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杀戮之夜 夙阳遭遇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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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时日过了多久，夙阳是不太刻意去记数时日的，只觉得一时抬头便见春花，一时抬头又是秋月。快乐的日子大概皆是这样模模糊糊的，回想起来像蒙了一层虚实不清的茫茫雾气。
像夙阳这样的人，整日无所事事，又无人陪伴，但却每日快乐洋溢，让人一见之下都觉得不真实，世上怎会有如此快乐的人呢？但夙阳却觉得，世人的不快乐皆是庸人自扰，活着的人整日愁眉苦脸，伤怀过去，担忧未来，像是作茧的蚕一般。他想这人世间的事，也许他永远都无法真的体会，因他本身少有欲望，所以很少被世事纠缠。
而宸娘却不同，她的眼中藏尽悲伤。夙阳同宸娘很快亲近熟络起来，除却四处惹是生非东游西荡外，便是去找宸娘。他有时觉得对宸娘极为了解，以至于一眼看清她的悲伤，细一想来又觉对她其实全无所知。他便茫茫然地与宸娘亲近着，想来这世上许多事，即使你刨根问底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吧。
他换下身上破旧的道袍，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衫，将头发束起，洁净了面容，露出本来面目，居然是个颇俊秀的少年。多数时候，他在市集上游游荡荡，只觉千篇一律的东西却怎么也看不够。他本就是多事的性子，近来听了许多惩恶扬善的话本戏文，越是嫉恶如仇。时而遇上欺凌弱小，有失德行之徒，便隐于暗处施展神通，对其猛勾手指，不仅要拿了钱财，连贴身衣物统统拿走。可怜那一众趾高气扬的街头恶霸，前一刻凶神恶煞欺人作恶，下一刻整个人赤条条站在街上，等回过神来，只来得及喊一声：“白日见鬼！”便昏死过去。
夙阳在暗处笑得打跌。
近连几日，夙阳混迹于戏楼中，听说这几日一出新戏，好评如潮。他看了以后惊叹不已，喜爱非常，戏楼每天重复演出一次，他次次不漏，一连看了好几遍，仍觉意犹未尽。
那大概讲的是一个妖怪与凡人的故事，妖怪爱上了凡人的书生，便化作美貌女子与书生山盟海誓，双宿双栖。岂料后来有一日，书生偷偷窥视了妖怪的原型，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找来道士除妖。妖怪被道士制服，跌跪于地，痛哭不已，向书生述说往日情分，那书生却只吓得连话也说不清，一心欲置妖怪于死地，全不念往日情分。后来道士将妖怪百年道行废去，镇压在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扮妖怪那女子演得极为传神，眼神流转间，哀痛欲绝，声色凄婉，使人闻之不由同声一哭。
夙阳从戏楼中出来时仍心中回味，抬头却见天色已晚，市集上人影全无，商贩也早已经收摊回家，一下空出来的摊位使街道宽敞了许多。他见到街上的流浪猫狗便忍不住去逗弄，使得寂静的街道上一时猫叫狗吠，一时好不热闹。许多早已熟睡的人被扰了清梦，纷纷推开窗喝骂，夙阳全然不顾，嘻嘻笑着做了个鬼脸，背着手一步一跳地离开了。
他忽而心思一转，不知宸娘此时在做什么，不如去怡雪院看看宸娘。心中主意已定，飞身跃上房顶，在参差不齐的房顶间肆意飞跃，好不自在。他对怡雪院熟门熟路，径自落在宸娘院中的大树上，忽而玩心一起，便隐在树中。
往房中看去，宸娘正在灯下看一册经卷，烛台火光微弱，眼看就要熄了，宸娘全然没有注意。夙阳偷偷使了个法术，使烛光更加明亮了一些，宸娘被这一暗一明的变化惊扰，不禁抬头四下看看，却不得其解，夙阳偷偷在树上捂住嘴笑起来。
片刻后宸娘熄灯睡去了，夙阳坐在树上将腿晃来晃去，思虑着要到何处去。这样的深夜，他却未有倦意，一个人颇显得有些无聊。思来想去，不若还是到处去玩，夜很快就会过去，天亮以后人们便又会出来，也就不再是他孤单一人了。
他望向天空中光华凄冷的银月，从树上一跃而起，向着城外最高的山头飞去。然而半途中，却察觉到东南的方向隐隐透出血光，心念一转，折身往东南方向去了。
他在林中落下身形，血光之气扑面而来，不由心头一窒。略略定了心神，向林中探去，见到林中凭空游荡着许多孤魂，懵懵懂懂，如一团团白雾，那是新死的灵魂。地上七横八竖皆是尸体，夙阳忍住心中不适，仔细查看，全数是十多岁的女童，身上刀伤纵横，显然是被人砍杀的。
夙阳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这些都不过是些小女孩罢了，究竟犯了什么错，要将她们杀死？他微微凝神，探查到林中深处还有动静，足下一点，飞身前去。
这一场屠杀已经到了尾声，夙阳赶到的时候，正见一身血污，满眼杀气未平的官兵，将地上女童的尸体仔细检查，若有气息的便补上一刀，那刀刺进带出的鲜血，仿佛在夙阳眼中炸开，他本是道门出身，如何能忍受这样残忍的事？忽而又听见官兵中的一个将领喝道：“仔细检查，切莫放过一只漏网之鱼！天亮之前将尸体全部带回去，皇上有令，将这些贱民挂在城楼上，让所有人知道，逃，便是这个下场！”
血腥之气使得夙阳几乎窒息，他觉得自己心中的愤怒快将自己燃烧殆尽。就算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但这些女童，都是不愿意被这样杀死的吧？活着的人又怎么会想要死去，就算世道再艰难，许多人失去财富，失去尊严，仍想要活下去。
一众官兵举刀应和，此时看来，这群人浑身浴血，神色狰狞，更甚恶鬼。
夙阳努力回转神思，一步一步从暗处走出。
官兵们听到动静，持刀相向，喝道：“什么人？”
夙阳不言不语，那官兵头领只看了夙阳一眼，便随口下令道：“此人多半是接应逃跑女童的，一并杀了！”
夙阳一动不动，但此刻官兵们亦不敢妄动，因他们皆注意到这个羸弱少年的一双眸子，妖异如血，世人哪里会有这样的双瞳？
相持片刻，夙阳望了一眼地上的女童尸体，又看向官兵们道：“这些女童所犯何罪？”
那头领被夙阳气势所摄，竟有些心虚道：“这些女童是将要献给皇上的！竟敢私自逃跑，我等奉皇命将其全数斩杀，将尸体带回去示众。”
“皇命？！”夙阳无法抑制心中愤怒，高声怒喝道：“皇命是什么东西？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童也不放过！你们这些人才真正该死！”
那头领深深感受到夙阳眼中的杀机，惊异非常，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这样一个瘦瘦弱弱的男子，为何会有这样凌厉的眼神？才这一想，再看夙阳竟已经欺上身前。没有人看到夙阳是如何到的他身边，未等他反映过来，夙阳已伸出一只手来。那是一只看来白皙纤长的手，看起来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之手。然而便是这样一只手，掐在那将领的脖子上，让他呼吸艰难，挣脱不得！
夙阳将他提在手中，像是提着一只兔子或一只小鸡，他想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了，在面对这个少年时，自己全无生机。然而他终究没有死成，因为只一瞬之间，他便被夙阳一把摔了出去。
他心下一寒，朝四周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上，乱刀砍死这贼子！”
众官兵才反映过来，提刀一拥而上。夙阳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微笑，这笑容渐渐扩大。他的身侧凭空腾起了数丈高的火焰，烈焰腾腾直上，将整个森林照亮，如同白昼。而他的身体在这一瞬之间开始起了变化，凭空长大数倍，一张英俊的面孔扭曲到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地步，身上无端渗出血水，染透整个身体，口中发出诡异怪谲的笑容，简直化作了地狱中的恶鬼，飞身扑向冲上来的官兵。
那一众官兵一见之下，吓得肝胆俱裂，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鬼啊！是恶鬼！还未待夙阳近身，官兵们早已发出凄厉的惨叫，夺路狂奔，再不敢回头。
再看夙阳，却并不见狰狞可怖的身形高达数丈的恶鬼，仍是那羸弱俊朗的少年。他单手一挥，那狂舞的数丈烈焰，居然即刻便消散不见。所有官兵跑得不见人影，毫无一点要与他相斗的意愿。想来，人都是怕鬼的，但是他们方才一身杀气，手起刀落的模样比恶鬼更像恶鬼，没想到他们居然也是怕的，而且就这样毫无尊严地全数逃跑。夙阳真不知是哭是笑。
他又回身见异地的尸体，心中又伤感起来，人真是太过弱小，任何的灾难都可以轻易夺取他们的性命。想了半晌，终于决定将四周茫茫然浑噩不知事的魂魄用法术拘在一起，以免被夜里阴气吹散流离四处。又将慢慢将尸体收集在一处，准备将其焚化。
却不料，竟有一具满身鲜血的尸体动了一动。夙阳一惊，忙将那具尸体拖出来，仔细查看，居然还有一线生机。但是他并不懂治愈之术，心思一转，索性将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女童体内，以求保她一命。
他一时情急，也不知要将伤口止血，只是不断地将灵力传给女童。夙阳灵力醇厚，大量进入女童体内，身上流血不止的伤口终于结痂，不再有鲜血流出。
夙阳见女童性命得保，心中一喜，用衣袖擦擦额上的汗，长舒一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异动，他挑眉侧头一看，暗自笑道，这回真鬼来了。
原来地下冒出几个青面玄衣的鬼差，这一班鬼差，相貌狰狞却不难相与。带头的鬼差见夙阳看着他，也不以为意，人间修仙得道者甚多，能看见他们不足为奇。反而朝夙阳拱了拱手，命手下将夙阳拘在一处的魂魄收了。
带头的鬼差，倾首一看，见地上躺在夙阳身旁的女童。夙阳发觉他的目光，忙站起来挡在女童身前：“你别看了，她可没死。我好不容易将她救活，你不会要将她的魂魄勾走吧？”
鬼差朗声一笑：“兄台放心，我等奉命拿的是死人的魂魄，这女娃既然活着，我等便断无勾她魂魄之理。说起来，还要谢过兄台，将这些魂魄拘在一起，不然等它随阴气漂流分散，我等又不知要抓到何年何月。”
夙阳一听，放下心，也学着拱手道：“好说，这些亡魂，都是些可怜的小女孩，还望鬼差大哥帮她们寻个好去处投胎吧。”
鬼差低声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好去处？这样的世道，做人还不若做鬼自在。”
夙阳竟觉无言以对，只得道：“说的是。”
那鬼差十分豪气：“兄台今日帮了我等的忙，我等都承了你的情，只是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待来日再见，定要与兄台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夙阳笑道：“一言为定！”
随即鬼差们一齐遁入地下不见了。
起风了，风拂过夙阳的面颊，这是他下山以后第一次觉得冷，风中的血腥之气，渐渐淡了许多，夙阳指间捏了个诀，弹起一团真火将尸体焚烧。火焰迅速将女童们的尸体吞噬，火焰冲天而起，使他感到一丝温暖。
他在女童身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堆火焰，他觉得有一丝疲倦在身体里扩散，最后渗透四肢百骸，使他觉得十分地累和茫然。他忽而想不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何要这样做，若正如那鬼差所言，做人不如做鬼好，那他救下这女童究竟是对是错？命运中暗暗隐藏太多阴谋，世人永远无法看透，而他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杀戮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