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一梦》苏叶鸢尾

8、大嫂苏佩芳

　　北平的冬天来得很早很利索，凉意似乎是在一夜之间侵占了整个城市，花园里那几朵娇嫩的花儿早禁不住严寒谢了个干干净净，慕之早晨起床看到这副“胜景”心疼的不得了，惹得程谨言频频发笑说她《红楼梦》看多了，怕是沾染上了林妹妹伤春悲秋的柔弱气质，慕之愤慨，挥着拳头将他赶走了，幸好那红梅倒是绽放了花苞，一簇簇地开着煞是喜人，总算是抚慰了慕之伤痕累累的内心，下定决心好好料理这顽强的生物，让院子里不至于因为冬天的到来而过于荒凉。
　　下午，逸麒来找她玩，这家伙虽然认识她不久却格外缠人，“婶婶婶婶”的唤着，嘴巴甜得很，慕之本来就喜欢孩子，逸麒长得又好，她自然格外疼惜，一来二去小家伙总是喜欢跟她讲心事，其实都是很小的事却让四岁的孩子每每愁得直皱眉头，慕之心下觉得好笑，面上还得把他当作大人似的开导，自觉自己很有小孩缘。
　　“婶婶，你说我为什么要上学？二叔能文能武那么厉害，家里又不需要我照看，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每天都要逼我去学堂，真是烦得很！”逸麒双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腮一脸郁闷的道。
　　慕之放下手里的书，温和地笑了笑，“怎么？我们逸麒不喜欢读书？”
　　逸麒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一副烦不胜烦的模样，“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先生教的东西我一遍就学会了，他却老是说我不够踏实爱耍小聪明，罚我抄那些枯燥的文字，我抄着抄着就会睡着。”
　　慕之眼里闪过惊讶，一遍就会了？难道她可爱的小侄子竟是个智商超高的天才？慕之终于严肃起来，摸着逸麒毛茸茸的短发认真的问道，“那逸麒可不可以告诉婶婶你想要做什么？”
　　逸麒眼睛“突”地一亮，身子瞬间坐的笔直，“我想做二叔，他那么厉害，我见过他穿军装的模样，简直太帅了！我听二奶奶说二叔小时候经常逃课，顽皮地很，十二岁就跟着爷爷去了军营，我也想像二叔那样做个大将军！”
　　慕之瞧着他兴奋的侧脸，心里是欢喜的，想到第一次见到程谨言的情形，嗯，确实挺帅！
　　她握了握小家伙柔软的小手，笑着问，“那逸麒有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过母亲？”
　　逸麒摇了摇头，“不行啊，母亲总是说读书才是最重要的，读书才能出人头地，我倒是没发现书本有什么好的，有一次我实在是被她吵得烦了，一把火差点把整个书房给烧了，母亲狠狠地打了我一顿，谁还敢跟她说这些？”
　　真是个聪明固执的孩子！
　　慕之忍下嘴角勾起的笑意，突然想起自己的亲哥哥，小时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父亲说这样的孩子天生比同龄人敏感早熟，却还没有经历过社会便懂得太多反容易误入歧途，所以从小到大父亲对慕之及其宠溺，却从来没有给过哥哥一个好脸色，有一段时间哥哥甚至一度觉得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孩子，还闹过离家出走，惹过不少乱子。
　　想到这里，慕之更坚定了想要好好教育逸麒的心思，眼神也越发亲切温柔，“逸麒，婶婶告诉你，读书不一定是为了学习知识，更是在教你做人，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逸麒要通过书上那些人的行为来规范自身，举一反三真正达到正身的作用！”
　　看着小家伙思索的眼神，慕之平视着他接着道，“婶婶知道逸麒很聪明，也知道逸麒很崇拜二叔，这没有什么错，可婶婶更希望逸麒能做自己，而不是沿着二叔走过的路循规蹈矩，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我想你母亲一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一直对逸麒严格要求！”
　　“况且，逸麒现在才四岁，没必要想那么多，走好脚下的路不是很好吗？别人读十遍的书我们只读一遍就记熟了，那为什么不能用余下的时间多读几篇呢，别人只看那本书表面的意义，逸麒那么聪明何不换个角度看能不能得到更新奇的结论？二叔能有今天肯定也不是凭空得来的，婶婶相信，等到逸麒十二岁的时候会比二叔还要厉害！”
　　逸麒呆呆地点了点头久久没动，喃喃道，“婶婶，我要好好想想。”
　　从来没有人和他讲过那么多的道理，他们都以为他年纪小，都以为他什么都不懂，总是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可婶婶不同，她总是将他抱在怀里或是蹲下身子平视着他讲话，就像是把他当作大人，他一向觉得自己聪明，可婶婶这段话他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却不能完全接受，一时之间既兴奋又迷惘。
　　慕之看着小家伙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一副认真思考的小模样，简直可爱的让她想要抱起来狠狠地亲一口。她站起身来，唤梅香重新泡一壶茶，自己坐在窗台边的躺椅上悠闲地翻一本书，不一会，竟听到了轻微的鼾声，她凑到桌子旁，看到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嘟着唇，好像在睡梦中还在烦恼的模样，慕之笑着刮了刮他的鼻梁，伸手将他抱起放在床上，小家伙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还在说梦话。
　　“逸麒以后好好读书，但婶婶要帮我，帮我告诉二叔，等我十二岁的时候要跟着他去军营，婶婶不要忘了，一定要告诉二叔。”
　　慕之握着小家伙胖胖软软的小手，心下一片柔软，轻声道，“好了，我知道了。”
　　逸麒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慕之怕他母亲着急，特地让梅香去大哥院子里说一声，梅香去了很久才回来，说大少奶奶一早就出门了，她只见到了逸麒的奶娘，已经告诉过她逸麒在这里睡着了。
　　慕之点头，又看了一会书，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争吵的声音，她以为是下人之间闹了矛盾也没怎么注意，只是让梅香出去看看，可不一会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想不听都不行。
　　“程谨言，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父亲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冤死，他若不是帮着你，若不是帮着你，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声音格外熟悉，慕之偏头听了听，心下一紧，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声音分明就是，分明就是大嫂——孙佩芳！
　　她刚进门的时候就听说大嫂是个泼辣的，可这么久以来，两人几乎没见过面更别说是说话，偶尔因为逸麒远远地遇到，她也是温文柔雅的大家闺秀模样，慕之私下里还想，莫不是大家以讹传讹，抹黑了她，现下这副模样果真传言也有可信的地方！
　　可她为什么说孙老爷冤死？又为什么将这件事归咎到程谨言的身上？又为什么会这样明目张胆不顾颜面的大喊大叫？
　　“梅香，梅香！”慕之将手里的书扔在桌子上，急急地往外面走，正巧与慌忙冲进来的梅香撞个满怀。
　　“外面出了什么事？你好好说！”慕之厉声问道。
　　梅香喘了几口气才道，“夫人，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看到大少奶奶和二少爷闹着呢，听说，听说是因为日本人暗杀了孙老爷，因为他，他支持二少爷抗日！”
　　这是杀鸡儆猴呢！
　　慕之更是急得不行，定了定心神，“二少爷在不在外面？”
　　“大少爷，二少爷都在，可大少奶奶一直在哭，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哎，夫人，您千万别出去，二少爷说让您在屋里面呆着，外面乱的很，我们也帮不上忙，就不要去添乱了！”
　　慕之已经抬出去的脚顿了顿复又收了回来，梅香说的对，再着急也不能自乱阵脚，她根本就帮不上忙，不能再给程谨言添乱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摔东西泄愤，夹杂着孙佩芳边骂边哭的声音，还有程慎行隐忍的规劝声。
　　“佩芳，咱们回去成吗？这样闹下去不是让人看笑话吗？！这也不全是二弟的错，你放心，他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笑话？你说我是笑话，我怎么觉得沈家才是个天大的笑话呢！堂堂的沈二少一腔热血想要抗日，却连日本人什么时候派人进了北平也不知道，你看到我父亲的尸首了吗？在海水里泡了整整一夜，那样冷的天，整个身体都是白胖胖肿起来的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佩芳。。。”
　　慕之叹了口气，却没有听到程谨言说一句话，她几乎想象得到那个高大的男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院子里任由孙佩芳打骂却绝不还手的模样，从前淡漠疏离的眸子里肯定满含无奈与歉疚，他一向都是这样的，隐忍却敢作敢当，而身为妻子的她又能做什么呢，再着急也是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