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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月 他放下酒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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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久没有听这天籁之音,甚好,甚好。”陆少谦本想作诗填词赞扬一番,哪知说道此处竟然词穷,心中喜悦无法表达。
“是吗?多谢陆大人厚爱,其实,《琵琶行》只是妾身的平庸之作,妾身还有一曲,乃妾身得意之作,还请大人赏鉴。”
说完,没等陆少谦答应,柳姑娘弹奏起来,调子低沉,歌词哀怨,让人怜惜。听得陆少谦也暗自沉吟起来。只听她唱到:“花垂秋断自难安。叹去时香残。金风玉叶坠,乱乱乱、扰人寰。清冷月,似姣容,照尘凡。几丝伤意,岂止今夕,九月十三。”似是在诉说着自身的身平,又像是在诉说着悲惨的遭遇。
轻拢慢捻之间,琵琶一曲已经唱毕,陆少谦听得入神,竟不能自已,精神还徜徉在曲声之中。
柳姑娘轻声呼唤了一声陆大人,陆少谦才回过神来,击节赞叹,并询问此曲的名称。柳姑娘回答此曲还没有名称,如陆大人不嫌弃,请为其赐名。
陆少谦想了好一阵,才道:“此曲既然如此哀怨婉转,不如就叫它《汉宫秋月》,让曲中所有的哀愁别绪全都扔到清冷的汉宫之中,让缠绵悱恻的期待寄给秋月,你觉得如何?”
柳姑娘低声应了一声,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认可。屏风后的人影站了起来,“陆大人,我想再隔着屏风,就不算是诚恳的待客之道了吧。”
身影将琵琶放下,轻作小步,走出了屏风,陆少谦看到她的脸,胸中激烈震荡,这真似如画中走出,仙境下凡一般,比之十余年前,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成熟。
陆少谦沉沉呼吸,无法用言语表现出她的美来,心中想书中所言:“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唇似樱桃,艳美不可方物,群芳不可争娇。”但又想到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出自欢乐坊烟花之地,心中不禁怜惜起来,真可谓“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站起身来,陆少谦向她行了一礼,道:“姑娘可曾记得,十余年前,你我曾有一面之缘?”
柳姑娘唇角媚生,含频似笑,“是吗,我与陆大人可是旧相识。”但见她的脸色,却不像是他乡遇故知,重遇旧相识的喜悦,冷淡如冰,没有半分温度。
“柳姑娘难道忘了,那日夜晚,你进入我房门。你我二人共卧一榻。我询问你独自一人为何胡乱进入男子房间,你说你早到歹人追杀。但我巡视良久也不见歹人来,第二天清早不知何故,你已在我屋消失。我常自省之,以为南柯一梦也,今见姑娘,方知幻梦为真。”
陆少谦道,他很想将心中淤积的思念讲给柳姑娘听。但柳姑娘态度冰冷,似乎他所讲的这些事情完全是陆少谦与另一名女子之间发生的幻梦般的故事。他见柳姑娘不冷不热,心中失落。想到刚才她所唱的《汉宫秋月》,萧索凄凉,愁绪昂然,想是因为当时她遭遇歹人,才被逼良为娼,沦落风尘,心中顿时惆怅。
“时过境迁,匆匆光景,当年的事情不提也罢。总算是上天待我不薄,重遇陆大人你这有心人。”柳姑娘伸出纤纤玉手,提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双手轻捧,端到陆少谦面前。“既有此缘分,妾身敬陆大人一杯,祝陆大人前程似锦。”
双眸流光,蕙质兰心,陆少谦的心荡漾起来,他端过柳姑娘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柳姑娘拍手称赞。
渐渐,柳姑娘在陆少谦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头昏脑涨,像是中了迷迭香。正想询问柳姑娘,身子站立不稳,柔软倒地。
等他醒过来,已身在府上的卧榻之上,升敏郡主赵琳翊坐在床边,手中端着汤药,正用搪瓷调羹轻轻的将汤药送进他的嘴里。他惊惧一声,坐起身来,赵琳翊见他忽然苏醒,悲喜交集。
头脑昏沉,陆少谦想了好一阵,适才明明身在聚贤楼,怎的如今身处家中。难道刚才那也是一场黄粱美梦?
赵琳翊将汤药放在一边,拿着一条棉布粘吸陆少谦额头上的汗水,道:“你这一觉睡得真沉,足足睡了五天四夜。”
五天四夜?
陆少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琳翊道:“三月初四晚,你一人在聚贤楼喝酒赏月。酒保在打烊的时候发现你已醉得不省人事,通知管家才将你抬回来的。此后,你就一直沉睡,皇上知道之后还派御医登门问诊。但御医也没有查明原因,只是开了几幅解酒的汤药,按时服食,还真有效果,你果真醒转了来。”
赵琳翊说着眼角流泪,陆少谦见她真情流露,有此贤妻,情不自已,紧握卿手,不住感谢。赵琳翊见他如此见外,心中叹息,却又喜不自胜。
待赵琳翊走出房门,陆少谦躺在床上思索那天之事,疑惑满胸。陆少谦穿衣下床,急匆匆的快步走出府外。众人见他健步如飞,十分疑惑,陆少谦只是想去聚贤楼看看,了解情况。
来到聚贤楼,门庭冷落,和春分时节比起来加简直判若两家。陆少谦走进门,店家正在算账,见他走进门,笑脸相迎。
陆少谦询问店家那晚的情况,店家道,“那晚打样时分,店小二到东厢房检查,见到东厢房一间房间没有掌灯,门却是开着。于是点上灯,见到陆大人倒在桌上,当时我们以为陆大人已经过世,店小二上前查看才知陆大人只是昏迷,于是赶紧联系陆夫人,才将陆大人背回了家。如若再晚些时候,恐怕性命不保。”
店家关切的询问陆大人身体好些了么?尽管是在关心陆少谦的身体,实则担心担责任,毕竟,朝廷命官死在自家店里,怎么也逃不过官府的追责。
陆少谦关心的则是别事,他仔细的问店家那日他昏迷之后那位姑娘的去处。店家有些惊讶,转头看店小二,店小二无奈的摆手。
“陆大人,请恕我直言,那日你原本就是独自来到聚贤楼,从不见任何女子。”店小二也点了点头。
陆少谦见两人说的真切,不像是撒谎,心中彷徨,头脑昏沉。难道那柳姑娘真是心有怨气的女鬼?
上官天罡心中起疑,难道他真是遇见了女鬼?但又不好发问,于是接着听下去。
一连数天,陆少谦的头很是昏沉,他总是分不清现实与幻梦的区别,就连赵琳翊端来汤药他竟看成是那柳姑娘敬他美酒。
有一次,不经意间,他双手接过汤药,脱口而出,“多谢柳姑娘。”眼前柳姑娘将端着的美酒回收,朦胧中,柳姑娘的脸渐渐变化,变成日夜相伴左右极为熟悉的赵琳翊的脸。
那脸变得极为阴沉,陆少谦不做解释,躺下一言不发。
某日夜晚,陆少谦看完书经过花园荷塘边,见一女子身影坐在塘边。他轻步走进,赵琳翊却在哭泣。他想是她寻不到好的情绪发泄处,因此躲到此处哭泣。陆少谦知道她哭泣时因为何事,也不好说什么,索性离开荷塘,往客房而去。
第二天,陆少谦早朝归府,刚走到门口,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双手作揖询问他是否陆少谦陆大人。陆少谦回答正是在下,那人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了他。陆少谦又是一封信,心中不胜感慨,撕开信封,拿出信纸,上书写道:“今晚戊时,月明星稀,断桥桥头,不见不散。”
字迹秀丽,陆少谦哼了一声,将信折好,放进衣袖。
这一天,陆少谦被这信折磨得失魂落魄,独坐书房,手拿书卷,囫囵吞枣,一目十行,完全没有心思。每隔一个时辰他总要将衣袖里的书信拿出来仔细阅读一番,将信纸上每一个字翻来覆去的推敲一番,而后才放进衣袖里。透过窗户抬眼望了望天,看了看时辰,却没有决定去是不去。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完了下来,酉时已过,眼看着戊时即将到来,陆少谦心中越加繁乱,他站起身来,手拿一本书,在房中踱步。
窗外,赵琳翊站在园中桃树下,看着昏黄门窗里陆少谦踱步的身影。这些天以来,她常问管家老爷和谁人相会。管家说老爷最近常常独自到聚贤楼东厢房喝酒,并未看见有其他人。但是据店家说同老爷的交谈中,老爷似乎再寻一位女子。
赵琳翊心想,应该就是那日他口中喊出的柳姑娘。
只是,赵琳翊经过私下查探,临安城内并没有一位足以让人惊为天人的柳姑娘,就连烟花巷中今年胜出的花魁也不姓柳。陆少谦的行为越来越怪异,让她有些担心。他对她毫无夫妻之情,这点她早已所知。她只是他保住官位的一颗棋子而已,站在赵琳翊身后的是皇族权贵燕王赵怀,这是陆少谦巨大的靠山。
赵琳翊不会离开陆少谦,也不会向赵怀诉说她婚姻的不幸福。尽管她每天承受着煎熬,但她心甘情愿,因为,她对他却是情深意重。只因那件陆少谦曾经为她做到了没有任何人做到过的事情。
上官天罡打断道:“做了什么任何人没有做过的事情?”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眼睛盯着那老僧,老僧笑了笑,不回答,而是继续讲下去。
陆少谦寻思良久,管他女鬼也罢,青楼女子也好,如果内心真的想去,为何不从心而为之?打定主意,拉开房门,陆少谦手伸进衣袖里,摸了摸那封书信,向西湖边断桥赶去。
来到断桥边,戊时已过,断桥人影稀少,一目了然,他在桥上徘徊了几个来回,也不见柳姑娘,失落感油然而生,原来还是一场梦境罢了。
正待转身回府,一声娇媚的笑声在耳边响了起来,“陆大人,是你在寻妾身么?”
转过身,只见柳姑娘撑着一把翠绿色油纸伞笑脸盈盈的站在陆少谦身后。陆少谦用力眨了眨眼,怀疑眼前所见,神情恍惚,失魂落魄。柳姑娘见他窘迫样一点也不像城府心机深厚的尚书大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大人怎的像失了魂一般,精神这般萎靡?”
陆少谦不知如何回答,若是十几年前,他一定会如此回答,“那是因为被姑娘的美丽摄住了心魂,无法释放的原因。”经历事实沧桑之后,而立之年的陆少谦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保持着一阵沉默,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上次妾身心系要事,所以不辞而别,还望陆大人原谅。”说着,柳姑娘向陆少谦打了个万儿。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怎的我周围所有的人都道不曾见过你?”陆少谦觉得应该将这件事情挑明,以免他的心神再被她的身份迷乱。
柳姑娘拿出桃色手巾捂嘴抿笑,“原来陆大人担心妾身不辞而别是如此原因。我乃彩云苑一名青楼女子,陆大人不是知道么?倘若陆大人不信,请你捏一捏。”
柳姑娘伸出手,抓着陆少谦的手握向她的下巴摸去。陆少谦的手指接触到柳姑娘的皮肤,肤如凝脂,柔滑如膏。摸了一下,柳姑娘用柔情娇媚的眼神盯着陆少谦,“现在你相信我是人,而非鬼么?”
陆少谦点点头,“为何聚贤楼的店家和小二每次都并未见过你呢?而你每次都是无缘的股的消失?”
“因为每次都是我的丫鬟月儿帮我定的房间,而我每次也都是乔装打扮一番。陆大人,我身为青楼女子,每天见惯欢场虚荣,很想有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独处思怀。因此将东厢房那间客房吧包了下来,从来也不许任何人接近。大人能够听见妾身的琵琶之声,只能称之为来旷世奇缘。除了陆大人,至今没有人听我弹奏过《汉宫秋月》。”
面对着夜色西湖美景,柳姑娘娓娓道来,陆少谦不胜唏嘘,能够成为她人生中第一位倾听《汉宫秋月》之人,陆少谦倍感荣幸。夜色已深,西湖吹起了湖风,将柳姑娘秀发迎风舞动,她身子瑟瑟抖动,有些凉意。
“陆大人,此处寒冷,妾身寒舍就在前方,如不嫌弃,烦请陆大人登门拜访,妾身备上薄酒一杯。”
陆少谦见柳姑娘愿意领他到闺房一叙,竟有些意外。但见午夜时分,单独到女子闺房中去有些不妥,犹豫间柳姑娘已蹙步向前,并没给他时间考虑去还是不去。他深吸口气,跟在撑着翠绿色油纸伞的柳姑娘身后。
青楼女子不是都居于欢乐教坊之中么,怎的柳姑娘还有别的住所?陆少谦心中疑惑,足见她不同于别的青楼女子,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升出赞叹之色。
穿过几条大街,走过一处小巷,来到一处朱漆门前。陆少谦在夜色下仔细观察眼前这座独门别院,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话。”下联是“世间多痴男痴女,痴心痴梦,况复多痴情痴意,是几辈痴人。”横批“风月无边”。陆少谦赞叹道真是一幅好联。
柳姑娘打开门闩,轻轻将朱漆门推开。房间里飘出一股桃花般的香味,她作个邀请动作,陆少谦走进了门。
房间陈设别致有序,琴棋书画,珍品古玩,皆为至宝,与一般青楼女子居室迥异,甚至显示出一番雅致。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圆桌,圆桌旁一张屏风,紧靠着屏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图,为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图的右上方有米芾题字“溪山深虚,水若有声”。陆少谦站在图前,气势雄强,巨峰壁立,杂树茂密,飞瀑直下,巨石纵横,羁旅之人,行于山间。
“大人对这幅画很有兴趣吗?”柳姑娘端来一壶美酒,一碟小菜,放在圆桌之上。
“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融人于景中,示景而道出行旅艰难,是山水风景话的杰作。只不过,这幅画并非真迹,倒像是临摹之作。”陆少谦道。
柳姑娘微笑着走到陆少谦身边,称赞道:“陆大人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这幅画乃临摹之作,佩服佩服。”
“虽未临摹之作,却能表现出范宽原作气魄雄伟,墨韵浓厚的技巧,也不失为临摹佳作。不知此话出自何人之手?”陆少谦对此话评点一二,深觉这临摹之人的画艺也举杯一定水准。
柳姑娘脸色一红,含羞道:“多谢陆大人夸奖,妾身才疏学浅,怎能经得起大人一番赞扬。”
陆少谦诧异道:“原来是出自姑娘手笔,难怪多了几分婉约之色。姑娘有次才艺,真真让陆某人再次刮目相看。”他走到桌边,拿出青花瓷酒杯,酒杯上还印有景德镇字。他倒了一杯酒,举在身前,“姑娘真是一位才艺非凡,别具一格的女子,来,陆某人敬姑娘一杯。”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柳姑娘举着酒杯笑道:“陆大人不怕再次一醉不醒么?”
“今日得见知己,一醉方休。”
陆少谦心中高兴,这女子娇柔多情,妍姿妖艳,陆少谦眼中的柳姑娘变成了赴京考试,夜宿客栈那晚推门而入的那少女。两人尽管性格有异,相貌如出一辙,引得他心中情乱,双眼朦胧。
他放下酒杯,上前一步,抱索蛮腰,轻吻香唇,一时间,风月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