走过去。
街上飘着邓丽君的歌。因她在今年五月八日离世,她的歌曲反而又跟在摇滚后面流行了一段时间。
走过石板街,是荔枝开的理发店。这里恰好邻着几家纺织厂,工人甚多,极为热闹,店铺林立,旋转闪光的招牌,很多逛夜市的人。通宵不散。
隔壁是一家鞋店,兼卖福建纸伞,寿山石雕,台湾来的耳环项链之类。再隔着几家,是一间非常小的中药铺子,生意清闲,常见店家共伙计在门外榕树下饮茶。中药铺子对面是一家洗头店,当然除了洗头,还有别的服务项目。吃的铺子最多,间杂其间,肉燕拌面光饼扁食海蛎煎。还有几家小旅馆,亮着暧昧的灯光。
荔枝带她走了两条街,才停下脚,买了一袋青橄榄,几只红皮橘子,走进一家刺青店。这店也闪着一个红绿光的招牌,叫“阿良刺青”。两侧墙壁上不知用什么油漆画着各式各样图案,光怪陆离。
阿芙蓉跟着走进去。
店里飘着一首流行歌曲。旋律缓缓,声音柔美,不过唱的是闽南语,阿芙蓉听不懂。荔枝也常在自己的理发店里放这首歌,天天能听到,忍不住跟着随意哼唱。后来她专门去小书店找了磁带,才在磁带包装纸上看到了歌词:
寒冷的冬天孤单路灯,伴阮出外寂寞心情。
看人的厝裡溫暖的家庭,怎樣阮是無人疼惜阮。
荔枝大叫阿良。用的是闽南话。一个男人就从里间走出来。身前一块牛仔布的围裙,挽着袖子,手臂上是刺青。头发有点长,胡乱堆在额头上,差点盖住眼睛,胡须也随意爬满下巴两腮,脸颊瘦削,双眼圆圆。
跟荔枝说了一会儿话,又转身回去。里间也隔着一块牛仔布的帘子,只能看见人的脚。间或传来纹身机嗡嗡的声音。
荔枝就和阿芙蓉坐在店里剥橘子吃。一袋橘子快吃光了,纹身机的声音才停下。掀开帘子,阿良走出来洗手。
“客人呢?”荔枝问。
阿良指一指帘内,“后面还有一个门。他从那里走了。”
他们继续用闽南话寒暄,阿良十分喜爱青橄榄,不时往嘴里丢一颗。他说话很轻柔,可能闽南语本身也温柔的缘故。那对圆圆的眼睛似乎含着一点儿怯生,使他看上去特别像一个脆弱的孩子。
阿芙蓉听不懂,也不着急,满墙满墙美丽怪异夸张鲜艳的图案吸引了她,让她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
他们谈的很快,偶尔看一眼阿芙蓉。又继续交谈。终于达成共识。
荔枝回过头来叫她,“苏眉,我们进去吧。”
阿芙蓉点头,跟着进去。
侧躺在一张窄窄的小床上,拉起长裙,露出左腿。里面穿着一条半长的短裤。
阿良仔细的看了她的伤疤,又跟荔枝交谈几句。荔枝吩咐道,“苏眉,你这条短裤太长。大腿上的疤都遮住了。”
阿芙蓉坐起来,听话的脱掉了短裤,只剩一条贴身的白色底裤,勾着一个圆.润.的屁.股,荔枝像拍小孩子一样拍拍她,鼓励的笑笑,“相信我,这感觉是很棒的。正适合现在的你。”
阿芙蓉点点头,又背对着他们侧躺下去,将布满疤痕的左腿,完完全全的曝露出来。
荔枝又跟阿良讨论起来,或者聊天起来,好像整件事与阿芙蓉无关似的。阿良起身去找图案,一本黄黄的翻得旧旧的厚图册。
荔枝看了几个都摇头,又轻声问她,“苏眉,你想纹个什么图案?”
阿芙蓉躺的有些迷糊,灯光虽亮但照的人暖暖的想睡,随意回答道,“我喜欢姐姐你身上的花。”
荔枝连忙道,“这个并不适合你。”又转向阿良,“阿良,你得了师傅一身好手艺,就顺着苏眉这个伤疤,创作一个图案吧。”
阿芙蓉也没甚意见,不过仍沉浸在自己心事里。她做这件事情,大约只是因为荔枝太热情,她不忍拒绝。
阿良对着一条大腿看了许久又用手指轻轻按压,试探伤疤的硬度。阿芙蓉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竟淡淡红着脸,但神色专注。
如此过去半个多小时,他才取了画笔,调了颜料,在阿芙蓉的腿上慢慢描摹出一幅画来。
阿芙蓉昏昏欲睡,腿在画笔的触碰下又轻痒。渐渐适应。荔枝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阿良说话。他只作简短回答,有时候笑几声。
画好了,让阿芙蓉起身照镜子。她却似乎睡着了,并不关心。
来到福建,她通常这个样子,陷入迷思中。有时候要叫很久。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常常走神。
荔枝只对阿良点头,阿良踟蹰了一下,见阿芙蓉仍无反应,才消了毒,开了纹身机,轻轻说一声,“我开始了。会有一点儿疼。”
本以为她不会回答。结果她轻轻应了一声。
并不只是一点儿疼。有时候是非常疼的。尤其是纹在旧伤疤上时,可能用了一个稍微大些的图案,一针一针非常绵密,疼也一针一针严丝而来。而有时候又似乎疼的麻木了,只听到嗡嗡声,没有感觉。麻木之后,又忽然恢复知觉,疼的浑身冒汗,默默忍耐。
阿良是从脚踝开始的,随着机器嗡嗡声,一直到大腿。中途会停下来,换刺针或是休息,来完成一些极为细致的部分。
就在这一会儿麻木一会儿清醒中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她几乎躺的半边身子发麻。才听到阿良轻轻说一声,“好了。”
阿芙蓉爬起来对他笑了一下,他那对圆圆的眼睛忽闪一下,也对她笑了一下,用拗口的普通话说道,“不可以穿紧身裤子,不可以沾水,一星期。”
荔枝赞叹的看着,“简直是新生。太漂亮了。苏眉,你不看看么?”
阿芙蓉连忙站去镜子那里,拉高裙子。
从脚踝蔓延到大腿的伤疤已经不见了,它们生出了曲折的枝蔓,蜿蜒的藤须,顺着腿部的线条,浅浅浮在皮肤上,如同漂在水面的真实生命。小腿和大腿上两块钱币大小的深疤,开出了花朵,那花朵十分饱满,边缘有细腻的锯齿,花心的浆果像一只眼睛。因着疤痕新生皮肉错综的肌理,不同于一般图案,却似镂空的一般。
不知这是何种技艺,只觉得这花蔓枝叶是浮起来的,它的根在别处,它漂荡在她的腿上而不是附着在那里。
阿芙蓉不禁诧异道,“这,这是罂粟花……”
阿良略略不安,“你没有仔细看过吧,你的伤疤本就像一朵罂粟花。”
“它为什么生着眼睛?”
“这是埃及之眼。罂粟是埃及的神之花。”
“埃及在哪里?”
“埃及在北非。跟中国一样,她是一个非常古老神秘的国家。”
“啊,你去过?”
阿良坐在他的工作椅上,仰头看着她,点头,“我去过。”
阿芙蓉放下裙子,忽然快乐起来,“阿良,你应该来荔枝的理发店,修理一下你的头发和胡须。”
阿良温柔的笑着,脸上泛起红晕。
阿芙蓉跟着荔枝回到家,已经半夜。她们相拥躺在床上。
荔枝过了好久忽然问她,“你觉得阿良怎么样?”
阿芙蓉坦白的说,“他是一个好刺青师。”
“没有了?”
“没有了。”阿芙蓉回答。
荔枝在她怀里笑,“我从十六岁开始,今年二十六岁,十年里不知遇到多少个男人,也不知和多少个男人上.过.床,我总以为当时那一个会是我的归宿,最后才发觉,世上没有归宿,我是孤身一人的。我只是害怕,怕我死的时候,仍然孤身一人。”
阿芙蓉静静听着,又将她往怀里搂了搂,“荔枝,我明天开始,到你店里跟你学理发吧。”
荔枝吸了一下鼻子,“你不会一点儿猜不到我真正在做的是什么吧?”
阿芙蓉没有回答,只是说,“我想学理发。有一门技术是好的。”
荔枝笑,“好吧好吧。你这个小狐狸。”
阿芙蓉轻轻拍打她的背,“荔枝荔枝,你救活了我。你不会孤独死去,你还有我的怀抱。”
荔枝听了,也紧紧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