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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雪夙阳 ...

  •   夙阳到京城时正是初春,他一路由山上行来,从泥泞小路道宽阔的官道,残雪正慢慢消融,万物恢复生机。融雪冷过落雪时,周围行人仍是棉衣加身,而偏偏夙阳只穿了件破旧宽大的道袍,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四周人们畏寒,缩起手脚与脖子的样子,让他觉得十分可笑。他玩心大起,依样学来,缩起手脚与脖子,自己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行人对他怒目而视,他也全不惧怕,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他从未下过山,竟不知山下人世繁华如斯,心中按捺不住新奇,四处张望。

      他在京城整日无所事事,东游西荡,总觉得一切都有趣,见别人做什么,自己便做什么。起初跟着许多人一起去赌场,他天生有神通,诸如骰子,牌九之类的赌术,一眼便看穿。刚开始时随着人们起哄,后来发觉也无甚有趣,但见许多人神情狂热,呼天喝地,直觉不可理喻。

      因总在赌坊中见到各类小偷扒手,让他误以为人的钱都是这样来的,便又依样学来。但他的技术却不是一般小偷可比的,只需屈起指头朝人腰间的钱袋一勾手,那钱袋便瞬息到了他手中。

      他也不甚了解世间人情,独自一人,居无定所。时常与街边流离失所的乞丐混在一起,他亦不觉有何不妥,因平常人见他一身破烂,蓬头垢面,皆当他是乞丐,也没有人愿意同他来往。

      白天他四处游荡,惹是生非,晚上便来到乞丐们栖身的破庙。一众乞丐只当他是新来的,也不甚为难他。众乞丐聚在一起,天南地北,胡言乱语地乱侃,夙阳极有兴趣,听得津津有味。

      那日,一流浪男子同他挤在一处,说起天下男人最爱去的所在。

      哪里?妓馆!

      夙阳大为震惊,他到京城有许多时日了,竟从未去过,今日第一次听别人说来,深觉遗憾,连忙问道:“那你也去过吗?”

      那形容猥琐的男子咧嘴一笑,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想当年,老子还不曾破落时,逛遍京城大大小小妓馆,没有女人见了老子不扑上来的。早二十年你去京城打听打听,人称风流郎君金多情,便是老子了。”

      也不知这番话夙阳听进去多少,他脑中深深想到,那么多人爱去的地方,必然好处非凡,而自己竟然从未去过,这遗憾简直难以言表。想罢,从地上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跑出破庙。

      那流浪男子被夙阳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在后喊道:“喂!小子,你发甚癫呢?去哪里?”
      远远传来夙阳的声音:“去妓馆!”

      流浪汉愣了片刻,旋即大笑不止:“你个破落货,还敢去妓馆?那些婊子无情得很,看不把你轰出去!”

      夙阳早已经跑得不见人影,那男子摇头啐了一口,拉紧身上破布裹严实,独自睡去了。

      这几日,春寒肃肃,入夜后街上几乎不见行人,十分冷清。连怡雪院这种平日门庭若市的妓馆也受到这寒冷的影响,生意冷淡,一众姑娘守在大厅半日,仍不见有恩客上门。

      宸娘站在怡雪院高高的阁楼上,望向严寒中愁苦的京城夜色,远远近近的灯火,明明灭灭。那一日是她第一次见到夙阳,事后当她再回忆起,总觉得冥冥中有一双手安排了二人的相遇。

      宸娘今年正好三十整了,在怡雪院中呆了整整十六年,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她所有的青春都留在了这其中。虽说三十岁的女子并不算太老,但是男子向来是喜新厌旧的,若每次来都只找同一个女子,尽管那女子美艳非常,也仍然同在家中面对自己糟糠之妻一般,毫无新意,那来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怡雪院中姑娘几度更替,宸娘很快被那些所谓的熟客遗忘。她却并不十分在意,怡雪院如今的主事是她的金兰姐妹如月,当她不再接客后,如月便安排她闲暇时教导院中女子琴棋书画,她无亲无故,亦无处可去,便依如月的意思仍然留在院中。

      她见到夙阳时,怡雪院的姑娘们正围着他肆意调笑。

      乍一看,不过是个形容邋遢又羸弱的少年,只穿着破旧的道袍,蓬头垢面,分辨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恍若谪星。他被姑娘们围在中间,听女子们嬉笑连连,不由挠头,似乎并不懂得这些女子所笑何事。

      她拉过一个姑娘问:“怎么回事?”

      那姑娘笑得花枝乱颤,靠近她小声道:“喏,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道士,好似不知人情,向我们打听此处做何营生。”

      另一个姑娘转身接口道:“我说,我们这里是卖笑的。你知他又说什么?他说,笑也可以卖?那我可不可以也卖笑?宸娘你说是不是呆得可爱?”

      说完又兀自笑起来,越发收不住。

      这些女子,平日除了争风吃醋,便是蜚短流长,宸娘微微蹙眉,将众人拉开道:“不过是个小孩子,不知人情世事,你们围着调笑他,难道真的闲得无事可做了吗?”

      有姑娘快嘴道:“整日冷冷清清,不过是说两句闲话,有什么相干?这小道士痴痴傻傻,我们看他有趣,才逗他!”

      别的话夙阳都未曾听懂,只是那句痴痴傻傻,他却知道是骂他的,他立即回骂:“你才是痴傻的!”

      那姑娘瞪大眼睛,啐了一口,手一叉腰怒道:“给你点儿颜色你还开染坊啦?我叫人轰你出去!”

      宸娘拦住怒极的姑娘道:“小道士,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还是快走吧!”

      夙阳不服道:“不是说天下男人都爱来么?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那一众姑娘闻言哈哈大笑,齐声道:“因为你还不算男人!”

      夙阳低头一看,其实他并不如她们所见的那般年幼,只因形容单薄,又裹在宽大破旧的道袍中,显得更加弱小。他忽然觉得有些生气,便不由大声道:“什么算不算男人,我不是男人难道还是女人吗?”

      众姑娘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夙阳恼羞成怒,真不知这些女子到底在笑什么。也许自己是受了那个乞丐的骗,这里除了这些聒噪的女子,哪里还有什么好处?

      这个少年看起来天真懵懂,也不像是本地人士,大约是外地来此讨生活,宸娘看到他的眼睛,莫名其妙便对他产生许多好感。

      她便耐心劝解:“小道长,我听闻道术修行重在清心寡欲,花柳之地与道术清修相悖,恐有损道行,你这样的修行之人理应远离此处才是。若如小道长是云游化缘到此,我也愿意诚心布施,广结善缘。”

      如今道教昌盛,许多道士受到皇上的宠信,也因此,许多穷苦人家皆去做了道士。她见这个少年一身破旧道袍,看来也应是如此。想当初佛教兴盛时,是布施斋僧,现如今又换做道士。

      姑娘们一听,不由嗤笑:“好你个小道士,装神弄鬼半天,原来是想讨东西。还是宸娘慧明,一见便知你心中所想,可你却不早说,姐姐们也是诚心向道,并非吝啬小气!”

      山下的人们皆以钱财为重,夙阳来到京城后不久便知晓,原来这些女子以为自己来乞讨,他不禁笑:“谁来讨要你们的东西?我也并非一文不名。”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银两:“我有些饿了,你们这里卖不卖吃食?”观察了半日,这里实在是无甚好处,这群动辄莫名其妙呼和大笑的女人实在还不如赌场有趣。他实在无奈至极,总觉得就此离开又会引那些女子莫名其妙地大笑。

      姑娘们登时一呆,谁也不曾想这衣衫褴褛的小道士,揣着银子上妓馆买吃食。

      “小道士,你出街左转,整条街的吃食!”一位女子好心给他指出。

      另一位女子忙拉住他:“来都来了,虽然我们这里并不主要卖吃食,但做出来也不必那些酒楼差,你要吃,姐姐叫人给你做,你这银子......”

      夙阳见她双眼直直盯着他手上白花花的银子,如何能不懂是何意思?他随手将银子扔到那女子怀中。

      那女子捧着银子喜笑颜开:“好呀!小道长,我这就叫人给你做!”

      忽听到门外小婢子的迎客声:“陈公子,李公子!”

      那女子一听,大约是相熟的恩客,忙将银子收入怀中,快步迎去。

      门外陆续又进来几位公子,姑娘们一一款摆腰肢迎上去。

      夙阳还不知所为何事,这些人便忽然一散,再没有人理他,先前那收了银子的女子也早就不见人影。他忙喊:“喂!你们去做什么?”

      几位公子拥着姑娘见夙阳如此,不由大笑:“哟,哪里来的小道士?”

      夙阳真是听够了这种笑声,心里已经十分生气,他想或许他该教训教训这些人,使他们不能再这样笑。

      手还未动,便被人一把按住。

      他回头便看见宸娘眼带笑意,拉住他的手道:“小道长,跟我来,我带你去吃东西。”

      方才她一直看着夙阳,总觉得,那一时间,这个少年眼中似乎闪过凌厉骇人的光。但她再仔细看,这还是那个邋遢柔弱的少年,并不见方才凌厉的目光。

      夙阳笑起来,点点头,其实他对这个女子很有好感,她并不像其他女子那样聒噪,眼中透着温柔,使他觉得亲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雪夙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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