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攻补过》一颗杭白菜

61、第六十一章 改变与不改变

　　伤的那条腿恢复得有些慢，给贺程的工作和生活带来诸多不便，每天光是上下楼都叫他够呛。
　　做医生这点上他绝对称职，却不是个多合格的病人，蒋怿薇为此三令五申，让他不想以后习惯性崴脚，或者随便落下点什么后遗症，这段时间都必须尽可能地减少活动量。
　　贺程只能在已有的工作下再删减掉一些非必要的。
　　而强度才降那么稍许，他就已经开始不习惯起来。
　　这天他到家，一进门，家里一股泡面味，秦俊正腋下夹着猫，边吃饭边玩手机，看到他，颇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吃饭了吗？我没煮你的。”
　　“食堂吃过了。”贺程放下东西，看秦俊那架势，睡衣都换上了，“别又赖我这，回去。”
　　“不回去。”秦俊拖长音调耍起了无赖，“天天被那群七大姑八大姨的盯着，烦都要烦死了，我还没你大呢，说实话有时候真挺羡慕你，断了一身轻松。”
　　秦俊抱怨完，意识到自己提了个不该提的茬，忙又改口道：“最近关系怎么样了，你妈他们还过来吗？”
　　“偶尔吧。”贺程说。
　　“我猜也是。”秦俊拿筷子敲敲手边的保鲜盒，“你这还有腌黄瓜呢，换你这辈子都腌不出来吧……腿怎么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贺程进厨房把东西收拾了，回来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喝完他说：“我见过沈迪了。”
　　秦俊立马笑了，“所以腿断了，你是想跟我说这个。”
　　贺程：“……”

　　秦俊摁下猫的脑袋，不让它往桌边凑，他放下筷子，“说说吧，你怎么想的，是还想跟他在一起？”
　　“嗯。”贺程没有犹豫。
　　“我以为你不打算了呢。”秦俊没胃口了，“沈歆在我这工作一年多了，你没问过一句，现在跟我说想跟他在一起，你是不是有毛病。”
　　秦俊实在没懂他怎么想的，“别告诉我你不问是因为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搞清楚对他到底算什么？”
　　“你觉得算什么？”贺程走到沙发旁坐下。
　　“你他妈不就是见色起意加日久生情吗。”秦俊直白道。
　　贺程看他，秦俊看回去，“我说得不对吗，发生那样的事，换个人你不见得会想睡，睡了你也不一定有感情，偏偏他他妈两样占全了。”
　　贺程是成熟理智没错，但他在有关沈迪的事情上看得出来处理得不好，具体怎么不好秦俊说不上来，就觉得一切都很突然，反复，还尤其犯倔。
　　“所以不难理解对吗。”贺程笑起来。
　　“不难理解个屁。”秦俊骂了声，为他竟能在这一套仿佛失了智的行为逻辑里找到自洽的地方，“要我说这事就该翻篇，以你现在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你要踏实过日子的，可沈迪是过日子的人吗？”
　　“不是过日子的人也跟我过了那么多年。”
　　“那是他亏心，换到现在你试试。”秦俊又看了眼他的腿，“反正我不赞成，你俩这次要在一起了，早晚还要散。”
　　贺程服了他这张嘴，“盼着我点好行吗。”
　　“我就是盼你好才提醒你。”秦俊把剩下的一点面倒进垃圾桶，去了厨房，“你是因为谁跟家里把关系搞成这样，别睡了几年脑子睡丢了。”
　　“没区别。”贺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我只要出柜，早晚会到这一步。”
　　“那小川呢！”秦俊气得摔碗，“你敢说没那小子你们早晚也会到这一步！”
　　贺程回头看他，这话题在他们之间很少聊起的原因一是没人会主动提，二是提了就必然会如此结尾。
　　想来也有点好笑，沈迪的朋友不赞成他跟自己在一起，自己周围的人同样不赞成他跟沈迪在一起，还真是段不被祝福的孽缘。

　　秦俊气归气，但这已经不是他跟贺程第一次为这种事闹不愉快，比起最初的摔门而去，两个人现在都从容大度了许多，贺程在阳台坐着，手里的水杯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罐冰啤酒。
　　“喝点吗？”秦俊看他，半夜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的，没想到竟还遇着个“有缘人”。
　　“行。”贺程笑笑，打开了易拉罐，“不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秦俊在他旁边坐下，喝了一口，“你知道吗，其实跟你吵最没意思了。”
　　“嗯。”贺程承认，转而过了会又问：“为什么？”
　　“你都自己给自己拿主意，决定的事谁又改变的了，靠生气能劝住你，当初你俩就不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开始。”
　　贺程没说话，轻轻动着手腕，晚上的凉风很舒服，他这两天都有点失眠，不严重，通常坐上个把小时能好。
　　身后传来猫叫，秦俊回头，招手喊它过来，“乖咪。”
　　他隔着玻璃门逗了它一会，这只猫虽然多数时候不是秦俊在养，但不妨碍他很喜欢它，还给他取了名字，贺程在德国那三年，恰巧也是秦俊在国外的时候，但比贺程好一点的是他能经常回来。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秦俊瞥他一眼，说。
　　贺程平时几乎不喝酒，这几罐还是上次秦俊来的时候带过来的，拿出来前他特地看了眼生产日期。
　　“嗯？”贺程没听清。
　　“我很喜欢你这只猫。”秦俊说：“但我从来没开口问你要过它，知道为什么吗？”
　　“你要不过去。”贺程说。
　　“……”
　　“我当初说了会回来拿它的。”贺程不知道自己还要跟多少人解释，又要解释多少遍，不回来这三个字他从来没说过，包括对沈迪，况且他都没有食言的前科。
　　“最初你说，我是当你会回来的，但想法是一时的，时间会改变人很多，接手之前我也没想过它能这么招人喜欢，而且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猫吧。”
　　“你不都说了，时间会改变人很多。”
　　秦俊白他一眼，“我本来是想等，没准你哪天就改主意了，这猫自然而然归我，省得我吧，说出去夺人所爱，要你为难。”
　　“不到为难这一步，我会直接拒绝你。”贺程很干脆。
　　秦俊“啧”了声。
　　贺程喝了口酒，示意他继续。
　　“后来是直到那天。”秦俊说着自己先笑了，“都他妈够载入史册了。”
　　他看贺程眼神，“别说你忘了啊，那天你可是吵着闹着非要看它，我从别的地方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回去。”
　　“六个小时，到家给你开的视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猫跟我没缘分。”

　　贺程从来不刻意想这些，如果秦俊不提，他确实记不起来有过这一段，“我那天应该是喝多了。”
　　自从来德国，贺程很少会主动参加聚会类的活动，那天因为是圣诞，他被朋友软磨硬泡叫过去的，来的人里有不少是跟他一样的留学生，大家平时关系不错，不知不觉喝得有点多，后半程贺程找了处安静角落坐着。
　　“我为了你来的，但你好像都没怎么看我。”Felix来找他搭话，他是贺程选修临床感染生物学时认识的同学。
　　见过他的人，包括贺程在内，对他最直观的印象永远是可爱，有着一头蓬松柔软的卷发，很爱笑，为人热情。
　　并且毫不掩饰对贺程的好感。
　　贺程拒绝过他，理由是自己在这个阶段没有想要恋爱的打算，而且他很快会回国。
　　Felix接受了他的理由，表明他们可以做朋友，但他记性似乎不怎么好，在下一次再见到贺程时，会忘了自己曾经答应过的。
　　为此贺程前后一共拒绝了三次。
　　这次他过来，对贺程说他很难过，“我以为你只是因为不能接受必然的分开，才不打算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他承认自己有试探的成分在，觉得贺程可以更勇敢一点，没必要为没有到来的分别瞻前顾后，可贺程后来有意保持的距离让他清醒过来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绝不是内敛到不解风情。

　　“你很难懂。”Felix说：“你看起来不排斥跟我接触，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愿意看到我对吗。”
　　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吗，他低下头问。
　　贺程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并为让他有这样的误会感到抱歉。
　　但Felix那头总是充满活力的卷发还是耷拉了下来，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问起贺程接下去的打算。
　　学期还剩下半年，教授两次找他，邀请贺程来读他的博士，或者承诺推荐他去顶尖的科研机构，也会为他联系感兴趣的专科中心负责人，“这些有改变你不留下来的想法吗。”
　　贺程摇头，“我的想法从来的第一天就没有变过。”
　　“好吧，你比我想得还固执。”
　　Felix跟他道别，贺程叫住他，祝他圣诞快乐。
　　“谢谢。”Felix依旧有些伤感，但还是露出他那两颗略有些不对称的虎牙，朝贺程笑了笑，“看到你让我感觉今天晚上也不是那么糟糕。”
　　贺程那天没有等到聚会结束就回去了，外面风很大，穿透他的前胸后背，从热闹处脱身的感觉如同潮水缓慢退去，他独自一人在街上走着，细小的雨点飘在脸上，让他想到了那个同样下着小雨的凌晨，他走了很远的路，去接一个喝醉了的人回家。
　　持续上涌的醉意引得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疯长，贺程在公交站坐了一会，到家后又在黑暗里久久站着，他给秦俊打电话，说他想看那只猫。

　　秦俊那会正回国休圣诞假呢，跟几个朋友找了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包了两天民宿，大晚上接到贺程电话说想看猫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猫？”
　　贺程没有解释，就说想看猫。
　　“哪有猫？流浪猫看不看？”
　　“没有流浪猫……它很久没来了。”贺程还有问有答上了。
　　“什么？”秦俊完全没听清，贺程声音很低，周围又都是吵闹声，“你要看流浪猫我得去山里给你现抓。”
　　手机对面是长时间的沉默，秦俊收起玩笑，找了处安静地方，“大晚上不睡觉你干嘛呢。”
　　他终于开始察觉贺程的不对，问他怎么了，生病了吗，还是遇到什么事了？秦俊有些担心。
　　他等了一两分钟，以为贺程挂断了，看通话界面上的时间又是在跳的，秦俊喂喂喂了几声，“听得见吗？”
　　“看看猫。”贺程说。
　　“……”秦俊顿感无语，“你复读机吗，我说我人在外面呢，去哪给你找猫，你是不是喝多了？”
　　贺程又不说话了，秦俊这下基本判断他就是喝多了，在这之前贺程偶尔会在跟他聊天时问起猫的情况，秦俊会给他发照片，这猫在他妈那实在过得不错，适应得也好，慢慢的贺程问得少了。
　　“你早点睡吧，后天我回去给你拍，我看看手机里还有没有库存，一会给你发过去。”
　　贺程不挂电话，秦俊先按了结束，但贺程很快又打回来，两人再次沉默。
　　“你到底怎么了？”秦俊本来不打算浪费时间了，但贺程从来没有这样反常过，声音也很不对劲，像刻意压着，那种醉酒的难受听得秦俊也呼吸不畅起来。
　　秦俊就陪他聊天，问他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圣诞节有没有跟朋友出去，祝他圣诞快乐，但贺程不说话，再开口还是那三个字，“看看猫。”
　　秦俊当场爆炸，“好好好，看看看，我现在就开回去，六个小时，要是这六个小时中间你有一分一秒睡着贺程你他妈给我等着。”
　　“……睡不着。”贺程说。
　　秦俊这下是真服了，抄起钥匙就往山下走，到家后把猫从窝里翻出来抱到电脑前的时候贺程真就醒着。
　　怀疑他这一整晚什么都没干光坐那等了。

　　秦俊托着猫的下肢，抬高了给他看，“看到了吗，猫，你的，好好的，能吃能睡，上个月去做体检，除了肾里些微有些结晶，其他一切指标正常。”
　　贺程的目光有些迟缓，跟随着秦俊的动作，感觉他在看，但又看得不是那么专注，贺程一直没说话，猫也像被定住了一样，后来是秦俊举不动把它放下去了，不然这一人一猫不知道要对视到什么时候。
　　秦俊等了他一会，“看完了？还有别的要看的吗。”
　　贺程动了下嘴，没发出声音，到这会他应该有点醒了。
　　“不说话我可挂了。”
　　“他……好吗？”
　　“挺好的。”没说名字，但秦俊就是知道他在问谁，贺程开口的一瞬间，这一晚上的异常就都有了解释。
　　“两年前回去接手了他妈的公司，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前段时间我还碰到他了，除了依旧看我不顺眼之外，其他看着都挺正常，人模狗样的。”
　　贺程的反应，可以说是没什么反应，秦俊预料中他哪怕不替人高兴，至少得有点意外吧，这么短的时间内改邪归正，脱胎换骨，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你是想听这句吧？”
　　异常的气氛让秦俊感觉不解，“还是你其实更想听我说他不好。”
　　“我为什么希望他过得不好？”贺程说。
　　“那我哪知道。”秦俊想说你俩这爱恨情仇，本来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挺好的，本来就该是这样。”贺程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