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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三、小雪 ...

  •   杨帆已然是疯了,常常在医院堵她。阿芙蓉带荔枝回了家,他又常在楼下门前徘徊。有时候他突然敲门,大叫苏眉出来。有时候又安静等待,彻夜听到他在楼道里的脚步声。
      如此奇怪,阿芙蓉对他的爱意已通通化作恐惧。只觉他似一个没有嘴巴的黑暗.洞.穴,却要生生将她吞噬掉一般。
      荔枝一开始总想冲上去揍他一顿,渐渐却软化下来,又爱又恨道,“这么痴情,又这么自私。只顾自己的感受。”
      阿芙蓉眼睛湿润,身体疲惫,“他以前不是这样子。他很阳光很洒脱很骄傲。”
      荔枝轻轻回一句,“你不知道人类的爱情其实残忍执拗。”
      阿芙蓉这几日在杨帆高压追捕下,精神也恍惚的很,喃喃道,“我想不明白,不相爱之后,不是应该各安天涯,好好活下去……”
      荔枝又叹气,“对某些人来说,容易做到。对另一些人来说,只能撞死在南墙上。”忽而又改口,凉凉笑道,“不对,是人人骨子里有执妄,只看你命里造化,能不能遇到那个牵着你一呼一吸的煞星。你,就是杨帆命里的煞星。他却不是你的。嗯,一定是这样,这样才说的通。”
      阿芙蓉哪里听得这些,不过惶惶陷入迷思里。经此大劫,手术又有损伤,虽是迷思,但心伤心痛仍在,不过她尚未开化,只如懵懂迷路般。
      眼泪滚滚而下。一个人为父母亲情所流的眼泪可能流干。但是这世上还有别的情,仍可让你流泪。此泪不绝。于是抓住荔枝衣袖,请求道,“我真是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荔枝你带我走吧,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阿芙蓉身体精神都受了折难。两腮饱满的肉不觉陷了下去,身上更是瘦了一大圈。这种瘦却同从前面黄肌瘦的瘦完全不同,并没有不健康之感,反而使她看上去灵动怜人。她被杨帆与这座城滋养了,出落的更加美丽。
      荔枝看着她,想了想,点了一根烟,轻轻道,“苏眉,你跟我走也好。外面世界那么大,漂亮的女人总能找到路。”
      阿芙蓉仍在迷思中,听闻她答应了,心里安了,却也绞痛了一下。

      这天中午,荔枝外出办事,家源吃了午饭回学校。阿芙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忘记把中午带回来的数学课本带走。有心给他送去,又觉力乏,恍恍惚惚,遂懒懒的斜在椅子上。
      不多一会儿,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阿芙蓉叫了一声家源,没人应。她挣扎着起来开了门。
      门外却是杨帆,他一下子闪身进来,把阿芙蓉吓了一跳。
      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妥,衣着干净,头发虽略凌乱,也不掩清俊的气质。下巴上唇一些青胡茬子,也不过是少年稚气。他似乎也瘦了,眼睛里含着水汽,仍然望着她,想找些话来说,眼泪先滚下来。
      阿芙蓉也不忍,眼内亦是潮湿。只是料不到,一场简单快乐的恋爱,竟然能演化成这种悲戚的模样。
      他走上来,抱住她,轻轻说,“别离开我。我喜欢你爱你,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只求你别离开我。”
      阿芙蓉终究也落泪。为这备受爱情折磨的少年。那不过是一场过往,如今只是幻境,但少年沉溺在幻境里走不出来。他将最纯净炽烈的感情为她奉上,她曾经那么欢喜,如今只剩感动。他抱她抱得那么紧,将头埋在她肩窝里,被磨折的喘不过气。
      可能这会是她遇到过最好的感情。可惜她无法感同身受。她是另一类人。她此刻只有悲悯和怜爱。从前那种强烈的吸引已散去。她已决心要走,有了决心就像身负使命,什么也不能令她动摇。
      男孩却忽然明白过来,停住眼泪,正对着她,露出惨淡笑容,“你是要走了?”
      阿芙蓉点头。
      “那让我们好好告别。”
      她又点头。
      “这里很闷。让我们去天台看云。这个季节的云,美丽异常。让我们在云底下说说话。”
      阿芙蓉内心觉得不妥,但她心生了坦荡,亦觉得应该好好道别,便随他去了天台。

      天台无非是楼顶,布满尘埃。牵着几条麻绳,不知谁家晒了大大小小的白色床单,在风里飞扬。
      中晚秋时节,天高云远,太阳热烈却不灼人,风不知从何处涌起,吹干他们脸上泪痕。东面便是海,西面是城区。一览无余。
      阿芙蓉仰头看,那云舒卷恣意,随风而行,又随风而止。天底的蓝难以描摹,淡雅通透。秋高气爽,原是这种感觉。
      杨帆站在天台边缘,张开手臂迎风而立。他的淡蓝色衬衫在风里哗啦啦响,白色床单们也在风里哗啦啦响。他回过头来对她笑。
      阿芙蓉也嫣然而笑。
      此刻又觉得他并没有改变。他的心他的笑,仍然是她在海滩上遇见的那个阳光可爱的美好少年。就像叶变成了花,花变成了果,果变成了种子,而种子又变成了叶。万物虽有变,但依循着古老记忆,依循着本质所在。
      男孩又叫她,“苏眉,让我们在云底下跳舞。”
      他走过来抱住她腰牵住她手,与她跳起了最初练习的舞步。那时候多么快乐,只要两人在一起,哪怕一件小事都是生动有趣。那时候她努力练习跳舞,只为了参加他的舞会。那就是今年的夏天么,时间只过去了这么短暂么,为什么觉得似乎已是好多年前,需要努力才能回想起那时每一个细节。
      他轻轻哼着一首歌,那是在海滩上他为她弹奏的旋律。阿芙蓉禁不住在秋风里为回忆所迷,轻轻闭上眼睛,她的舞步再没有出错,那么轻快那么欢乐。
      对面的杨帆却又一次落下眼泪,喃喃道,“苏眉,还记得那时候你总是踩我的脚。”阿芙蓉咯咯笑起来。杨帆继续说,“我们说要永远在一起,要永远快乐。现在才知道,年轻的承诺只是谎言。”
      阿芙蓉睁开眼睛。发觉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双双立在天台边缘,没有栏杆,这是一个高高的自由的天台。冬天的时候,她也曾独立在最边缘看雪,十多层楼底下柔软洁白厚厚的雪地引诱着她。
      杨帆此时似乎也受到蛊惑,他的眼神直直看下去。阿芙蓉忽的不再畏惧,坦荡的看着他。也跟着往下看。
      楼下不知何时聚集了人群,他们渺小又动作缓慢,向他们摆手,又仿佛在招手。
      阿芙蓉贴在他怀里不动——假如稍微拉扯推搡,他们也许会立即跌下去。
      她趴在他怀里,闭上眼。反正再无他法,彻底放空了自己。她曾经喜欢他的心,并非有假。这样死去,倒也不算太冤。
      “对你,我一开始只是猎艳。现在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它好像是别人的,是别人硬塞给我的。”他苦笑一下,“你看我的眼泪,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眼泪。你是不是真是一只.狐.狸.精,对我下了蛊施了咒?”
      阿芙蓉回答,“我惟愿我是,现在就给你去蛊解咒。”
      杨帆笑起来,更抱紧她,“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阿芙蓉回答,“天上为何有云,秋天为何叶落,月亮为何不见太阳?”
      他又笑,“苏眉,你像诗人。”
      “杨帆,我们是水渠里的落叶,顺应水流才可能归入大海。”
      “你最后想要去的地方,是大海?”
      “你呢,你没有想要到达的地方么?”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纳之。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操斧伐柯,取则不远。我曾经立志研究海洋生物科学,使海洋生物资源能高效利用与开发。我对大海曾经有赤诚的梦想。”
      “唔,那多好。”阿芙蓉真心赞叹道。
      “可是我爱你。爱而不得,令我苦痛,令我无路挣扎,令我但求一死。可是我却发了疯,打了你。”他的眼泪滴在浅蓝色衣领上,像一滴海水,“打死了……”他说不下去。胸口一起一伏,像海浪。
      “如果死了,会不会又后悔?”阿芙蓉竟听得又流下泪来。
      “我不知道。但此时我只想解脱。如果我跳下去,你会跟着我么?”
      生的渴望先是紧紧攥住她。死的成全又慢慢释放她。鬼使神差的,她点点头,“如果你非要这么做。”
      “唉,”他叹口气,“你估计永远也不能体会。这种中毒的感觉。”他说完就推开了她,张开双臂,身体向后倒下去。
      阿芙蓉只看见他眼角的泪。心痛与恐惧如恶魔的两只手爪,瞬间掐住她喉咙,她喘不上气,两眼血红外凸,但生的本能仍然占据主导,使她跪坐在地,两手紧紧贴住天台边缘,稳如金莲。

      杨帆眼里是痛不可当的苏眉,是淡蓝色的天,和天尽头的云。风在耳边呼呼做响。越堕越深。心里没有后悔只是茫然。自己竟然跳了。
      要死了么,死定了吧。
      半空却突然破窗而出一个人来。太快了,杨帆看不清楚,恍惚里只依稀感觉像一只大大的毛茸茸的野兽,两只爪子捕到他,又瞬间将他吞吃入腹。
      粉身碎骨般的疼。被咀嚼咽下了么。又安定了。去了它胃肠里了吧。
      解脱了。挺好。

      众人在下面欢呼一声。
      警察刚刚赶到,勉强充起一个气垫,两人便紧紧抱着落到了上面。
      一个精悍的男人从气垫上爬起来,将身上一层厚重冬衣脱下扔在地上,他的右手臂好像折了,但医生凑上来之前他匆匆消失了。好奇的观众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
      跳楼自杀的那个小子,还晕在气垫上,救护医生检查后将他移到担架上。只说那种姿势往下跳,就算掉在气垫上不死也瘫,幸好刚刚那人,真真救了一条命。
      几台车跟过来,车牌一看就是政府机构的。
      阿芙蓉趴在天台上看了个大概,见他们安然落地,才勉力撑住自己回了家。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下午家源回来,见小姨满脑门汗。摸一摸才知发了高烧。连忙去楼下买退烧药,又拧了毛巾给她擦汗。来来回回跑几趟,等荔枝回来,烧退了。只是仍昏睡着。
      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六神无主,荔枝连忙安慰。于是抱住荔枝,哭了一夜。
      她只是后怕。假如事情变成别个样子,不知谁能承受的起后果。而杨帆,他原本大约是想带她跳下去的。假如她当时反抗。

      此后阿芙蓉要离开的心更坚定了。两耳不闻窗外事,收心养性渐渐康复。又去拜访了秦老太的表外甥媳妇桂霞。
      这位女律师住在另一个城区。阿芙蓉几经辗转才赶到。她有一对儿双胞胎女儿,正是最粘人的时候。滑稽可爱。
      事情谈的异常顺利。她同意照看家源。阿芙蓉同意将秦老太留给苏眉的一半房产作为酬劳。
      桂霞剪着短发,很利落清爽,只是身材很发福,但丝毫不影响能.干.的特质。她手里有一只小小的移动电话。阿芙蓉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灵巧的手机。就在她们交谈签署文件的当儿下,不时有电话打进来。她用普通话回答,思路清晰,语速很快。
      阿芙蓉颇为羡慕的看着这位职业女.性.,觉得这才是美丽人生。
      中途桂霞又接了电话。她去了厨房接,回来带了一杯水给阿芙蓉。
      阿芙蓉恰好口渴,一口气喝光了。
      桂霞才慢慢对她说,有一位客人,想要见见她。
      阿芙蓉心里一惊,有所感应,不禁问道,“是杨帆父母?”
      桂霞微微笑起来,肉而福相的脸上有一个酒窝,“是他父亲,就在对面公园广场。”
      阿芙蓉略有犹疑。
      桂霞又轻轻道,“见见也好。把事情了了。你应该也想知道杨帆的状况吧。”
      阿芙蓉却问,“他们怎么会找到你?”
      桂霞诚恳的回答说,“杨老是我以前的领导。况且,你们的事情,有心稍微问一下,不难知道。”
      阿芙蓉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别也是应该。”说完就下楼了。
      桂霞看着她背影,回头对书房里的男人说,“哎,你对苏眉还有印象没有?五年前我倒在表姨家见过一次,很是漂亮妩媚。这一次再见,变化很大,一双眼灵气逼人,只是一点没变老,更显小了似的。跟小那么多的男孩恋爱,轰轰烈烈,唉,”叹一口气,“我们这种平凡的女人是不可能遇到的了。”
      男人侧出头来,笑道,“黄脸婆,有了我还不满足。也不怕女儿听见了笑话你。再说,真遇上了,你敢碰么?”
      桂霞摇头笑道,“还真不敢。周围人眼神和口水俱能杀了你。这位苏眉表妹,真是不一般。”
      男人又问一句,“怎么个不一般?”
      桂霞又摇头,说道,“纵是无情也动人。”

      阿芙蓉过了马路,果然有一个小广场,天气凉了,她穿了一件荔枝的风衣,有些显小,把袖子挽了两道。走了几步看见中心花坛一侧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中年人。
      她觉得像,又不太敢肯定。因为桂霞叫他杨老。这位看上去不至于老,只是头发竟然花白了。穿一件黑色的中式大衣,裤脚熨的笔直,一对棕色皮鞋系着鞋带。一只褐色的手杖放在长椅身侧。有那种老式的绅士气度。
      阿芙蓉走近了,看清他五官,眉宇鼻梁都跟杨帆像极。
      遂在他面前站定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招呼,只略略不安的站着。
      中年人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阿芙蓉嗯了一声,又静静坐下去。仍然无话可说。
      中年人也沉默了很久,只叹了几口气。大约几分钟后,才开口,“小刘说你明天就离开青岛了。”
      阿芙蓉心想那桂霞表嫂就应该姓刘了,又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头问道,“杨帆,他好么?”
      杨老低声道,“太过宠爱了。他妈妈又是专制作风。承受不起一点儿挫折。这一代年轻人,让人担心啊。”
      阿芙蓉想了想,再无话可说。也就沉默了。
      杨老又忽然笑两声,“我本来也是准备劝你走的。既知道你已有了打算,原本不必见一面。不过又临时起意,想看看,让杨帆成那副德行的是个什么女孩子。”
      阿芙蓉自觉理亏,只听着,不再说。
      杨老看着她,点点头,倒像想起往事似的,沉默一会儿又呵呵笑两声,“杨帆也不算眼光差。你走吧。”
      阿芙蓉便起身走了。

      这一夜她收拾好了自己的小牛皮包,把装爷爷爸爸骨灰的小瓶子郑重放进去。想了很久,最终又将苏眉的放进去了。
      家源没有睡觉,贴着门看她对着瓶子沉思。她已经跟他说明了离开的时间,跟荔枝借钱平了医院的账,和桂霞谈话的内容也一一交待清楚。
      家源此前一直怕她离开。这一天真来了,反而平静的接受了,没有哭泣也没有吵闹。看了他一会儿,就回了自己房间。
      阿芙蓉也有不舍。也知道他难过。只是并不想安慰他。
      一个小时后,出去办事的荔枝终于回来,提着三个大行李袋,对她说,走吧。
      阿芙蓉站起来,就一个斜挎的小牛皮包。再无其他行李。随着荔枝出了门。
      钥匙留在饭桌上。大门轻轻关上。家源没有出来。

      再一个多小时后,她就到了青岛火车站。夜里十一点的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尚算顺利。
      找到座位。帮荔枝安顿好行李。两人才松口气坐下来。
      周围的乘客已经有人穿了薄棉衣。车窗上结着一层水汽,晕着外面站台的黄色灯光。影影绰绰。有家属、朋友站在那灯光里,火车快开了,依然没有离去。如果离别也有颜色,大约同这站台的路灯一样,是这样一种朦胧暗流的黄。
      “快看快看,外面下小雪了。”有人喊起来,“今年第一场雪啊,下的算早了。”
      阿芙蓉忍不住伸手擦了擦车窗上的水汽,然而外层黏着一层油灰,恍恍惚惚看不清楚,只有黄色的灯影在水汽汇集的水线里明明灭灭。
      荔枝从没见过雪,听说下小雪了,哗啦一声推开了窗。外面冰凉的空气一下子倒进来,令人精神一激。
      阿芙蓉望出去,果然是小雪,小小的像雨水结成了冰碴,不能跟她初来青岛所见的鹅毛大雪相比。在昏黄的路灯里,斜着漫漫泼洒,将冬天忽然泼给了即将离别的城市。
      阿芙蓉忽然在那根昏黄的灯柱后面,看到杨帆。
      他戴着一顶针织帽,远远的沉默的看着她。
      她不忍再看,坐正了身体。只是哀伤也像窗外小雪一般,冰冷又漫漫的泼洒下来。
      荔枝发觉了,叹气道,“苏眉,你也挺悲苦的,赚的钱都送了秦老太的终,失了爱人,掉了孩子,身体也坏了。你要是不哭,别人倒都不敢哭了。”
      阿芙蓉听了,尚觉得奇怪。荔枝说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么。她为何全不觉得。
      她哀伤并不为自己,不过是感念盛夏时光,错承了深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三、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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