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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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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夏。青岛。
一群年轻人正在海边游泳,男男女女嘻嘻闹闹,女生多穿时下最流行的泳装,身材凹凸有致,皮肤晒得红红。或三三两两坐在沙滩上聊天,或与男生调笑阔论,有几个胆子大水性好的还泡在海水里不肯出来。男生有只穿一条四角泳裤的,有穿中长裤搭配T恤的,青春可爱。
青岛地处山东半岛南部,东、南都濒临黄海。中国沿海地区一向发展最早最快,经贸繁盛。这座海滨城市却又特别,它在1897年为德国占领,在占领期间,德国人在建筑和城市规划中留下浓重痕迹:街区布局是欧洲常见的形式,弯折性感,几乎不见纯直角的路口;城中处处可见德国古堡风格建筑,充满欧陆风情。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神秘庄重,同时存在。
当然这些只在旧城区。新城区的建筑则现代的多,也中国的多。它以“红瓦绿树,碧海蓝天”闻名,青岛人常以此自诩,颇为自豪。
这群年轻人是青岛海洋大学的学生,暑假里留在青岛打工支持学费、生活费用。闲了便约在一起海边游泳。
男生们不时窃窃私语,私下商讨属意的目标。
女生明知却又装做不知,只管你来我往的太极过去。她们眼光时不时瞟去一个男生身上,却又不肯逗留太久,像蝴蝶一样翩翩落下又像鸟儿一样倏地飞走。
这男生确实生的好看,双眼皮,长睫毛,鼻子不仅高且弧度极为优雅,嘴巴不动也似含着笑意。他穿到膝盖的牛仔直筒短裤,上身是纯白的短袖T恤衫,因炎热将两个短袖随意塞进肩膀里去,露出漂亮结实的肌肉。
他正坐在一把遮阳伞下,偶尔也抬头看看美丽的女生们,大多数时候都聚精会神的玩手里一部游戏机。
男生们都知道他对女生的吸引力,一开始难免心生嫉妒。可他天生生的好,又懂得做人,他们渐渐又和他做起兄弟,也常以他为饵约许多女生出来一起玩耍。
这小子眼光刁钻心眼狡猾,懂得跟女生调笑、享受她们的爱慕与崇拜,但从不确定关系,所以至今也没有女朋友。倒是围在他身边的男生、女生却真有几对成了的。年轻的爱情太快乐,谁又那么介意退而取其次呢。
上铺下铺的兄弟也常在熄灯后的友好交流中谈及此事,认为他不谈恋爱浪费一身好皮囊。他回答说,总不能为一棵小树浪费整片大森林吧。
男同学于是纷纷嘘声一片。
不过,谁不爱漂亮女生呢?多多益善。
忽然坐在身旁的男生捅一下他手臂,往远处努努嘴,喊道,“快看快看,那个穿红裙子的。”
这时候他正在通关,无暇他顾,男同学索性抢了他的游戏机,他才不太情愿的看过去,这一看竟然看呆了去。
有三女一男带着一群头戴黄色遮阳帽排排队的小朋友来到沙滩上,两个替他们涂抹防晒霜,两个拿了软皮球大约在讲规则。大人小孩都穿了泳装,独有一个女的特别,上身是一件略紧身的宽肩带白色泳式运动衣,只遮到胃部,下身是一条及踝的暗橘红色沙质长裙子,这绝对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裙子,因为女的目测身高在一七五以上,它刚好跟白色运动衣下缘接起来直到脚踝,愣是一点春光不漏。
这种长裙子,前几年夏天在整个校园里风靡了一阵,各种颜色花色皆有很是恶俗。女生们却喜欢的紧,或当裹胸长裙,露出纤细双肩。或作半身裙,配个圆领衫。
偏这女的穿着不同,很带一股异域风情。
眼尖的男生们显然都发现了,尤其夺了游戏机的这位,低声嚷嚷道,“我靠,你看她那个胸。”
被夺了游戏机的回道,“猥琐!”不过他眼光并没有离开。
恰有海风吹过,纱质长裙贴住女的腿飞起来,呼啦啦像一只展羽大鸟,一双长腿影影绰绰。
“靠啊,这腿。”
“龌龊。”不过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向那群人走过去了。
男人们忍不住吹起口哨来,兴味的看他去搭讪。某男又出一句,“我要是像他那么帅,我早上去了。”不甘心的又喊一句,“小心是个背多芬啊。”旁边几名同学嘻嘻推他一个趔趄。
“你好,我叫杨帆。”他大约有一米八几的身高,站的不是很直,微微塌一点肩别有气质,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干净气质。
女孩皮肤是健康的黄棕色,脑后松松垮垮的挽着一个髻儿,兼夹了几个黑色的条状发夹。她正轻易的拎起两个半大的孩子,一手一个,他们因为没有抢到皮球而在闹脾气。他惊讶的发现她纤细手臂上有隐忍待发的肌肉。
但她正忙着跟孩子打交道,无暇他顾。似乎根本没听到。
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了一点怯意。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很多女生前来印证他不需要怀疑,于是再度开口,微微提高了声音,“你好我叫杨帆。我是青岛海洋大学的学生。”说完最后一句却有些懊悔,好像故意卖弄似的。
不料女孩忽然抬起头来,对他笑一下,“你好,我叫苏眉。”
她身材好极,幸而脸也不让人失望。脸庞也是黄棕色,皮肤光滑健康,两腮饱满额头清亮像北方姑娘,有小巧漂亮的鼻子和厚实性感的嘴唇又像广东、云南一带的女孩,而她的眼睛,清清凉凉像爬山虎重重遮蔽的古窗。他一眼望进去,又仿佛扎入深重的海洋。不由的心一悸。
女孩仍抬头看着他,神情里含着疑问和敷衍,仿佛在说“有何贵干么,如果没有我还在忙。”
杨帆连忙阳光灿烂的笑了,摸摸脑后,伸出大拇指戳戳身后道,“噢——我们班想挑战你们班——沙滩排球。”
女孩往他身后望过去,一群高大青春的学生兴奋的向她招手,于是她也笑了,露出贝壳一样漂亮的牙齿。
这一天他玩的非常高兴。虽然回校的路上免不了被几个男生埋怨。本是凑成校园情侣的最佳时刻,反倒陪一群小毛毛头玩的筋疲力尽。他们抱怨只有杨帆真真正正泡了一枚正点的妞。
那个叫苏眉的幼儿园老师确实正点。但是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泡到了她。其实他心里很是清楚,只是没有跟伙伴们承认:恐怕没有。
不过已经在游戏的时候趁机跟她的同事们打听清楚,她跟他一样是青岛本地人。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幼儿园带小朋友,家里很简单,只有母亲和一个读初一的外甥。
几个女生看出了他对苏眉有意思,遂和男生讨论起来,说她长得有点成熟,又有人说那苏眉皮肤太黑身上一股土气完全不像本地人。也有说她像社会上的女人。
杨帆只笑听着,习惯了她们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的样子。
他就是特别开心。一路上笑容都没有停。
阿芙蓉回到幼儿园,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然后开始打扫卫生。忙完了差不多晚上九点。这才带着海边弄湿的衣服回去。
幼儿园是私人开的,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颧骨高脸颊瘦,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十分任性淘气,周围的人都没见过孩子的爸爸。
这幼儿园真正干活的就阿芙蓉一个,不仅做幼儿园老师、保洁员兼做她家的保姆。女老板在同一层楼房买了两套一样大的房子各有五十几个平方,一套自住一套租给了一群四川人。
四川人在青岛做农产品生意,早出晚归,阿芙蓉还要负责他们宿舍的卫生打扫、拆洗被褥等。
一天忙下来,筋疲力尽。
晚上走的时候,恰好遇到老板从外面回来,米白色裤装套装,挎了一个写满字母的皮包,踩着尖尖的高跟鞋,看上去心情很好。见阿芙蓉往外走,开口道,“忙完了?”
阿芙蓉点头,笑,“老板,你借我的泳衣我带回去洗干净再还你。”
老板笑一笑,跟往常一样很随意的敷衍露在脸上,“不用不用,反正是旧的,我生完孩子身材走样也穿不了,你拿着吧。”
阿芙蓉甜甜一笑,“那谢谢老板。”
女人踩着高跟鞋蹬蹬上楼,一边走一边说,“阿眉,青春有限,别浪费了,现在正是最能赚钱的时候,是吧。”
阿芙蓉唯唯诺诺,只待她拐弯不见身影,才离开这栋半新不旧的楼房。
回到家,家源还在做功课,见她回来连忙开始收拾课本作业本。阿芙蓉知道他在等她,总怕她不再回来似的。
家源的户口落在外婆这里,从小没有见过爸爸妈妈,一直是外婆照顾。今年十岁读初一。苏眉本是表亲又表亲的一个姨妈,不知她怎么找到办法,将户口也落在这里。
几年来她在家的时候少,离家的时候多。很快又离开青岛一去五年。家源似乎记得她又似乎记得不甚清楚。
这外婆更加有趣,若遇上在意的事情她就鸡蛋挑出骨头苍蝇头上找出虱子,若是自知理亏了就眼也花耳也鸣看不清也听不见。
阿芙蓉进家门前,并非毫无顾忌,怕他们将假的自己分辨出来。但在云南警局听闻苏眉在家尚有老母亲和小外甥,便打定主意来替她照料,也算报答恩情,自己也有个去处。
事情比她想象中简单的多。
她敲门,只说我是苏眉,我回来了。
老太太开门,眯着眼睛打量她,也让她一度心跳如擂战鼓。不过僵持几分钟,她就放阿芙蓉进来了。
屋子很旧但是很宽敞,只是又脏又乱,随处可见食物的包装纸和随手乱丢的衣服,一个十多岁的小男生趴在饭桌上写作业,见有外人来抬着亮晶晶的黑眼睛不信任的看过来。
阿芙蓉当即开始收拾整理屋子,地板拖了足足十遍才看见原本的瓷砖颜色,衣服两大盆,阿芙蓉从中午洗到下午。垃圾、不能穿的旧衣物装满三大袋,阿芙蓉跑了两趟才运到楼下。最后上楼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厨房里的米只剩下一把,她熬了粥。水台上放着一根大葱,她切碎了倒一点酱油。
三个人在抹的干干净净的旧饭桌上喝米粥吃大葱。
老太太和小男生都不说话。阿芙蓉也不说话。
三个人吃饭的样子倒是很像:很快,很急,怕吃慢了就没有了似的。
老太太吃完一碗就慢慢腾腾转身回房。
小男生则叫了一声,“小姨。”阿芙蓉接过他的空碗,又给他装满。
从此阿芙蓉就正式住了下来。并且很快找到了幼儿园的工作。
聪敏如她,其实感觉他们并不完全相信她是真的苏眉,然而他们都让自己相信了。于是他们成了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