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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故人 ...

  •   阿芙蓉从天亮开始睡着,一觉睡到中午,饿醒了。
      爬起来,按铃,护士和警卫都跑过来。
      “我饿,请给我饭吃。”
      护士和警卫失望的看了她一眼,双双走出去。不过眼尖的阿芙蓉瞥到,除了跑进来的警卫,门口又多了一名。想必是吴珀的原因,她也想不到更深的层次。
      护士打了满满一饭盒的米饭,又满满一饭盒的菜肉。那猪肉皮上还有根根清晰可见的白毛,连警卫看了都有点嫌弃。
      阿芙蓉由他押着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漱。她恢复的很快,已经不需要别人搀扶。许是因为起的特别晚,她在厕所里蹲了蛮久,搞定一切走出来的时候,警卫正皱着眉头,生怕她跑了似的。
      又许是因为终于来到了自己梦想遥远之地,阿芙蓉调皮起来,对着警卫嘟嘴道,“我怎么可能逃走,八头大象也不能把我拉走。”
      少女刚洗过的青春洁净的脸庞,脂粉未施,沾着水珠,饱满像一只苹果,上面还有绒绒一层胎毛似的,更显稚嫩可爱。
      警卫一时看的有些发呆,完全无法将她同罪大恶极的女毒贩联系起来,晒得发黑的脸庞竟不自觉红了。
      阿芙蓉犹自天真,不以为那脸红与自己有关。况且假如真的有关,她看上去也是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只兀自走开了。
      警卫连忙跟上去,红色还未褪尽,只见迎面走来一个中等身材颇有些肌肉的男人,穿黑色衬衣花色短裤,脚上一双运动鞋,他提着一个暖水瓶,跟阿芙蓉照面而过,却站定歪头想了几秒,于是惊喜的回头大喊,“苏眉,苏眉是你吧?”
      阿芙蓉已默默练习好久,别人叫苏眉时第一时间答应,于是回头应道,“是啊,是我,你是?”
      男人也不顾打水了,走上来咧开嘴笑,“阿方,我是阿方,背一块赌石那个!”
      阿芙蓉便想起来景东关卡、壁鸡关大坡与她同行一段路的昆明人阿方。
      她不禁内心高兴,感慨大千世界缘聚与散,颇有些“他乡遇故知”的况味。
      两人往走廊边一站,滔滔不绝的开始讲起自他们分别后各自发生的事情。阿方性格爽朗,所发生大小事无不点到,阿芙蓉则只说了误入曼德勒监狱。
      阿方兴奋异常,着重讲了他一路从缅甸矿区背回昆明的那块赌石。
      原来一胖一瘦一送他到达云南边界就调转车头走了,他在路上又辗转好几日,身上钱财食物都耗尽,不得以只好去了最近的珠宝公司。
      “我抬头看他铺头,叫四海珠宝公司,是那条珠宝街最大的一家,当然不能跟昆明相比,只是我已山穷水尽,神困力乏,也只好进去了。我跟老板说,这一块赌石你要不要,56万便宜给你。那老板拿了手电筒左看右看,竟然说只能给8万,我奶奶了个去的!气得我几乎没跳起来。他说这外皮是黄土色的,这样的赌石开出来里面没什么好货,他后院有好几堆,给8万也是看着老乡的份上。我真是豁出命去跟他讲理,引来周围店铺的老板伙计买客一大堆。
      “妹妹你还记得不,我那块石头,我是费了多少力在矿区才寻到这宝贝又是费了多少力才把它带到云南。现在被贬的一文不值,我心里真是滴血的疼,草他妈的。”
      阿芙蓉对那块石头没什么具体印象,只记得羊头大小沉甸甸的用旧报纸包着塞在背包里。
      阿方继续说道,“当时有几个老板和买客就在旁边起哄,要我把它开了,该多少价就多少价。赌石嘛,玩的就是一个赌字,就是买到后开它的那种心跳,我本是不可能愿意,看到四海珠宝公司老板那个小人的样子,我一气之下就抱进了他的工作间,用机器把它开了出来。”
      他嘎嘎嘎自己大笑,轻轻拍一拍阿芙蓉的肩膀,“你猜怎么着,真是块通体发绿的翡翠,那壁绿通透的,没有一点儿杂质,且那么大个头,是上品中的上品。当场一个台湾的买家就出价500万。那四海珠宝的老板也急了,叫价600,我偏不要给他,580给了那台湾的老板。那一天真是我有生以来最爽意痛快的一天!”
      阿芙蓉跟着高兴起来,“阿方哥果然快意,就是我,听到了也开心的很。”
      阿方继续道,“后来那台湾老板650万转手了。现如今不知它去到哪里了,我却是有些后悔,那石头我一眼相中背着它行了一路至今也难忘,我们是有大缘分的。”
      阿芙蓉不禁安慰道,“它自然有它的去处,自然生自然长自然灭,不可能真正属于谁,你跟它同行一路已是欢喜了,阿方哥何必牵挂恒远呢?”
      阿方又喜起来了,“是,你说的对。玩玉弄石的人焉能没有这个觉悟。”
      刚要继续说话,却听到阿芙蓉肚子一阵咕咕。阿芙蓉并不觉害羞,只是捂住肚子笑,“我饿的很了,得赶紧回去吃饭。”说着就走开,连道别都不需要似的。
      那警卫堪堪站在旁边任由两人大聊特聊,如今才想起来,急忙呼喝阿芙蓉回病房。
      阿方却是有心的人,自上次在景东没能帮上阿芙蓉只以为她必死无疑,很是遗憾牵挂。没想到竟然在自己家乡遇到,不肯再放过机会。
      于是打完了水,料理好自己家的病号,遂电话吩咐了几个小兄弟,着他们打听一下。

      阿芙蓉吃了满满两盆饭菜,觉得太过饱,于是在小病房里绕着床走过来走过去。站在窗口看院子里的杂树乱花。不知吴珀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惊动它们。这一站,竟站去了黄昏。
      大约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钟,护士带进来一套干净衣服,着阿芙蓉换上。阿芙蓉便脱去病号服换上了便装。
      这便装是一条橘红色带棕色大圆点的沙质裙子,是小皮包里仅存的一件苏眉的衣服。阿芙蓉穿上后,将头发编了一个短短的辫子在脑后。那警卫再见到她,便怀疑自己中午看走了眼,怎会以为她稚气未脱呢,分明是一个爱.风.流的年轻女人。

      阿芙蓉坐在轮椅上,由两位警察抬下楼,然后押运到云南省公安局禁毒科接受审讯。
      阿芙蓉只将自己换做苏眉,其余皆原原本本巨细无靡的说了。
      审讯科的两位警察一个询问一个记录。等到她交代完毕,另一人起身将三个汽水瓶子交还于她。
      阿芙蓉红着眼眶接了过来。
      但警察随即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本身原籍青岛,一路经福建去到金三角,为何将爷爷父亲姐姐的骨灰也一路携带出来。”
      “这位姐姐却不是我的亲姐姐,是在美斯乐认的,她的爷爷父亲都是国民党孤军,在金三角过的十分悲惨,可是他们也是炎黄子孙,是我们的同胞,没有一日不念着故乡,盼望回到中国。后来姐姐病故了,我就想带他们的骨灰回来中国,也算一偿心愿。一路上也遇到许多艰险,可是都随身带着。”
      “你一去五年,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阿芙蓉却并不知道苏眉家里还有无亲戚,只哭道,“我以为找到了爱情,奋不顾身一路跟来。”
      审讯员未料她如此作答,然而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随即出口,“你对你说的这个吴珀有多少了解?”
      阿芙蓉擦擦眼泪,但腮边仍留了一颗泪珠,携带偶尔折射的万丈光辉滑下来,“就在福建认识的。就好上了。说带我去金三角发财。到了金三角租了房屋,他每日出去活动,有时候回来给我钱。其他事情我都跟你说了啊。”
      “罪犯吉琳已经交代,告诉他你手里有制.毒配方的正是工厂的教书先生,也就是你说的吴珀。你是不是真的懂配方?”
      阿芙蓉脱口而出,“我当然没有,吴珀那么说,只是想借助吉琳把我从曼德勒救出来。”
      说完自己不禁暗暗浑身一震。自己说的会不会就是真相呢。但这个念头很快飘走了,因为她要打起十分精神来面对各种问题。
      两位审讯员对视一眼,做记录的那位开口道,“你仍然很爱吴珀吧?”
      阿芙蓉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哪个才是更好的回答无从判断,当即想到苏眉,如果苏眉姐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答案一定会是,“是的……”
      “如果他再回来找你,你愿不愿意把情况告诉我们?”另一位连忙跟上,“你可能都不知道他真实的名字和身份吧?我们现在或许还不能精准的确定,但百分之九十已经判断,他曾经是我们中的一员,是一九九零年福建涉台走私毒品大案幸存的战友。”
      阿芙蓉不禁怔住了,手臂上寒毛直竖,眼睛里泪水直涌。审讯员递过来纸巾,让气氛在沉默里继续酝酿一会儿。
      阿芙蓉第一想到的是,幸存的缉毒警察为什么离开中国颠沛流离在金三角。
      第二想到的是,那阴狠冷毒的人竟然是缉毒警察莫不是他又演了一场好戏。
      她当下不再多说一个字。
      审讯员又相互对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很希望他回到祖国,过上安稳的日子。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的话,请告诉我们。”
      阿芙蓉含着泪摇头,“我并不知道。他虽长得帅气可看上去完全不像警察,只是个三教九流的江湖人。我虽然爱他,可是却再也不希望与他牵扯,在金三角我受的苦已经够了。”说完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三天后阿芙蓉站在云南法院昆明分院接受判决。
      法官在上面一页一页的念,阿芙蓉只拣自己听懂的听。
      那日与杜伦桑达接的货并非制好的冰.毒,而是一种叫做黄.麻.素的东西。阿芙蓉因对青草药略为熟识,知道在山坡河床草原上生长一种草叫麻.黄,从它晒干的草质茎里可以提取到黄.麻.素,有发汗平喘的功效。但它又能够刺激中枢神经兴奋,是制造冰.毒的原料。
      但单纯运输黄.麻.素和为制.毒而运输、买卖是法律区别对待的。这中间存有暧昧地带,由法官判断。
      阿芙蓉最后被裁定罚款五万,缴纳罚款后释放。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考虑钱的问题,就已经被解开手铐,押送出去,宣布她自由了。在法院门口,她看到一台高高大大的车,后来才知道那车叫陆虎。阿方站在车门边上,笑嘻嘻的看着她。

      阿方在昆明找了酒店给阿芙蓉,晚上带着老婆、一子、一女在酒店一楼的酒楼与阿芙蓉吃饭。
      阿方的老婆皮肤不黑但是发黄,浑身上下都是金饰,嘴巴微微有些前突,但话少而贤惠,给阿芙蓉夹菜,照顾子女,给阿方倒酒,很给人好感。
      阿方自然又是滔滔不绝,说起自己卖了翡翠后,就雇了一辆好车一路开回昆明,接着就买了一台陆虎,之后吃喝享乐,最后开始赌,什么都能赌,凡是看见的东西都能跟人赌上一赌。
      阿芙蓉一边吃菜一边笑着听。这人舒朗大方,对钱财不执著,钱来的快散的也快,很有古时赌侠的风范。
      只听阿方说道,“譬如几个兄弟坐在这里吃饭,就盯着门口赌下一个进来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譬如手头刚好有本书,就随便翻个页码赌单赌双,譬如老婆怀孕了,就赌是儿是女。”两个小家伙好似听懂了最后一句,咯咯的笑起来,阿芙蓉和阿方老婆也跟着笑起来。
      也算是奇人了。
      阿芙蓉才得知自己只罚款就了事,得了阿方很多帮忙,上下内外打点,又出钱又出力。心里自然感激不尽,可是终究说不出一个谢字。只觉得那个字太轻了,平白无故接受如此好意,皆因金三角相遇是同邦。
      阿方金钱散的差不多又神奇的幡然醒悟,拿最后一点儿钱跟老婆开了连锁卡拉OK,生意不错,颇有盈余。
      他接下来问阿芙蓉打算。
      阿芙蓉便说道,“打算回青岛去。”
      阿方真正是潇洒人,对阿芙蓉不想多说的话一句不问。只是劝她在昆明多逗留几日,又说与她有缘,一见欢喜,有心结拜兄妹,不知愿意否。
      阿芙蓉很是感动,在心里默念道:“天地佛祖菩萨、六道众生,今日苏眉、阿芙蓉、阿方哥结为兄妹。”不禁泪湿于睫。两人遂对饮三杯,结了兄妹。

      阿芙蓉终究逗留了两日。
      阿方与老婆准备的钜细无靡:买了火车票,准备了路上的食物饮水,又想到青岛此时正值寒秋,遂从服装城的兄弟那里搜罗来秋冬衣服,兼又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阿芙蓉只抽了两张,站在对面笑。
      阿方也不勉强,挥手送别。阿芙蓉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这是一九九四年秋。
      从九三年初到九四年秋,跨越一条细细的中缅国界线,阿芙蓉用了差不多两年。而从云南到青岛,跨越大半个中国的南北版图,只用了四天。她已来到中国,她已获得自由。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为什么要去那里,以及去到那里将要做什么。
      虽知前路仍艰辛,然而心中无苦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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