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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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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蓉正带着小朋友做游戏。小孩子咯咯的笑声或是奔跑中亢奋的呼吸声她都喜欢。他们才不管是否出一身臭汗或是把膝盖摔破了呢。阿芙蓉也不管,只跟他们笑闹,闹成哪样算哪样。
她竟觉得这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只是常被家长投诉。
孩子们却喜欢她喜欢的要命,因为野的很,爬墙上树打水仗讲鬼怪故事样样精通,是他们的完美女神。
一个女同事跑过来叫她。穿今夏流行的皱褶裙。很有姿态的小碎步。说外面有人找。
阿芙蓉初来青岛,难免觉得这里的女人很是惺惺作态,又很瞧不起外地人似的。然而环境改变人的力量强大,如今她已经喜欢上她们,觉得她们说话的发音方式自带一股骄矜,穿衣打扮又很懂得跟随潮流。直到很久以后,阿芙蓉见识了上海女人,才真心觉得青岛的姑娘们已经算直爽好客的了。
阿芙蓉跟孩子们暂停游戏,跑出去了。
结果在活动室门口看到一个男生。他穿一身球衣。配白色运动鞋。看见她出现,立即笑起来,笑容里还带一点羞赧。
她记得他,是昨天沙滩上遇到的海洋大学的学生杨帆。阿芙蓉心里敬仰一切有学问的人。于是立即友好的上前问好,又问他的来意。
男生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半天才说,“你在这里上班啊?”
阿芙蓉点点头。
“那个……那个……”杨帆抿了抿嘴巴,直恨不得咬舌头。要命要命,平时常逞口舌之快,如今竟磕巴起来,“晚上我们大家约了一起——吃烧烤,你来不来?就在学校附近。”
阿芙蓉想了想,回道,“那你可以带我逛逛校园么?”
杨帆连忙答,“可以可以的。你几点——下班啊?”
“平时都要九点多。”
“哦,那我九点过来接你。”他忽然不结巴了。恢复了自信。然后跟她道别。
阿芙蓉回去继续跟小朋友游戏。她模仿雨林里各种动物,大象鳄鱼蝴蝶蜘蛛跗猴和箭毒蛙,懵懂的孩子常被她神似的表情摄住。
阿芙蓉心里在想,那个男孩子真漂亮。但她对自己女性的那一部分还没有完全的觉醒和认知。
在她感觉里,自己跟青岛女孩相比是很土气另类的。这里高挑白皙穿着洋气的年轻女孩才受欢迎。她第一个接触的男性恰恰是吴珀,他又常笑她丑。
这海滨城市的风里仿佛带着发酵剂,也或许日常饮食的改变,她从金三角带出来的瘦长身体,开始累积脂肪发生形变,渐渐凹凸起来,完成了她迟缓的青春期荷尔蒙的最后发育。
冬天的时候,她跟老太太去公共浴室洗澡,所有女人赤.条.条.脱.光.光,她才从她们的眼神和自己的对比里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体是十分好看的,尤其是脱.光.了的时候,她竟比她们好看的多。
于是对自己完成了第一步的认知。这与野兽是相类的,去到新的环境,总会尝试一切办法来获知自己在食物链中的真正位置。
然后她渐渐对这件事漫不经心起来。
能熬过人生里的第一个寒冬,也许是雪的功劳。生于金三角长于亚热带,她第一次见这晶莹洁白从天空深处飘洒下来的花瓣,兴奋的站在院子里沉默不语,冻红了鼻子。中国多么美,竟有这样美丽的花。及待它们覆盖住街道楼房教堂,使一切包裹成纯白洁净的冬之幻境,阿芙蓉站在天台上,一时天空地阔,喜悦和哀伤同时环绕。
太阳出来后,这粉妆玉砌白世界慢慢化去,只留下黑色灰色的泥斑和湿淋淋的神思。
然后冬天过去,春天来临,她看到柳枝抽芽,枯木返绿,内心欣喜。
然后夏天来临,从海洋上吹来的风带着海盐的味道,十分清爽。她很快适应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每天充实的工作然后拿一份工钱,经常去小书店偷偷看书,只要有时间就和老太太小家源一起吃饭看电视。虽然她也时时刻刻确认怀疑又否认,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扮演的角色。每当起风的时候,她总怀疑背后有一对看不见双翼,要将她带走随风而逝。
然后遇到杨帆。他很高大帅气,看上去很喜欢她的样子。她察觉了,又有些怀疑。
阿芙蓉希望完全敞开自己迎接一切。她也模糊的知道某一处的自己深深闭锁着,锁着金三角锁着雨林里的潮湿。
这一天晚上九点,杨帆果然在幼儿园门口等她。她大大方方的走上去与他并肩离开,并没有听到身后同事和家长们的窃窃私语。
杨帆说他是海洋生命学院的,主修生物科学。
阿芙蓉问什么是主修生物科学。他回答说就是研究海洋里的各种生物。
阿芙蓉听了又问他,所谓研究是不是每天都和水底的美丽生物呆在一起。
杨帆回答说,其实有很多枯燥的理论和实验,也有辛苦的远洋考察,还要绞尽脑汁的写论文。并不像人鱼故事里的宫殿那样色彩斑斓。
阿芙蓉笑着说,这样的研究又有什么意思。
杨帆只是笑并不和她争辩。
杨帆又问她每天工作的情况,不过是找些话题,但彼此间气氛很好,又带一点微妙。后来渐渐不说话了,连呼吸也是静悄悄的。
阿芙蓉对这种美好感觉适应良好,她觉得自己心脏也扑扑的跳,浑身洋溢着一种特别的微甜的快乐。
“听说你也是本地人。”杨帆不肯呆在这兴奋又不适的沉默里,一次一次跳出来。
“嗯。”阿芙蓉则不愿意多说。她更喜欢心跳和呼吸都带来的不适。
“那你肯定在外地呆了很久吧,我听你的口音带着南方人的感觉。”
“嗯,在云南呆过一段时间。”她很轻松就开始撒谎。
“云南是很神秘美丽的地方,它和缅甸接壤。你去过缅甸么?”
“去过。”
“去旅游?”
“和朋友去卖玉石。”
“卖玉石很好啊,那你怎么又成了幼儿园的老师?”
“因为石头终究没有小朋友可爱,它们又不会唱歌跳舞也不会叫你抱抱它。”
杨帆听了她的回答笑起来。阿芙蓉的不适已经消失了。
杨帆继续寻着话题,然后他们就到达目的地。一条窄窄斜斜的街挤满换了的人群。排列着各式大排档。货架上摆着本地常见的各式海鲜蔬菜。本市最出名的崂山啤酒一瓶一瓶一罐一罐还有人直接用塑料袋装满打走。一台组合音响摆在店门口,里面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在哼唱一首旋律怪异的歌曲,声音安静又乖张,他唱道: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大家应该互相微笑/搂搂抱抱这样就好
……
没有选择我们都必须恋爱/鲜花的爱情是随风飘散/随风飘散随风飘散
他们并不寻找并不依靠/非常地骄傲
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跟着旋律和唱,调子七歪八拐高兴异常。有一桌喝醉的趴在桌子上又吼又叫。
阿芙蓉笑笑,跟着杨帆坐下来,很自然就拿起面前一大杯啤酒喝。为了提前下班来约会她几乎没顾得上喝水,口渴异常,一口气就喝光了。
“行啊。”旁边一戴眼镜的男生立即给倒满,“就是不像某些女生,喝一口非得咳嗽半天。”
有女生当场不高兴了,“谁咳嗽半天了,确实有点呛好嘛!”
眼镜又转向阿芙蓉,“苏眉老师,你说呛么?”
阿芙蓉并不回答,只是笑。
杨帆也端起杯子一气喝光了。
眼镜与旁边人等皆发出嘘声,“某些人,平时被敬个酒总推三阻四,今晚为何如此主动如此海量?”
坐他旁边一微胖粉白的男生抬起手臂搂住他,“因为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
众人哄笑起来。
杨帆拣一个吃光的竹签掷过去。
眼镜连忙接住往胸口作势一戳,对着天空深情道,“啊,丘比特,是你么,快告诉我,另一个被射中的人在哪里?”
小胖捂住脸羞涩的缠磨在他肩上,“在眼前在烧烤桌上在啤酒旁在货架上。”说完奉上一叠串儿,确实个个插着长竹签。
众人又是哄笑。眼镜连忙浑身膈应的把他推开了。
他们年轻又快乐,看上去没有忧愁。然而喝醉了会呼喊流泪。他们谈论一个活着的歌手张楚,谈论一个死去的诗人顾城。谈论天空和大海,理想和女友。一会儿高兴的拊掌一会儿悲伤的流泪。
阿芙蓉不能听懂他们谈论的事情。也不懂他们为何如此轻易就流下眼泪。她听她笑她困惑她沉默不语。
烧烤多烟,幸而露天,夜间海风习习。她抬头看去,只见银河微隐,明月高悬。底下却是人声鼎沸,喧嚣热闹。不知怎么想起吴珀。可能是这月亮,孤冷阴寒。
杨帆的同学又敬她酒,她连忙喝了。放下杯子的瞬间,有夜游人从眼前过,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吴珀,像一道影子归于月下,再回头细看,却又不是。
时间渐晚,阿芙蓉起身辞别。
杨帆想起逛校园的约定,连忙道歉。她摇摇头,想快点回去看家源。他也许还在等她。
杨帆从烧烤店借出一辆自行车,阿芙蓉很自然的坐去他身后。
自行车在沿海路上穿行,风迎面吹来。阿芙蓉闻到男孩身上干净的汗味海水里鲜腥的盐味。她一只手扶住男孩的腰,头发在风里翻腾,像一只墨色的鸟。
阿芙蓉只见过浑浊的湄公河发黄的湄南河,此时青岛的海给她极目的吸引。粼粼然海面皱碧叠纹,天上一轮皓月,海里一个影月。在水波里如同一页薄纸,浅浅浮沉。
男孩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苏眉,我喜欢你。”
阿芙蓉回过神来,“啊,”她轻轻说,“我知道。”
男孩一直送到楼上。他嘴角含着笑意,对于告白如此简单轻易仍略有怀疑。踟蹰着仍想找些话说。
阿芙蓉用一句,“明天带我逛校园”打发了他。
打开门进去,家源果然在等他。已经是夜里11点多。她忍不住走过去将他小小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亲亲他的头顶说,快去睡,我不会离开你。
孩子在他怀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离开她仍旧睡去了老太太房间。
阿芙蓉听到那房间里传出孩子小声说话的声音,和老太太一声轻叹似得咳嗽。
很快一切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