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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二、拜月 ...

  •   这一天睡醒后,忽然觉得头发晕,身体也重的很。阿芙蓉心下奇怪,自己一向健康的很,偶感风寒也只是鼻塞咳嗽,从来没有这种晕沉沉、沉甸甸的感觉。不觉狐疑。
      因为要去医院结最后一笔款,也要问清楚,杨帆究竟帮她交了多少钱。也就挣扎着起来了。
      家源却起的比她更早。煮了米粥,馏了馒头。见她出现,微微不安的看着她。
      阿芙蓉洗漱之后就坐下吃早餐。两人都沉默不语。
      家源一边吃一边拿眼神瞥她。阿芙蓉心里有些好笑。只是不动声色。等到她站起来准备出门,他终于哭咧咧的问,“小姨,你去哪儿?”
      阿芙蓉回头说,“我去医院。然后去上班。”
      说完准备出门。
      家源走上来,低着一颗小脑袋。
      “你不会,突然消失不见了吧?”
      阿芙蓉道,“不会。如果要走,当然会好好告别。”
      “你为什么要走?”孩子急了。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你有能力照顾自己,并且很快就会长大成人。”
      孩子一听顿时哭了,“可我现在还是个小孩。你答应了外婆的,要照顾我到十八岁,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这个我记得。”
      “我就怕你忘了。”
      阿芙蓉近来却觉得自己与这个城市缘分渐尽,也没有隐瞒的说,“我说到都会做到。如果做不到,那至少也会安顿好你。”
      孩子狐疑的看着她,忽然又坚强起来,“如果真是那样,我希望你早点跟我说。不要藏着掖着。”
      阿芙蓉翘首想了一会儿,内心也确实略有遗憾感伤,喃喃道,“人和人哪有永恒相聚的,太多事情能把我们分开。”
      家源气呼呼的,“我肯定好好上学,将来肯定会有好工作会赚很多很多的钱。”
      阿芙蓉点点头,“对,你看,你目标这么明确,什么也不能阻拦你。”
      她与家源说话,从来不当他是小孩,也不当自己是大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出了门,一阵风忽然吹来,清清爽爽,路旁冬青树犹绿,杨树白桦的叶子却变黄了,随着风飘飘悠悠落下来。这是秋天快要来了。
      阿芙蓉捡起一片叶子,嫩黄可爱,不像枯死的黄叶。这是自然成熟的黄色,热烈饱满,仿若新生。
      阿芙蓉内心欣喜。又信手将它丢在风中,由它自在游历一番。
      也不觉想起海洋大学那一墙的枫藤,杨帆说深秋一墙翠碧将化作浓红。
      不知会艳丽成什么样子。

      上了公交车。尚有余位。她寻了一个靠窗的,坐下来,与这座海城之景一一照面。
      过了几站,前排一个女子忽然从座位上跌下来,蜷缩在地上呼呼喊痛。
      车上几个乘客看几眼,没有发表意见。又有人围上来,喊司机停车。
      阿芙蓉见她疼痛难忍,便上前抱住她,问她怎么了。
      女子大喊肚子疼,快要疼死了。
      司机停车过来查看,说可能是急性阑尾炎。得赶紧送医院。
      阿芙蓉连忙说,自己刚好要去医院。
      于是司机站在车厢中央大喊,“救人要紧,咱不停站了,直接开到医院去,各位大娘大爷大哥大姐小.兄.弟.小妹子,有没有意见?”
      一车人都赞成。
      公交车就飞速驶向医院了。
      阿芙蓉抱着女子,任由她死命掐着自己。心里对这座城市的好感又上升了。虽然有张丽华,秦氏族人之流,但毕竟是太平社会,平凡良善的普通人还是随处可见。
      到了医院,阿芙蓉直接背起女子,匆匆跑进来。边跑边喊,“她肚子疼,快来救人。”
      医生护士过来接了人。只见女子早疼的脸白成了一张纸,嘴唇乌青,浑身大汗淋漓。

      阿芙蓉又站在走廊上等。
      这一次倒是很快,半小时左右医生就出来了。
      对她说,“急性阑尾炎,已经切掉了,没什么大问题。什么都不能吃,不能喝,等放屁了,才开始吃流食。现在转去病房了。你去交手续费住院费。”
      阿芙蓉连忙道,“我不认识她。”
      “你怎么不认识她,她刚刚还叫你名字呢,你不是苏眉?”医生好笑又好气的看着她。
      阿芙蓉在这家医院也算“名人”了。顿时不再言语,气冲冲往病房去了。难不成被讹了。

      进了病房,又是一房三床的布置,看见中间一个女的有气无力的跟她招手,阿芙蓉凑近一看,竟然是荔枝。曼德勒监狱的广东女孩。
      原来她刚刚疼的脸变了形,阿芙蓉没有认出,荔枝却早认出了她。只是疼的说不出话。
      两人再见,真如做梦一般。
      “荔枝你怎么来这里了,王跃怎么没和你一起?”
      荔枝摇摇头,伤口仍然疼,不想多说的样子,只是双手紧紧抓住阿芙蓉,笑道,“刚听到你跟医生说钱的事情,我有钱,你放心。”
      阿芙蓉脸不自觉有些红了。
      荔枝渴睡,看着她勉力笑一会儿,头侧向另一边就睡去了。

      阿芙蓉便去医院收银台询问秦老太欠费。还差三千块。
      她尚没有想到如何偿还,只是茫然的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去上班。

      到达幼儿园,张丽华正站在门口等她。脚下散乱着几样物品,都是阿芙蓉的。她自然一看就明白。
      蹲下去一样一样捡起来。
      张丽华见她静悄悄的没有发作,反而火气上涌,不冷不热的尖声道,“苏眉,你也不用在这里做了。你现在名声都臭了,我看哪里也不敢留你了。”
      阿芙蓉还在思考“名声都臭了”是如何过程如何缘由。张丽华倒是马上提醒她了,“跟一些野.男.人.勾.三.搭.四不说,手脚也不干不净。”
      一边说一边看她脸上的表情。见阿芙蓉张了嘴,张丽华期盼似的等着。
      “还押着一个月的工资呢。你给我我立即走。”
      “吓,你这小.浪.逼.想什么呢。”女人瘦干的手臂掐在腰间,像一个尖嘴的茶壶,“你又偷又骗的从我这里也拿了不少,我都还没跟你计较……”她等这一天自然等了好久,刚刚才开始说的有点感觉。奈何,对面的人已经拎着几样东西转身走了。
      张丽华一顿火还储在嗓子眼里,顿时更恨更气。

      阿芙蓉额头有点冒汗,不太有力气,总感觉要拉肚子似的。因惦记着荔枝,拎着堪堪几件私人物品,狼狈的回了医院。
      仿若有预感似的,远远就心绪躁动,到了医院大院墙边,果看见了杨帆。
      这已经不是那日不愉快之后,他第一次来找她。无不是软语相求,殷切诉爱,将自己踩在灰尘里。阿芙蓉只是感觉一次比一次失望,无言。潦草对付。

      他虽然仍穿的干净清爽,面上却有一层颓败之气。忧郁的少年仍然是英俊美好的,但那身形五官,却又总不像初相见时的那个人。不知道是记忆扭曲模糊,还是一个人时时刻刻在变化,即使很短的时间里,内外也皆有所变。
      这世间一切本应都是变化变幻的,不曾停滞。只是大部分进程缓慢,不若阴晴圆缺、红叶霜花迅疾催思。然而一个人每日吃喝拉撒其实时时更新,今天所见之人已不是昨日相识的那个。
      阿芙蓉乍看之下,竟陌生的说不出话来。自己犹在纳闷伤思,男孩已走上来抓住她手,殷切切看住她,“苏眉,我们逃走吧。”
      这句话太像她近来所看电视剧里的台词。况且,苏眉这个名字,太熟悉也太陌生。阿芙蓉竟生出了一种错觉,与杨帆谈了一场恋爱的并非自己,而是一个叫苏眉的女孩,这个女孩当然不是苏眉姐,但是也绝不是自己。
      她只觉得疲惫并且麻烦,于是冷冷甩脱了他的手。
      杨帆只以为她因受委屈而发脾气,心疼兼愧疚的又抓住,“我们可以去到另一个城市生活。我们可以结婚,生几个孩子。永远在一起。”
      阿芙蓉只是又一次抽出了自己的手。杨帆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抓了个空,一时怔住了。
      阿芙蓉想了一会儿,说道,“杨帆,你回学校去,好好上学。我有事情。”
      “什么事情!”他突然吼出来,“你不相信我?”眼泪也崩落几颗。
      阿芙蓉看来也并非毫无伤感。况且身体不大舒服,更觉心力交瘁。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我想我们是时候分开了。你应该专注学业。我应该去找工作。”
      “可是我们相爱啊,我们应该在一起。”他声音又柔下来,哀求的意味已经有了。
      阿芙蓉来自弱肉强食的世界。从小艰难挣扎生存下来,对弱者虽怜悯却心敬而远之,只是她尚未意识到,然而身体逃的很快,很不能忍受杨帆此时的悲戚。
      初识的那个男孩子,浑身都闪着骄傲,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阳光一样耀眼洁净的笑……如果失去了这些,他不再有吸引她的地方。事实上,自那次他母亲大闹医院他只知道哀哀哭泣时起,她就意识到,杨帆只是在她面前扮演了一个小.情.人的角色,其本质却是母亲手里尚未长大的孩童。
      孩童。孩童的世界是残忍的,对于阿芙蓉来说,脆弱无力软弱不堪,失去依赖,难以成活。父亲去世后,她是怎样独自如蝼蚁一般活下来,讲出来就像一集动物世界。
      杨帆无法离开他目前生存的环境。就算离开了,在艰难中学会新的生存方式,但那更加不是杨帆。原始生存最能磨掉一个人最初的光华,使他心灵与面貌发生扭曲,吞噬旧我成为一个新的物种。
      这样的少年何须经历那样的艰难。且不说他难以忍受下去,就算可以,阿芙蓉却想给原本的他一条生路。
      况且她也要活下去,怎么可能寻找负累。趋害避利,这违背本能。
      阿芙蓉一时感觉自己想的非常合理,一时又觉自己残酷自私。但终究清晰的对过往情.人说道,“我对你再没有感觉了。不要再来找我。”
      杨帆听了浑身哆嗦,六神无主,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阿芙蓉也并非毫不动容,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彼此喜爱。又想说些什么,不料杨帆忽然一拳打过来,阿芙蓉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瞬间痛的满头大汗。只是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杨帆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对心爱女孩动了手,又急又痛,眼泪横流,扑腾跪在她脚边。呜咽出声。
      阿芙蓉见他跪下,更加心里发凉。他此时跪在地上的高度,在她眼里真已彻底变成了孩童。
      觉得大腿一热,她低头看去,一股血湿透了裤子。
      阿芙蓉心下明了,心头忽然轻松,挣扎着对杨帆命令道,“不要再哭!快送我进去!”
      杨帆抬头亦看见了血,吓得脸发白,连忙打横抱起她,直接跑进了医院。

      这种手术一向没有麻醉。
      阿芙蓉一声不吭,女医生反而担心的几次抬头看她。见她咬着牙抿着嘴,但眼神清凉清楚。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孩。以往哪个不是鬼哭狼嚎。老实说她很看不起这些个女孩子,没结婚就在社会上瞎混,不爱惜自己也不爱惜新生命。真是十分鄙夷。因此也没好气的对阿芙蓉说道,“那么死命忍着,还不如早洁身自好!”
      女孩听了,也不回答,也没反应。
      手术很快结束。她穿好衣服就走了出去。
      杨帆正坐在长椅上绞着手,垂着头,仍然浑身绷紧的哆嗦。
      阿芙蓉挨了打,心里上对他产生一些恐惧,遂转身跟医生拜托几句,悄悄从另一头走了。
      那医生本来也最恨这种事情,索性对杨帆发了一通火。
      杨帆听闻那手术正如自己所猜测的一样,脸色灰败如死人,哆嗦倒是停了,只是丢了魂一般喃喃追着医生道,“是我,是我,我是凶手,我是杀人的凶手……”

      阿芙蓉窝在荔枝的小病床上,睡了半日,自觉好了很多,只是脸色惨白,无法掩饰。荔枝问,她也就不隐瞒的说了。
      荔枝大姐大本质暴露,扬言要着人揍那小子一顿。
      阿芙蓉连忙劝止。
      荔枝忽的哭了,说,“那你今晚给那没见世的小东西烧点儿纸吧,在我家乡说,这样的孩子怨气重,你不好好送送它,它的怨灵要附在你身上了。”
      阿芙蓉听了觉得恐怖。因听着爷爷的鬼怪故事长大,她心底里颇为迷信这些。只是她此时也不过十八十九岁,从小又没有母亲教育,对男.欢.女.爱全凭本.能,其实还是迷云雾里。
      于是便把心里想法说了出来。
      是夜,荔枝就在病床上的被窝里,嘀嘀咕咕的给阿芙蓉上了一堂两.性.生.理卫生知识课。阿芙蓉也第一次从一个女孩子嘴里正大光明的听了这些。两人人忍不住分享了不少私密的愉快经验,竟然嘻嘻哈哈的过了一晚。
      荔枝是混江湖的,爱恨情仇分明,自然不将这些跟风化扯上关系。阿芙蓉来自丛林,更加不知这些在当代社会上是坏女人的标签,是好女孩子看做比生命更重的东西。她完全没有这个概念。只是觉得伤痛之外,有故交陪伴,说些闺.房.趣.事,也不失为一件人生乐事。
      女医生恰好从外面过,听见两人嘀咕内容,难以接受的摇摇头。时代不同了,再不是她们那看星星读诗集回眸一笑两靥生羞的年代。

      凌晨时分,阿芙蓉忽然睁开眼睛。抬头一看,窗外一轮明月,余辉冷泻,落满白色床单,也轻轻笼住她。正是这月光,惊醒了她。
      再闭眼也无法入睡。那月亮仍照着它,那般明亮,仿佛要叫她出来见一面。她从未感知过如此捉摸不定、臆想般的召唤。于是轻轻下床,光着一双脚走去了阳台。
      那轮月真是明亮可爱,挂在天上。此时正是月圆,一丝薄云也无,整个大地楼宇草木沐着一层晕晕的淡雅的光。
      阿芙蓉想起白日荔枝的话,心里一动,寂然双手合十跪拜下去。心里轻轻道,月亮啊月亮,我懵懂无知,尚且不能自保,不过在尘世里飘荡,它不跟着我亦是好的。惟愿我完成心中所想,再无夙愿。如果天地间真有灵气,我愿以十年寿命换它安乐,重新投胎去好人家。
      说完了,内心恍然,觉得自己迷信,又觉得上下坦诚,虽心仍有无法了解之痛楚,但想不通透,随它去了。跑回床上去,觉得疲惫,立即又睡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二、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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