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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杨柳枝,春蚕丝 ...

  •   宸娘领夙阳到后院厨房,找做饭的婆子,拿了些饭食,端给夙阳。

      两人同在后厨坐下,夙阳大大方方地吃起来,全不介意。宸娘却觉得有些好笑,他是给了银子的,却得不到客人的待遇,连客坐也无从安排。她以手支颐,闲闲地看着夙阳,心中有些许好奇。

      “你看我做什么?”夙阳被人盯着,心里不由发毛。

      宸娘笑:“你这个人真是奇怪,明明身上有钱,却又穿得这样破破落落。”

      夙阳很是不以为然:“穿得破落与我有无钱财有何干系?”

      “你若是有钱,可以让自己穿得更好一些,至少不会让人避之不及,仪容端正更使人愿意同你接近。”

      “但我穿成这样,你为何愿意同我接近?”夙阳咬着筷子,含含糊糊地问。

      宸娘掩嘴笑:“想是你年纪小,我一见你便觉得亲切,也说不上其它缘故。”

      “你与方才一众女子真是大不相同!”夙阳拍手称道。宸娘默然,也许这个少年并不像表面这样懵懂无知,他双眼中藏有聪慧的光芒。

      她便问:“不知你是从那座灵山入世,道号如何称呼?”

      “夙阳,我叫夙阳,你哪?你叫什么?”他来京城时日不短,却是第一次有人问起他的名字,若是时间再久一点,他怕连这名字也忘记了。

      他并不提起自己从何处而来,宸娘也不多问,只道:“我年纪比你大太多,你同那些姑娘一样,叫我宸娘便可。”

      夙阳嘻嘻笑道:“为未必比我大太多。”

      宸娘理了理耳边发丝:“我今年已过三十,看你的模样,不过十五六岁,可不是比你大得多?”

      夙阳摇头道:“我虽然忘记自己到底多少岁,但肯定不止十六七岁。”

      宸娘觉得好笑,他说话无头无绪,却又似暗藏玄机。

      “你是独身一人来到京城?”

      “嗯!我一直听说京城是世间最繁华的地方,所以一直想来看看。”

      如今皇上推崇道教,听说现下的才子学士都不做学问,偏偏去写青词祷文,却很是能博得皇上欢心。天下间的道士便有意无意地聚集到此,望有朝一日,显露本领,能得到皇上的青睐,从而一步登天。这些道士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本事的,譬如炼丹制药,传道颂法之类,不知夙阳有何长处。

      “你可有何傍生之法?”

      夙阳得意道:“捉妖除鬼,御剑飞身,统统不在话下。”

      宸娘略略一愣,她只觉得夙阳不同寻常,未曾料到他口气如此之大,她从未见到过御剑使气的道士,这似乎都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事,因此并不能完全相信这个羸弱的少年会这样的道法仙术。

      二人皆不做声,夙阳见此也知道,宸娘大概不能相信,忍不住道:“若你不信,我便立刻用仙术为你办到一件难事,以此证明我的神通。”

      见他如此认真,宸娘有些迷惑:“但是,我并没有什么难以办到的事可以托你代办。”

      “你仔细想想,世人都有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他倔强执拗起来,非要为宸娘做一件这样的事不可。

      宸娘默然不语,片刻后斟酌道:“我年少时,曾得到一块红漆木牌,虽不是十分名贵的木料,但因是故人所赠,十分珍惜。后来......不甚落入火中焚毁,若你能施展仙术,可有办法......”

      那块木料小牌,她曾日日夜夜戴在身边,然而后来落入火中烧成灰烬,早已经不复存在。
      夙阳挠头自语:“既然烧了,找回来也是一堆灰烬。”

      宸娘面色黯然,勉强笑道:“你不必为难,我只是说说而已。”

      “虽然你是说说而已,但我答应了就一定要办到。”夙阳摇头无奈道。

      他伸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宸娘颇为好奇,看着他变换的手印,忽然手印中发出一阵光彩,刺得她双目无法支持,忙将眼睛闭上。待她再试探地将双眼睁开,却是愣住。

      目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心中奇怪:“怎么回事?”

      却没有人答她所问,她心中有些恐惧,但仍然勉强镇定下来:“夙阳,夙阳,你在吗?”

      寂静的黑暗中忽而出现了一点亮光,她定了心神,朝那亮出走去。

      她走到那光亮之中,赫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湖边。这片湖,她十分熟悉,但是早在十年之前,便因干旱而枯竭,后被填为平地。如今她居然再一次来到这里,而这里居然也与十年之前毫无二致。

      按下心中惊奇,她沿着湖岸踱步。湖水寂静无波,一痕长堤直通湖心小亭,小亭四面有纱幔,四角悬挂长串铜铃,微风忽起,纱幔如雾四散,影影绰绰间铃声清越,不绝于耳。

      她不由自主,举步走长堤,向湖心小亭走去。

      纱幔扬起一角,她窥得其中有男女二人,待她看清二人的样貌,便如同被雷击中,无法再移动。

      那女子,是她年轻时的模样,而那男子......她一见那青衣男子的样貌,便忍不住将手伸向腰间,就如同在这十几年的岁月中想起他时,所不经意做的动作一样。然而那曾安稳挂在腰间的红漆小牌,早已经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她的心一空,像落入无底的深渊。

      她看见那男子握住女子的手,眼中含情至深:“你将全部积蓄倾囊资助与我,如此恩情,我是一定不会忘记。待我中了功名,得了官职,便立即来接你,绝不会辜负于你。”

      是了,当年她爱上了这名柳姓书生,将自己的钱财全部赠与他,只因不忍见他毫无门道,次次落榜而落魄。现下谁的官不是捐钱得来的?满腹诗书并无甚用处。

      他说要来接她,却并不说娶,接去做什么?做妾?或许她早就看穿了那男子深情背后蠢蠢欲动的欲望,他太过英俊,眉眼间总不经意流露出薄情的意向。但是她仍然这样做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固执的人,认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她便笑:“你若时时记得我便是最好。”

      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红漆小牌,交到她的手上:“宸娘的恩情,实在无以为报。我囊中羞涩,拿不出金石美玉,只有这块木牌,是我亲手所刻,木牌上的词,是为你所做,若你不嫌弃,便收下吧。”

      她接过来,拿在手中仔细地看,真的是一块极普通的木料。上面刻着两句词。

      “杨柳枝,春蚕丝。恐怕相思尽,以此结同心。”只是这样两句简单的词,便使她欢喜起来,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后来那少年意气风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至今仍没有回来过。

      她看到自己坐在窗前,凭窗远望。

      如月在身后道:“发榜之日过已经过了几日,我看见那柳生的名字高居榜首,你为何不去找他?”

      她望着窗外的一颗古树出神,轻声道:“为何要去找他?”

      如月按住她的肩膀,大声道:“你当然要去找他!他如今得中功名全是仰仗你的资助,若不是你,他便是再考一百年,还是那个穷酸书生。”

      “他如果想来,便会来。如果不想来,我是找不到他的。”

      “谁说找不到他?他这两日都在学士府做客!听说章学士收他做了门生......”

      “章学士?”她忍不住轻轻笑。

      “宸娘,你何苦这样倔強?女子天生柔弱,完全不能同男子相比。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同男子一样讲究清高气节呢?”

      如月说的没错,她便是倔強,完全将旁人的话听不入耳。她决定资助柳生时也是一意孤行,即使她时时看到他眼中的薄情之色。

      没过多久,那柳姓男子便迎娶了章学士的千金,去了外地做官。宸娘始终留在怡雪院中,没有去找过那男子。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个妓女,却又如此清高,这本是没有必要的,但她无法改变。

      后来的一个冬天,腰间上系着木牌的红绳忽然断开。她看着那块牌子落入取暖的火炉中,愣了一会儿,那块牌子已经烧成了木炭,但碳上还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两行词。

      “杨柳枝,春蚕丝。恐怕相思尽,以此结同心。”眼泪慢慢滑落,落入口中,苦不堪言。
      她从来不曾在别人面前流露悲戚之色,但是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慢慢死去。

      她捂住脸哭泣,忽听得耳边一声轻响,不由抬起头来,却见夙阳正笑嘻嘻地在她面前。

      “我怎么......”方才一切皆不见,如同梦一场。

      “你看到什么了?”夙阳指了指她脸上的泪痕。

      她又回想方才:“我见到年少时的事。”

      “那块红漆木牌呢?”

      “我眼见它落入火中,却没有将它拿起来,很快,它便化为灰烬了。”

      夙阳若有所思地望向她的双眼:"你所见的幻像,便是你执念的根源。若有朝一日,能放下执念,你一定会快乐许多。"

      连他也能看出自己不快乐吗?她不由苦笑:"佛说,世间一切快乐皆是虚幻,如同镜花水月。"

      "话虽如此,但世人的不快乐也尽是庸人自扰罢了。"

      她默然不语,这世界上有许多痛苦,这个少年并不曾经历。想起方才夙阳施展在她身上的法术,也许他真是个得道高人,得道的高人大多摒弃七情六欲,世人的痛苦,他们又怎么会懂得呢?

      夙阳见她不语,便道:"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却得不到快乐,这简直莫名奇妙。也许人世间的快乐都很短暂,却也比每日满腹愁绪要好得多。"

      安慰一个人真是困难,绞尽脑汁也未必能办到。

      宸娘无奈点头:"该快乐时,自然便快乐了。"

      只是快乐若是如此轻易,又何来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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