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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媚雅 一连数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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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少谦顿感失落,赶紧走出房间,想看看是东厢哪一间房传出的声音。刚一开门,见到楼梯口粉色魅影一闪,他心中一动,果然是这聚贤楼的食客。他赶紧追了上去,一直追到楼下,街道上行人欢笑,信步赏灯,却不见那粉色魅影,失望至极。
回到东厢房,他赶紧喊来店小二询问东厢房是否有两位女子,店小二回想了半天,道春分时节,客人太多,他并没有专门记忆到来客人的面孔。只有如陆少谦这样的显赫贵人他才牢记心中,时刻准备为陆少谦服务云云。
陆少谦见他拍起了马屁,心中叹了口气,打发他离开,独喝闷酒,更显惆怅。
一连数天,陆少谦包下东厢房,傍晚时分站在窗台边,望着湖光闪射,侧耳倾听,期待着眩声雅音再次传来,却数天失望。
每天午夜时分,陆少谦喝得醉醺醺,双眼朦胧才回到府上。赵琳翊见他每天醉若庶人,行为乖张,本想询问他两句。但见他第二天面若冰霜,心事重重的走出府院上朝,心中苦闷,只是叹气,将内心的话语咽了下去。
一日,早朝完毕,陆少谦行出宫廷,兵部尚书陈中申拉住陆少谦。陆少谦以为他还没想通那日的眼神,无奈的对他说道此时不可对人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完,拂袖抽出了陈中申拽着的手,转身向前行去。
陈中申上前一步拦住了他,道声误会,误会,那日之玄妙他已参透,今日并非为公事而来,纯粹为了私事。
陆少谦心中起疑,对他说礼部职位过甚,人员众多,臃肿不叠,再没有任何编制安下他家亲戚。陈中申听后哈哈大笑,说他心思过重,今日拉住他也并非为裙带关系而来。
陆少谦更加疑惑,质问他为何而来。
陈中申神秘一笑,道:“今日彩云苑举行花魁大赛,因此邀请你同我一起前往观赏,摘花访艳,如何?”
陆少谦一皱眉头,拂了拂衣袖,正色道:“陈尚书,寻花问柳之事就比不算上我了吧。”转身而去。
陈中申又上前一步,拉住了陆少谦,道:“诶,此番并非寻花问柳。听闻彩云苑新来了一名歌姬,是本次花魁的重要角色,听闻生得浑身雅艳,遍体娇香,脸如莲萼,唇似樱桃,更是弹得一手琵琶,能弹出白乐天《琵琶行》的清暗低眉之感,就算你对寻花问柳之事嗤之以鼻,听听《琵琶行》的弦歌雅意也好。走吧,机会难得。”
陆少谦原本百般个不情愿,但一听那歌姬会弹奏唐乐《琵琶行》,反正也无事,索性跟去看看,但也无妨。
二人商定之后,各自回家,换好衣裳,相约前往彩云苑。
彩云苑,位于临安府西首的欢乐坊,为临安城烟花巷中各烟花楼最大一楼。花魁大赛为欢乐坊举办的每四年一次的花魁技艺比赛,通过琴瑟,填词,茶道,棋艺以及辩酒五个门类的比拼,决出花魁。
花魁大赛也是临安欢乐坊四年一度的盛世,吸引了无数王公贵族,书生剑客,平民百姓护足观赏,只为一睹花魁芳姿。
每隔四年,在欢乐坊各烟花楼轮番举行一次,今次轮到了彩云苑。
陆少谦和陈中申信步来到欢乐坊,坊间已挤满了人,人头涌动,好不欢乐。二人穿过人群,整条街馨香扑鼻,艳媚侵骨,莺啼红翠,让人心潮起伏,私欲难收。
走到彩云苑,一名浓妆艳抹的中年美妇从彩云苑中走了出来,舞动红锦,媚笑盎然的挽着陈中申的胳膊。
“陈大人今天怎么会有如此好兴致到彩云苑来?”那中年美妇看了一眼陆少谦,“这位大人是生面孔呢。”
陈中申右手手指挑了一挑那中年美妇的下巴,道:“此乃礼部尚书陆少谦陆大人,今日专程为花魁而来,你可要好好的招待啊。”
那妖艳美妇道了声幸会幸会,“专程为二人准备了一件上好的厢房,请两位大人到房中休息,花魁大赛即将开始。”
陆少谦是第一次到这烟花之地,见周围客人们放浪形骸,女子毫无妇节,心中满是厌恶,浑身不自在,很想早些离开此地。他打定主意,今日只听《琵琶行》,没有其他。
讲到这里,上官天罡满是鄙夷之色,老僧知道他少年人道义为重,也不理会,继续讲下去。
陆少谦跟着陈中申进入二楼的一间厢房,房间中央比放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摆满了小菜和酒,入座以后,那妖艳美妇双手击掌,一群散发着庸脂俗粉气息的女子走了进来,俗媚的坐在圆桌的椅子上,美其名曰助兴。
那老鸨模样的美妇说了声两位大人请慢用就走出了房间,陆少谦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下张望。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使人迷醉的气息,鼻间尽是浓抹胭脂的味道,花魁大赛的翡翠台已经搭建好,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众花魁们一展身手。
陈中申见陆少谦并不和女子们调情,而是独自一人走到窗边,心中好笑,你都到这地方来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却不管他,同众女子你来我往,不多时便醉眼朦胧,言语轻浮,引得众女子哈哈大笑。
陆少谦顿感无聊,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耳边尽是个房间传出来的靡靡之音,让陆少谦不堪其扰,他摇了摇头,终于觉得自己不适合来这烟花之地,转身向楼下走去。
一阵轻柔的琵琶声袭来,回旋在耳边,忽然让陆少谦驻足。他向循声听去,只见走廊转角之处竟有一间别院,这片琵琶声正是从别院里弹出。只听一声轻柔的声音低哼:“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正是那《琵琶行》之词,陆少谦站在门口细听良久,尽管为低哼,但歌声如拢轻丝,柔似绸缎,摄人心魂,忽然,歌声戛然而止,房间内寂静如常。陆少谦以为哼歌之人只是歇息一小会儿,谁知却等了好久也没有声音。他心中焦急,伸手去推房门。
还没碰到门栏,房间里一个声音愠怒道:“先生何故如此无礼?”
陆少谦一听这声音,心情激荡,不能方物。这声音不正是那日春分时节聚贤楼上赏景赋诗的声音么?他心中更激动,胸中如重锤敲击,朗声道:“适才行为鲁莽,冒犯姑娘雅兴,请姑娘恕罪。不知姑娘能否赐教?”里面女子冷冷道:“先生别致之人,今日不便,还请先生见谅!”
只听房间里“咯吱”一声之后安静异常,陆少谦把心一横,道了声失礼,推门而入,房间里罗帐轻捻,醉熏滋人,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桃香芬芳。陆少谦在房间中驻足了一会儿,走出房间立即让龟公把老鸨喊来。
不一会儿,老鸨挥舞着红巾媚笑着走进了房间,她见陆少谦站在房间里,先是一愣,而后立即变成温柔笑容,亲切的上前挽住了陆少谦的胳膊,询问陆大人有什么事情。
陆少谦眉头一皱,这老鸨只见过他一面,竟能记得他的名字,难怪这彩云苑能够成为欢乐坊第一名牌。他也不绕圈,问那老鸨这房间里住着的女子为何人?
老鸨一听,竟微笑着顾左右而言他,什么彩云苑的姑娘是出了名的娇羞艳丽;什么彩云苑的姑娘曾经五夺花魁,是名副其实的花魁之地;什么有哪些达官贵人,骚客名人曾到这里驻足之类,并未回答陆少谦的询问。
他见这老鸨甚是聪明,词不达意,心中一哂,烟花之地,还要这些人懂得礼仪之道么?于是从怀中拿出五十两银票递给老鸨。老板见钱眼开,哈哈一笑,先让陆少谦坐在上位,亲自为他斟酒。陆少谦见夜光翡翠碧玉杯的杯壁上还残留着桃红色的胭脂唇印,心中一动,将酒杯拿在手中,并不喝酒,只是赏玩。
“这女子十分孤傲,只陪有心之客。”老鸨无奈道,“许多达官贵人,骚客诗人慕名而来都未能见着她。”老鸨摇了摇头。
陆少谦来了兴致,道:“这女子为何名?是何来历?”
老鸨叹息一声,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姑娘姓柳,至于名,我不能说,请陆大人见谅。这姓柳的女子只会把名字告诉有缘人,也只会向有缘人一展歌喉。我也没有办法,曾经想用强让她接客,谁知吃了苦头的反而是我们。此后,我们知道,这女子来历不凡,不能招惹,是以便由着她性子,但能够招蜂引蝶,引无数客观到彩云苑一折芳腰也就罢了。”
“不知能否引见?”陆少谦双手作揖。
老鸨面有难色,道:“不是我不引见,而是这女子是在高傲小气。我听说适才她在练习之时,陆大人惊扰了她,现在指不定正在生气呢。说句实话,彩云苑还有别的姑娘,一点也不比这姓柳的姑娘差,如陆大人愿意,一样能够摘花亲柳,一近芳泽。”
陆少谦听闻这女子竟如此孤傲,想到刚才冒犯之礼,心中不岔,恐怕以后想见她一面更加难了。他道了声谢,不再言语,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并不向陈中申打招呼,朝彩云苑坊外走去。
坊间欢声如雷,走出彩云苑后,他朝芬芳艳台上瞥了一眼,花魁大赛已然开始,一名女子正规坐在台上轻挑慢捻,琴声四起。
他心中满是那女子的声音和琵琶曲声,再无心思欣赏他物,失魂落魄的走出了烟花巷,朝府上走去。
夜晚时分,阐明幽静,陆少谦依然独自坐在聚贤楼东厢房中喝酒赏月。
窗外面,西湖上烟波浩翠,涟漪生菏,如此景致,他心中却繁乱,头脑中一直想着那柳姑娘,心中存疑,他是否就是十二年前进京赶考时半夜推门而今的那女子。怎么声音如此相似呢?想到此处,心神不定。
这时,一阵琵琶声传来,歌声圆润,声线柔肠,正是那柳姑娘在吟唱《琵琶行》。他走到窗边,闭目静思,仔细聆听,歌声和着歌词一句句回旋在耳边,果真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直听得陆少谦心潮翻涌。他立即转身走出房间,循声而去。
歌声从他所在的东厢房的隔壁传出来,他站在门口,不敢贸然推门而进,担心因此推门会叨扰了正和歌弹唱的柳姑娘的兴致。直到歌声结束,他在门外大着胆子问道:“鄙人陆少谦,冒昧聆听仙音,烦请姑娘开门见面。”
里面并无应答,陆少谦将上述之话再次复述,期待着柳姑娘答应一声。只见里面的那人哼了一声,道:“欣赏便是,何故还要见弹奏之人?”
“美妙音乐出自知音人之手,如为知音人,安能不见?”陆少谦回答道,胸中跳得厉害,猜测这次她一定允许。此话说了半天,里屋却没有一点音讯,陆少谦等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道:“姑娘,冒昧打扰。”
推门而入,房间雅致,尽管和他所在的东厢房那间一模一样,但是却透出一股桃花的芳菲。屋里没有人,陆少谦寻遍了厢房,也不见任何人。
明明这里没有人其他出口,为何那柳姑娘会无缘无故的消失呢?他赶紧将店小二喊来,店小二进入厢房很诧异的问为何陆大人会转移到这间房间里来,是不是那一间房间不合口味?
陆少谦开门见山的问店小二这间房里有没有暗格和机关,店小二想了想赶紧害怕的跪下,道他们是正道经营的酒楼,并不是黑店,不会设置那些暗格通道害人。陆少谦又仔细检查了一阵,确实发现这间房间里没有暗格通道。他忙问刚才在这间房里弹奏琵琶的姑娘是谁?
店小二更加奇怪,这间房一直没有任何人来,怎的会有姑娘弹琵琶,心中忽然害怕起来,颤抖的说道陆大人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女鬼。
陆少谦哈哈一笑,道只是和他开个玩笑而已,径直朝自己的厢房而去,心中也是泛起了狐疑:难道真是遇见了女鬼?
回到厢房,正要落坐,却见桌面上摆放了一封书信,写着“陆少谦敬启”。陆少谦打开信封,拿出信,字体娟秀,行楷行云流水。拿着信,陆少谦读了起来。
“三月初四,西湖潭边,共赏弦月,何如?柳字上”
陆少谦算了算,离三月初四还是十来天,既然这姑娘愿意和自己见面,那么等个十来天也无妨。他将信折好,走出了东厢房,向府上走去。
此后十来天,他一天也没有到聚贤楼东厢房去过,每天晚上待在书房里读书。陈中申问他那天何故早退。他说家中有要事不得不走。陈中申叹口气惋惜道那天陆少谦早走,没有看到新一届花魁,真是如仙女下凡,秀色可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真是当之无愧的花魁之首。
陆少谦不以为意,他心中自有别的一番人选。陈中申还想邀请陆少谦再去彩云苑,陆少谦婉言谢绝。
讲到此处,上官天罡叹了口气,心道原来这陆少谦也是个被情感魔障所困住的人。他急忙询问老僧后来怎样,那女子如此神秘,到底是何人?老僧摇了摇头,这女子是陆少谦命中注定的克星,她其实是刻意保持着神秘。
老僧摇了摇头,继续讲道。
三月初四,正是百花争艳的好日子,春暖人意,傍晚时分,陆少谦收拾妥当,向三潭印月岛走去。
步入九曲平桥,沿着桥经过一座座亭林。陆少谦心中激动,畅怀悠思,来到三潭印月边,皓月当空,水天相映,塔中烛影,明月争辉。站在潭边观赏了一会儿,擦身而过无数的人,却不见那琴声瑟影的柳姑娘。
等了一会儿,却没人来,陆少谦心想:莫不是上当受骗?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过身,只见一名身穿花衣的孩童手拿一封信,问他是不是叫做陆少谦,陆少谦点了点头,那小孩将这份心递给他,说是有人让他把这封信交给他。
他拿出信,上面写着:“聚贤楼,东厢房,琵琶声,人自醉。”
陆少谦笑笑,心道:或许那间厢房就是那女鬼的栖息地吧。想到这里,整理了衣冠,也不去看那些西湖美景,朝着聚贤楼而去。
刚一上楼,《琵琶行》名曲跃然于耳边,陆少谦立即驻足倾听,待她唱完,才推门而进。房间中央摆放着举个屏风,屏风上画着《百鸟傲芳图》,鸟儿们在群芳盛开的花丛中歌唱,素色背景勾勒出清新淡雅,好一幅让人心旷神怡的画。屏风前摆放着一张圆桌,桌上一壶酒,一只翡翠碧玉杯,杯中升满了酒,沉香醉人。
“陆大人,请坐。”
屏风后面依稀倩影,犹抱琵琶,柔声低语,让陆少谦心中一坠。他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保持着沉默。
“陆大人平日诸多言语,怎的今日见了妾身却又沉默了呢?”屏风后柳姑娘道。
“平日未见,只为相见,今日已见,此次不言。姑娘善弹白居易的《琵琶行》,难道还不懂得‘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道理吗?”
屏风后的柳姑娘低蹙一笑,笑声盈盈,听得陆少谦心也酥了。
“此前几番叨扰,乱了姑娘的清净,在此向柳姑娘赔罪,还望柳姑娘见谅。”陆少谦站起身来,在屏风前深深的做了个揖,诚恳道歉。
“若不是你几次三番的打扰,此番也没有你我二人相聚时刻了。不知刚才妾身弹奏的一曲《琵琶行》,陆大人还满意吗?”柳姑娘在屏风后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