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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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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陈文笙都没有见到西门炎,大约他还在气头上。乾清宫又回复了往日冷清,但也没有诸如柯贵人的来闹事。毕竟圣宠无常,大家都摸不准皇帝心里是如何想的。
“嘶——”陈文笙吮着被扎伤的手指,无比郁闷。
“娘娘,”宝蝉忙取了药瓶,挖了点膏子给她敷上,“已经五十六下了,还是让奴婢来吧!”
陈文笙不好意思地看向未绣完的绢子,粉红的荷花才开了一半,好似抱怨地盯着她,等宝蝉涂好了药,便又拿起来继续绣。
“没见过娘娘这样的,被扎了还一个劲地乐。”
陈文笙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浅笑着,生怕被看穿了心思,装聋作哑地专心奋斗针线。宝蝉仍笑嘻嘻地:“皇上要知道娘娘这样用心,一定高兴。”
陈文笙皱眉,宝蝉才没继续说,忙自己的事去了。
“嘶——”
“啊——”
“哎呀——”
啪!陈文笙拍桌而起,“宝蝉,随我出去转转!”话说完,随手将绢子一摔,素白的绢子滑到桌沿,半掉不掉地悬着。
“正晌午呢,外面日头毒着,娘娘要不晚点再去?”
陈文笙看宝蝉一眼,径自出了房门。
“娘娘等我。”宝蝉在后面叫着,拿了柄遮阳的伞跑上来。
日头果然是很毒的,晒得陈文笙怏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
早知道就听宝蝉的话好好在屋里歇着。陈文笙懊恼地想,可既已出来,总不能太快回去,徒招小丫头得意。
“娘娘。”宝蝉小声叫她,朝前面努努嘴。
是个小宫女,跪在地上。
陈文笙看看宝蝉,后者摇摇头,表示也不知道。
日头正毒,也不知那丫头跪了多久,陈文笙咬咬牙上前。
小宫女眉清目秀,约莫只十四五岁,一张脸泛着不正常的通红,汗跟珠子似的掉。
“怎么了?”陈文笙问道。
小宫女抬起头,见到有人关心自己,立马两眼含泪,抽泣着说不出话。
快起来。话到嘴边咽下去,陈文笙示意宝蝉问清楚。
“娘娘,”不多会,宝蝉便回报,“是御膳房的,刚进宫不久,偷吃被发现了,老嬷嬷罚跪呢。”
陈文笙点点头,对着小宫女道:“起来吧。”
小宫女犹豫着没动,宝蝉喝到:“没长眼的奴才,怪不得被罚跪。这是乾清宫的贤妃娘娘,还不谢恩!”
小宫女忙惊喜着磕头:“谢娘娘大恩。”
瞧着小宫女喜滋滋地站起,陈文笙边高兴,边惊叹自己一个被废的妃子竟然在宫里是如雷贯耳,看来西门炎平日的极盛恩宠是一分不落地摆给外人看了,搞不好还夸大了几分。想到此,陈文笙心里一颤。宫斗戏她看过不少,这种声东击西的手法稀松平常。他如此相待,是不是藏了哪分心思。又想起前事种种,只觉越想越心惊,竟不敢深思。
“娘娘?”
陈文笙抬头,见宝蝉关切地看着自己,摇摇头表示没事,“你送她回去,就说刚进宫,谁没有犯错的,眼下日头毒,晒出了病就不好了。另赏一些给那些老嬷嬷,让她们平日宽厚些。”
宝蝉领命带着小宫女往御膳房走,陈文笙想想又说:“最后一句话还是不要说了。”
“是。”宝蝉拂了礼走了,小宫女跟在后面,回头感激地看了陈文笙好几眼。
陈文笙本想给她个笑容,却怎样也挤不出来。只剩了自己一人,陈文笙看着四周生机盎然,一片黯然,只觉整个皇宫冷冷的,直冷到心里去。
她慢慢蹲下,慢慢把脸埋进膝盖,慢慢抚摸着双臂将自己抱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得草儿绿花儿红,一根赛一根,一朵比一朵,她却将自己蜷起来,蜷进黑暗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一阵阵钻得疼,伴着不知所措的孤冷。
“贤妃娘娘?”
陈文笙一惊,赶忙深吸几口气,调整了情绪,才抬起头。
“方大夫好。”方万般,他怎么在宫里,难道有谁得了重病?自从上次治好西门炎,他如今已是大红人一个,声势如日方中,一般的小毛病还请不动他。
“贤妃娘娘有礼。”方万般行了礼,却站在原处不走。
陈文笙疑惑着,“方大夫有事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万般顿了顿,神情颇为为难,“只是想向娘娘再讨粒清心丸。”
陈文笙顿时想哭,声音自也带了鼻音:“那么珍贵的药,我哪还有第二粒。我真心待你,你却、却。。。。。。”却了半天也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没有做错什么,他有什么错,他对她,从来没有任何行差踏错,对她好,是赏,对她狠,是理所当然。陈文笙想着索性扭头什么也不说了。
方万般半响才道:“如此便不打扰娘娘了,都是臣贪欲熏心,瞧着好用,便想着能不能研制出方子。娘娘心里不舒坦,只怪臣好了,臣万死,扰得。。。。。。”
“行了行了,唧唧歪歪的,一点儿男子坦荡劲都没有,忙你的去吧!”陈文笙不耐烦地打断他。
方万般施礼退下,不一会儿又转身回来,吓得正自发呆的陈文笙一跳。
“近日天干气热,稍不甚恐招热袭,娘娘平日可吃些清心平气的食材,百利无害。”
还没等陈文笙道谢,方万般便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真是个怪人。陈文笙只心里略略起了个念头,也未多想,毕竟心里难受着。
陈文笙等着宝蝉。
宝蝉办好了事,眉开眼笑的等着夸奖,被陈文笙无精打采的样子很是打击了一下,又不敢问。
两人进了屋,陈文笙坐下不说一句话。因为天已在退热,宝蝉没关门,吹了一阵细风进屋,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那块悬着的素白绢子吹落,绢子飘啊飘如落叶一样,飘到地上竟全部展开,那朵半开的荷花无辜地躺在地上,望着陈文笙。
“哎呀。”宝蝉忙捡起来,轻轻弹了弹,又细看了看,“还好没弄脏。不然娘娘一番心思。。。。。。”转头瞧了陈文笙仍旧发呆的样子,也说不下去了。她虽不善世情,可跟着陈文笙的时日已多,知道主子如今这样怕是伤到极处,默默地将帕子放在桌上,出了屋子。
陈文笙看着那方帕子,自宝蝉去后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对他动了真情,是爱?是惜?是怜?她都无从知晓。只是那个人的心思终是难测,分不清辨不明。也许是她太天真,当真以为那些深仇大恨可以逾越,当真以为可以平安快乐地度过。她已被他推到浪尖,马上就会有洪流了吧!他终究没放过她,还是不肯放过她。
快到晚膳的时候,太监过来通传,皇上今晚过来。
终于下了决心了么?想到这三日平静的日子,也许他还是顾念她的,不然不会犹豫这么久。她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对她好,不知是好心还是懦弱。但这一次,她知道她是没有回头的路了,不管愿不愿意,她都被逼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前路坎坷,也不知能否全身而过。
月东生,片刻光华如练。西门炎推门而进,陈文笙正端坐桌旁,双眼盯着虚空,他突然一阵不忍,但也只是一瞬,他既已决定,断没有反悔的道理,所谓“君无戏言”。何尝不是一种惨烈!
听得门声,陈文笙抬眼,西门炎站在门口,双手还扶着门,竟痴站着看她。月光照着,他周身像蒙了层雾一样,更显飘然之态。天人般的完美俊颜上还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只眉心处,似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平添几抹邪气,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人依旧是那个人,心却不是那个心了,从前的那些简单心思,如今看来,恍如隔世。陈文笙想着,却早已笑着相迎:“你来了?”
依然是以前的招呼方式,想不到她竟做得如此不着痕迹。陈文笙不禁佩服自己,却更是涌起哀意。
“嗯。”西门炎应了声坐下。
陈文笙忙泡了杯茶:“尝尝,我亲手做的,刚泡开,就等你呢!”说着笑眯眯的。
西门炎啜了一口,咋了咋嘴,“是不错。”
“只是不错?”
西门炎忙摆了副回味的神态:“滋味无穷啊!”
陈文笙噗哧笑出来:“就会装样子哄人。”
为何她笑着,眼中却流露出哀伤的神色?“怎么了?”西门炎不禁问。
“没事啊,夸你呗!”陈文笙草草应付,转头又对外交代:“上膳吧。”
全是他喜欢吃的,既然做戏便要做足不是吗?陈文笙今晚的话特别多,句句逗西门炎开心,讨他的好。
西门炎渐渐舒开眉头,笑着吃完了饭。
入夜,陈文笙磨蹭着终于下了决心侍候西门炎入寝,西门炎却笑着要回尚书房,说还有一堆折子等着批。陈文笙也不留,送西门炎到门口。
夜里不比白天,有些凉,陈文笙穿得单薄了些,瑟了瑟身子,正想着披个衣出来就好了,冷不丁被西门炎一把抱在怀里。
“知不知道朕这几日很想你,几次夜里做梦都梦见你了。你倒好,把朕忘得干干净净的。”西门炎说着话,热气喷在陈文笙的耳朵上,陈文笙痒痒的,脸不自觉热起来,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了?”但在这个熟悉的怀里,嗅着熟悉的墨香,这句强辩的话就吞了回去。
西门炎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放松,又继续说:“今晚朕很高兴,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意图,这样变着法子让我开心,这样为我设想,朕都很高兴。”
陈文笙听着他讲完,鼻头酸涩,原来他知道她是别有用心的,可刚才那番嬉笑,总是有真心在里面,不然她与他也不会这样入戏。
可惜终究是戏。是戏,就不是真!
西门炎放开她,抬起她的下颚,仔细看着她,一字字道:“朕希望以后都这样开心,可以吗?”
陈文笙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这样近,近得她的视野就只容得下他,紫眸里果然全是乞求凄然,不自觉地就点了头,什么都来不及多想,就轻易地答应了。
西门炎笑咧了嘴,亲了亲她,“好了,朕要走了。”说着就要离开。
“等等。”陈文笙跑进屋,拿了个东西在手里递给他,“新做的桂花糕,听说你爱吃,就做了,还加了冰片散热,吃多了也不会腻。”
西门炎看着她手里那小包糕点,还是刚入春的时候,他说笑的想吃桂花糕,顺便叹到吃多会腻的遗憾,想不到她竟有心记下,还做了。
许久不见他有任何动作,陈文笙尴尬地正想收回,连下台的话都想好了。却被他一把接过,眼里闪着她不懂的光芒,正疑惑,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许久不曾放开。
她任由他抱着,感觉到他起浮的情绪,随着他重重的呼吸都告诉了她。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文笙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才轻轻叫了声:“皇上。”
西门炎没有应,好一会儿才放开,看也不看她转头就走。
陈文笙看着他的背影,远了只能看到一盏灯笼发出的光,在浓黑如墨的夜里无限飘摇。有太监自那边跑过来,说:“皇上说夜里凉,嘱咐奴才服侍娘娘进屋安寝,莫在外面受了寒。”
她点点头,再望了眼,那点烛火已不见,想来他已转了弯,就回屋歇着了。她想他们的感情是不是也像那盏烛火,在权力仇恨的黑暗里飘摇不定得很。她现在是当真不知怎么办了。